第159章 請陛下暫且忍耐
建安十七年冬,許都。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將整座許都城籠罩在一片陰沉之中。德陽殿內,早朝的鐘聲已經敲過三遍,滿朝文武按品級肅立,鴉雀無聲。
當今天子劉協端坐在龍椅之上,他今年二十七歲,登基已有十八年,卻從未有過一天真正執掌天下的日子。
如今荀彧已死,朝堂之上再也沒有一個肯為他說一句公道話的重臣。
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門。
只見曹操身著紫袍,腰懸佩劍,緩步走入大殿。他既沒有像其他臣子一樣小步疾趨,也沒有自報姓名,只是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這是天子賜予臣子的最高禮遇,也是權臣凌駕於皇權之上的最直觀證明。
殿內靜得能聽見針落的聲音。但卻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更沒有一個人敢說話o
曹操站定,抬眼望向龍椅上的劉協,聲音平淡無波道:「陛下,臣有本奏。
劉協連忙挺直身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丞相請講。」
「已故尚書令荀彧,輔佐漢室二十餘載,忠心耿耿,功在社稷。今不幸病逝,臣懇請陛下追贈荀彧為敬侯,食邑三千戶,以三公之禮厚葬。」
劉協心中一酸,眼眶微微發熱。他心中暗暗嘆息:「令君,你這一生,為了大漢天下鞠躬盡瘁,殫精竭慮。最後竟落得個客死他鄉的下場。」
「如今逼死你的人就在眼前————」
「朕身為大漢天子,連為你討一個公道都做不到。」
「朕————無能啊。」
劉協強行壓下心中的悲苦,連忙點頭道:「准奏。」
「丞相所言極是,荀令君為我大漢江山操勞一生,理應厚葬。」
「一切事宜,就交由丞相全權處理吧。」
「臣替文若,謝過陛下。」
曹操微微躬身,隨即又道:「臣近日征戰勞頓,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今日便先行回府休養。朝中諸事,有勞諸公商議。」
說完,曹操還不等劉協回話,便轉身向殿外走去。
劉協見狀,慌忙起身,想要下階相送:「丞相保重身體,朕————」
曹操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目光,語氣卻帶著一絲疏離:「天子居九五之尊,臣乃輔政之臣,安敢勞駕陛下相送?」
劉協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曹操再不行禮,闊步走出了大殿。
直到曹操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殿內的氣氛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劉協緩緩坐回龍椅,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時,荀攸忽然出列,只見他手持一卷帛書躬身道:「陛下,臣有表奏。」
劉協心中猛地一跳,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荀攸是荀彧的侄子,同為潁川荀氏的領袖。他素來沉穩持重,如今荀彧剛死,他此刻出列,會不會是要為荀彧鳴不平?
會不會是要站出來,接過荀彧的志向?
劉協緊緊盯著荀攸,聲音都有些顫抖:「愛卿————有何事要奏?」
荀攸神色平靜的抬起頭,將手中的帛書高高舉起:「此乃臣親手撰寫的《勸進魏公箋》,請陛下過目。
「轟!」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劉協頭頂炸響。
他臉上的希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身邊的宦官連忙上前,接過帛書,放在了劉協面前的案几上。
劉協顫抖著伸出手,翻開了那捲帛書。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刺進他的心臟:「自古帝王之興,未有不因賢臣輔佐、積功累德,而享無疆之祚者。丞相自匡扶天子,平定中原,北破羌胡,南懾江表,功蓋天下,德被四海。今爵止列侯,位未酬功,朝野之心,皆以為憾。宜循古制,進封公爵,裂土建國,以鎮社稷————」
劉協一行行看下去,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怎麼也想不到,第一個站出來勸進的,竟然是荀彧的親侄子。
連荀攸都倒向了曹操。
這大漢天下,真的要完了。
不等劉協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侍中、光祿大夫董昭立刻出列,朗聲道:「啟奏陛下!上古聖王皆立五等爵位,以賞元勛。大漢棄古制已久,如今海
內初定,丞相披堅執銳二十餘載,掃黃巾、討董卓、滅呂布、破袁紹、平劉表、
定關中,救萬民於水火,安宗廟於傾覆。區區侯爵,不足以彰其功績!」
「臣董昭懇請陛下,恢復周制五等爵,進丞相為魏公,加九錫之禮,以鄴城為魏國國都,裂土封疆,建制百官!」
話音剛落,司隸校尉尉鍾繇、奮武將軍程昱、御史大夫華歆、治書侍御史陳群等數十人同時出列,齊聲奏道:「臣等附議!」
「丞相功高蓋世,當進爵魏公,加九錫!」
「請陛下順天應人,准臣等所請!」
一時間,滿朝文武紛紛出列,跪倒一片。
劉協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這些人,都是大漢的臣子。
可他們口中喊的,卻是要封另一個人為公,為他建國立廟。
屈辱、憤怒、無助、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想怒斥,想反抗,想將這些亂臣賊子全部拖出去斬首。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實權的傀儡皇帝。
就如同當年曹操屠戮董貴人之時一樣,他什麼都做不了。
良久,劉協才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他頹然地靠在龍椅上,聲音沙啞道:「准奏。」
「封國之事,諸位愛卿商議之後,報與丞相便是。」
「朕乏了。退朝。」
說完,他不等群臣行禮,便起身轉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了後殿。
長秋宮內,燭火昏黃。
伏皇后見劉協失魂落魄地走進來,連朝服都未脫,連忙迎上前去,伸手扶住他冰涼的手臂:「陛下為何如此?可是今日早朝————出了什麼事?」
劉協沒有回話,只是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你們全都出去!」
「諾。」
殿內侍候的宦官宮人輕輕退了出去,他們明白,這位陛下定是又受氣了。
劉協轉頭,看著眼前這個陪了自己十幾年的女人,眼眶一紅,積攢了一早上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皇后,令君走了,荀攸————」
「荀攸親手寫了勸進表,要朕封曹操為魏公,加九錫。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全都跪在地上,逼朕答應。」
「這滿殿的大漢臣子,如今全成了曹家的狗。」
他癱坐在榻上,雙手掩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朕是大漢的天子啊————祖宗的江山眼看就是別人的了,可朕什麼都做不了————」
「朕————朕是個罪人啊。」
伏皇后也紅了眼眶,輕輕拍著他的背。
良久,她才勸慰道:「如今南方尚在,玄德公仁德之名布於天下,又素有匡扶漢室之心————」
「請陛下暫且忍耐————」
殿外的寒風呼嘯而過,燭火搖曳不定,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忽明忽暗,如同這風雨飄搖的大漢王朝。
司空府。
曹操坐在書房內,手中拿著群臣擬定的封國章程。
上面詳細寫了魏國將來的疆域範圍、宗廟禮制、百官設置、禮儀規格,事無巨細,一應俱全。
他翻了幾頁,便隨手將文書丟在了案几上,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反而露出一絲無趣的神色。
董昭站在一旁,躬身道:「丞相,陛下已經准奏,進封您為魏公,加九錫。
一切事宜,都已籌備妥當。」
曹操點了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卷早已寫好的帛書,遞給董昭:「這是孤寫的《辭讓九錫表》。明日,你替我遞上去。」
董昭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三辭三讓。
這是自古以來的慣例。
荀彧剛死,朝野之中尚有非議。
若是此刻急急忙忙接受冊封,難免會落人口實。不如先假意推辭幾次,等輿論平息,再名正言順地接受。
「臣明白。」董昭接過帛書,躬身道。
「文若的喪禮,辦得隆重一些。」曹操緩緩道,「待喪禮完畢,孤便返回鄴城。許都這邊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諾!丞相放心,臣定當辦妥。」董昭連忙應道。
曹操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曹操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久久無言。
「文若,你且看著。」
「即便沒有你輔佐,孤也一樣平定天下!」
千里之外,荊州江陵。
與許都的壓抑悲涼不同,這裡處處透著一股昂揚向上的生機。
城外的校場上,喊殺聲震天。
張飛身穿鐵甲,正手持長槍親自示範劈刺之術。麾下的士卒們個個精神抖擻,揮汗如雨。
而漢水邊的關羽則立於將台之上,手持令旗,指揮水軍演練陣法。江面上,數百艘戰船往來穿梭,旌旗獵獵,士氣高昂。
州牧府內,劉先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書之中。
他帶著手下的荊州書吏一手撥著算盤,一手拿著毛筆,不斷地記錄著什麼。
從蜀中運來的糧草、荊州各郡上繳的賦稅、各營的糧草消耗,所有帳目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批從成都運來的三萬石糧食,清點完畢後,立刻送往當囤積。」
「告訴零陵太守,下個月的糧草,務必提前十日運到。」
劉先有條不紊地下達著命令,聲音洪亮,絲毫不見疲憊。
將作監內,爐火熊熊,打鐵聲此起彼伏。
徐庶身著便服,正在巡視各個工坊。工匠們揮汗如雨,日夜不停地打造著甲冑、刀槍、箭矢、戰盾等各種軍用物資。
「這批環首刀的鋼口,一定要再淬一遍火,務必保證鋒利堅韌。」
「人手不夠就再去招募,秋收已過,農閒無事,凡是願意來的,糧米足額供給,按勞發放工錢。」
徐庶仔細檢查著每一件軍械,神情嚴肅。
軍械的質量,直接關係到戰場上士卒的生死,容不得半點馬虎。
而在城南的一處獨立營寨,一支新軍的組建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劉備藉此次入蜀、定漢中之功,正式擢升周不疑為鷹揚中郎將,獨領一軍。
又下令從荊州各營之中遴選五千百戰精銳,士卒、甲仗、糧餉皆取最優,任由周不疑自主搭建營中班底。
馬良被周不疑親自挖過來當了行軍司馬,參贊軍務,同時總管後勤輜重。
這人周不疑眼饞很久了,他為人沉穩幹練,心思縝密,既懂兵法謀略,又擅長庶務管理,是周不疑心中的最佳搭檔。
此刻,馬良正拿著一份名冊,向周不疑匯報:「中郎將,五千精銳已經遴選完畢,大多是荊州本地人,士卒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
「寇封、張南、馮習、傅彤、劉循五位校尉也已到任,分領五部。」
「糧草、軍械、營帳等物資,已經籌備了七成,預計數日內便可全部到位。」
「嗯。」周不疑點了點頭。
劉循在上個月終於說服了劉璋,押著一批糧草來到了江陵。隨後也被劉備安排進了周不疑的新軍之中。
周不疑轉過頭,目光掃過營中正在操練的士卒。
他們個個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這五千人,將是他日後北伐的第一尖刀。
「季常辛苦了。」周不疑轉向馬良,拱手道,「後勤之事,就全拜託了。」
馬良連忙回禮,笑道:「中郎將客氣了。良既為行軍司馬,自當盡心竭力。
將軍只管操練士卒,謀劃軍務,後勤輜重之事,有我在,定不會出半點差錯。」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快馬奔入營寨,翻身下馬,高聲道:「報—!中郎將,主公有急事請你入城商議!」
「可知何事?」
「好像是曹操封公之事!」
「這麼快?」
周不疑心中暗道:看來曹操這一世是被逼急眼了。
「季常,看好軍營!我先回去一趟。」
「諾!」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江陵。
所有人都明白,那場席捲天下的大戰,已經盡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