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漢賊不兩立
建安十七年除夕,天剛蒙蒙亮。
江陵城南的新軍營寨還浸在臘月未盡的寒氣里。
周不疑披著大擎從軍帳中走出來時,呵出的白氣在晨風中凝成一團霧。
他搓了搓手,望了一眼營中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赤色大旗,自成軍以來,他便沒有回過江陵城中的宅子。
不光是他,全營上下,從校尉到士卒,沒有公務,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這是他自己定下的規矩,所以今年這個年,只能在軍營里過了。
他回到帳中,提筆給劉備寫了一封簡訊。
信中只說新軍初立,諸事未備,自己當留在營中與將士們一同過年,請主公勿念。
寫到一半,又想起往年除夕都是劉備將他喚至府中,與諸葛亮、關羽、張飛等人圍爐飲酒守歲,熱熱鬧鬧的,倒也沖淡了幾分身處異鄉的孤寂。
他筆尖頓了頓,還是將這些念頭壓了下去,落款鈐印,將帛書封好,喚來親衛,命他快馬送往州牧府。
送走書信,周不疑便帶上周倉開始巡營。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營中已經熱鬧起來。
按照漢時的軍中習俗,除夕夜全營要點起大儺火,士卒們戴著木雕的儺面,手持長戈繞著營寨奔走呼號,驅趕潛伏在暗處的疫鬼與邪祟。
儺面是前幾天馬良帶著幾個書佐和工匠一起趕製的,用輕木雕刻,塗上硃砂和墨炭,有的猙獰如虎豹,有的滑稽如猿猴。
此刻,營中的伙頭軍已經開始忙碌。
幾口大鍋架在空地上,鍋里煮著羊肉和菜菹,熱氣騰騰地翻滾著。伙頭軍老孫看見周不疑,連忙放下勺子拱手行禮。
周不疑擺了擺手,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皺眉道:「再多放些肉。」
「知道了。」老孫答應一聲,又搓了搓手道。「中郎將,咱們營中的伙食已經很好了。」
「無妨,大過年的,給兄弟們吃好點。」
「諾。」
繞過伙房,便聽見馬廄那邊傳來馬良的聲音。
「這些麩皮是年前從江陵運來的,全都受了潮,怎麼沒人晾曬?馬吃了鬧肚子,你替我上陣殺敵?」
幾個管馬廄的士卒垂著頭不敢吭聲。
馬良轉身看見周不疑,拱手行禮:「中郎將,這已經是第二批受潮的麩料了。我已讓人全部攤開晾曬,再調一批乾草應急。」
周不疑點了點頭:「季常費心了。今日初一,你也早些歇著。」
「無妨,」馬良將手中的帳冊翻了翻,「這幾日年節,營中飲食開銷比平時多了三成,不盯著容易出岔子。」說完又匆匆朝伙房去了。
校場上,寇封正和幾個士卒圍在伙房後頭的羊圈旁。
今天除夕加餐,伙頭軍老孫要殺羊,寇封自告奮勇來幫忙。
他捲起袖子跳進羊圈,追著一頭黑山羊跑了三圈,羊沒抓到,自己倒被羊角頂了個踉蹌,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圍觀的士卒笑得前仰後合。劉循站在圈外,一臉認真地指點:「寇校尉,你該從左邊堵它。」
「你行你來!」寇封惱羞成怒。劉循便也捲起袖子跳了進去,結果兩個人一起被那頭黑山羊追著滿圈跑。
最後還是老孫看不下去,抄起繩套進去,三兩下便把羊套住了。
周不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忍著笑道:「大過年的,跟羊較什麼勁。」
寇封嘿嘿一笑:「這不是想給弟兄們加餐嘛。」
正說著,南邊伙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叫嚷聲。
周不疑帶著周倉快步走了過去,到了近前才看見,張南正漲紅了臉和馮習掰手腕,兩人旁邊放著一壇開了封的椒柏酒,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一圈士卒圍在四周拍腿起鬨,連伙頭軍老孫都放下了勺子蹲在灶台上看熱鬧。
張南咬著牙,胳膊上青筋暴起。
馮習倒是面不改色,甚至還騰出另一隻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文進,你今日已經輸了兩回了,再輸就要叫爹了。」
張南低吼一聲猛一發力,終於將馮習的手腕壓了下去。
眾人一陣歡呼。張南甩著手腕,斜眼看著馮習:「叫什麼?」
馮習也不惱,端著酒碗晃了晃:「叫爹就算了,這碗酒你替我喝了。」
張南一把奪過來仰頭灌下去,然後抹了抹嘴:「再來一局?」
兩人正要再開一局,忽然瞥見周不疑站在人群後面,連忙放下酒碗站起來。
「中郎將!」
張南臉上的紅暈還沒褪,馮習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衣襟。
周不疑走過去在兩人中間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今日除夕,不分上下尊卑。來,我陪二位喝一碗。」
「諾。」
張南和馮習對視一眼,咧嘴笑了,齊齊端起碗來。
傅肜不在人群中。周不疑繞過兩排營帳,才在營門望樓上找到了他。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見是周不疑,抱拳行禮。
「除夕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周不疑走到他身邊,扶著望樓的欄杆問道。
「末將輪值。」
傅肜答得簡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營中總要有人看著。」
他沒有多說什麼,但周不疑知道,營門望樓上的哨兵從昨夜到今天已經換了
兩班崗,傅肜作為校尉,本不必親自上望樓,但他還是來了。
「今日營中炙羊、設宴、驅儺、比武,你不去看看?」周不疑問。
「換崗之後便去。」
暮色四合,營中的儺火燃起來了。
數十堆篝火在校場上排成兩列,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穹。
士卒們戴上儺面,手持長戈,繞著營寨奔走呼號,驅趕潛伏在暗處的疫鬼與邪祟。
寇封戴的是一張虎面,追在劉循身後作勢欲撲。
劉循那張猿面跑得歪歪扭扭,差點撞翻了張南。
張南和馮習索性裝成被儺神驅趕的厲鬼,在火堆之間東倒西歪地逃竄,嘴裡發出誇張的慘叫聲。
馬良也被寇封從伙房裡拽了出來,硬套上一張羊面,踉踉蹌蹌地跟在隊伍末尾,平日裡的沉穩自持全丟到了九霄雲外。
周不疑沒有戴儺面,只是站在校場邊,望著這片火光中奔走呼號的人群。
周倉站在他身側,忽然問:「郎君不去?」
他搖了搖頭,笑了笑:「我看著就好。」
驅儺完畢,儺火漸漸燃盡,但營中的熱鬧才剛開始。
各營的炙羊肉、菜菹、麵餅流水般端了上來。
空地上圍成一圈,士卒們席地而坐,分肉飲酒,熱鬧非凡。
周不疑端著酒碗站起身,環視眾人:「新軍初立,諸事草創。這幾個月來諸位辛苦了。今日除夕,我敬諸位一碗。」
「好!我等敬中郎將一碗!」
眾人紛紛起身舉碗,校場上響起一片碰碗聲和叫好聲。
「願我軍日後北伐之日戰無不勝!干!」
「干!」
周不疑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之中迎來了建安十八年。
而鄴城方向,曹操自正月返回之後就開始籌備建國事宜。同時下詔合併十四州為九州,擴大冀州範圍,也是在變相擴大將來自己的「魏國」疆域。
從三月開始,荀攸、董昭、鍾繇等三十餘名大臣聯名第二次、第三次勸進,曹操完成「三辭三讓」的流程。
建安十八年五月丙申日,鄴城。
巍峨的銅雀台之下,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冊封大典。
漢獻帝派來的使者郗慮,手持天子節鉞,站在高台之上,高聲宣讀著冊封詔書。
冗長的詔文里,細數著曹操二十多年來的「功績」:
掃黃巾、討董卓、滅呂布、破袁紹、定關中,最後落筆在「今以冀州之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鉅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封君為魏公」。
曹操身著九錫冕服,十二旒冕冠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他緩步走上高台,接過郗慮手中的玉璽和策書,對著許都的方向行了一禮。
台下,魏國的文武百官齊齊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荀攸站在百官之首,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他是魏國的第一任尚書令,也是親手撰寫勸進表的人。
風吹動他的官袍下擺,獵獵作響,如同荀彧在譙縣庭院裡被風吹動的素色長衫。
消息傳到江陵時已經是六月了。
江陵城南的新軍營寨,喊殺聲震天。周不疑一身短打,赤著腳站在泥地里,正手持令旗指揮步卒結陣。
烈日當空,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在曬得黝黑的脖頸上匯成細流,浸透了粗麻短衣。
自正旦過後,新軍的訓練強度又翻了一倍。
每日寅時出操,酉時收兵,夜間還要輪流值守、研習陣法。
五千從荊州各營中挑出來的百戰精銳,在他一年的嚴苛打磨下,早已褪去了各營混雜的散漫氣,進退之間令行禁止,甲冑碰撞之聲整齊劃一,隱隱有了精銳之師的鋒芒。
馬良抱著一摞文書站在將台邊,看著場中揮汗如雨的周不疑,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剛從庫房過來,手裡還拿著剛清點完的軍械清單。
這一個年來,周不疑整個人都精壯了很多,與往日那個少年文士的模樣早已判若兩人。
「中郎將!歇口氣吧!都練了兩個時辰了!」馬良忍不住高聲喊道。
周不疑抬手示意暫停,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仰頭灌了大半。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剛要說話,就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斥候快馬奔入營寨,他舉著密信高聲道:「報!中郎將!州牧府急報!鄴城傳來消息!」
周不疑心中一動,快步走過去接過密信。信封上蓋著龐統的私印,顯然是十萬火急的事。
他撕開信封,展開信紙,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卻看得他瞳孔驟然收縮。
「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冊曹操為魏公,加九錫,建魏國,定都鄴城。」
信紙在他手中微微發顫。
終於來了。
從建安十七年荀彧飲藥自盡,再到三辭三讓的鬧劇演了整整大半年,曹操終究還是撕下了最後一層偽裝。
那個曾經喊著「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漢臣,如今成了名正言順的一國之主。
「將軍?出什麼事了?」馬良見他神色不對,連忙走過來問道。
周不疑沒有說話,只是將信紙遞給了他。
馬良接過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大漢————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就在這時,寇封、傅肜、張南、馮習、劉循等人也都圍了過來。看完信後,眾人臉上都沒了剛才訓練時的輕鬆,營寨里的喧鬧聲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明白這封信意味著什麼。
四百年大漢的江山,從這一刻起,已經名存實亡了。
江陵,州牧府議事廳。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關羽、張飛、趙雲、文聘等諸將悉數在座,龐統、徐庶、劉先等人分列兩側o
案上攤著龐統從鄴城發回的密信,那短短一行字已經被劉備看了不下十遍。
周不疑大步跨進門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他一身戎裝尚未卸下,額上還帶著剛從校場策馬趕回的細汗,但眼神清明,腳步沉穩。
劉備抬起頭:「不疑,曹賊已在鄴城正式稱魏公了!」
周不疑迎上劉備的目光,毫不猶豫道:「主公,漢賊不兩立!」
「臣請主公即刻傳檄天下,以清君側、討國賊之名,正式出兵北伐!」
劉備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好!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多年了!」
他轉向龐統與徐庶:「士元、元直,你二人替我起草討曹檄文,務必將曹賊欺凌天子、屠戮忠良、竊國自立的罪行昭告天下!」
龐統與徐庶對視一眼,齊聲應道:「臣領命!」
「遣使赴建業,告知孫權,荊州不日出兵,請他依約從淮南出兵策應。」
「遣使赴成都,告知季玉,備不日將北上討賊,請他籌措糧草,隨時支援。」
「還有孔明,西路軍由他全權負責。漢中方向怎麼打。由他自行決斷!」
劉備的目光掃過堂中諸將,聲音陡然提高:「諸位!」
「大漢興亡,在此一舉!」
「諸將併力,克復中原!」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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