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兵出散關
建安十八年八月十五,雍州永陽郡,臨渭。
殘陽如血,灑在渭水兩岸的黃土塬上。
夏侯淵的大營就扎在渭水北岸,大軍營寨連綿十餘里,但卻死氣沉沉,連巡營的士兵都腳步拖沓,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中軍帳內,燭火已經點燃。
夏侯淵手裡拿著一塊干硬的麥餅,卻一口也咽不下去,只是怔怔地看著案几上的地圖。
從正月馬超圍攻冀城開始,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關中歷經董卓、李傕、郭汜之亂,早已殘破不堪,各地匪患四起,大大小小的塢堡林立,不服王化。
他奉命鎮守關中這一年多來,大半時間都在四處平亂。
今年開春,馬超聯合羌氐各部捲土重來,圍攻冀城,涼州刺史韋康的求援信像雪片一樣飛到長安。
可那時張郃在扶風平亂,徐晃在安定剿匪,朱靈在馮翊防備異族,他手裡當時連兩萬機動部隊都湊不出來。
直到五月,他才徹底平定了關中各郡的叛亂,他甚至連曹操在鄴城的封公大典都沒能參加。
那是曹操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一從漢臣到魏公,從人臣到一國之主,滿朝文武齊聚銅雀台下,山呼萬歲。
而他夏侯淵,作為曹操最信任的宗族將領之一,卻只能在千里之外的關中點兵備戰。
大軍只草草休整了一個多月,他就又馬不停蹄地率領兩萬精銳,日夜兼程趕往冀城救援。
夏侯淵雖然都督關中諸將,但他沒有假節之權,如此大規模用兵本該先請示曹操。
可長安到鄴城兩千里,來回四千里路程。
他等不起。
等鄴城的軍令下來,冀城恐怕早就成了馬超的囊中之物。
所以他只能臨機決斷,先斬後奏。
可他緊趕慢趕,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涼州刺史韋康性格仁柔,見滿城百姓飢困交加,死傷累累,不忍心再讓軍民白白送死,於是不顧部下勸阻,就在夏侯淵大軍趕到冀城之外二百里外時,堅守了八個月的冀城終於開城投降。
聽聞夏侯淵率軍前來,馬超立刻率領羌氐聯軍主動前來迎戰。
雙方在冀城郊外大戰一場。
夏侯淵的大軍長途奔襲,疲憊不堪,天時地利都不在他這邊,最終兵敗退回臨渭,就地休整。
「將軍!將軍!」
帳外傳來親兵急促的呼喊聲,打斷了夏侯淵的思緒。
「什麼事?」夏侯淵皺了皺眉,沉聲問道。
「鄴城來了八百里加急信使!說是有丞相的親筆手令!」
「讓他進來。」
夏侯淵隨手將麥餅扔在案几上,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戰袍。
一個渾身塵土、嘴唇乾裂的信使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裡高舉著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帛書:「夏侯將軍!丞相手令!十萬火急!」
夏侯淵接過帛書,撕開火漆,飛快地掃了一遍。
字是曹操的親筆,筆畫剛勁,帶著慣有的凌厲:「劉備傳檄天下,聯合益州、江東之兵,三路北伐。」
「孫權出兵淮北,劉備率軍圍襄樊,諸葛亮出漢中。」
「卿當嚴守各棧道關口,不得放漢中一兵一卒入關。切切。」
夏侯淵看完恭謹地將帛書收好,只是眉頭卻依舊緊皺著。
信使見狀小心翼翼地問道:「將軍可是有什麼難處?」
夏侯淵心中清楚,眼下大軍疲憊,且又剛剛打了敗仗,按理來說是絕對不該立即再戰的。
但這些話他沒法對信使說。
因為他是夏侯淵。
他和曹操不光是血親同族,兩人還是同娶丁氏之女的連襟。
曹操年少之時任俠放蕩,在老家譙縣犯了事,按律當斬。
是夏侯淵主動替曹操頂罪,被關進了大牢,差點丟了性命。後來曹操傾家蕩產四處奔走才把夏侯淵從牢里救了出來。
兩人有著過命的交情。
只見他正了正神色,轉向信使道:「請使者回稟主公妙才必定嚴守各處道路,不讓漢中之敵有機可乘!」
隨即他看了一眼狼狽不堪的信使。
從鄴城到長安兩千里,從長安過來天水又是一千里,這一路的艱難他心中是最明白的。
「你辛苦了,下去洗個澡,用些飯食吧。」
「多謝將軍體恤。」
信使躬身一禮,隨即轉身退出了帳外。
夏侯淵大步走到輿圖前,手指從祁山道、陳倉道一路劃到東面的褒斜道、儻駱道————
漢中出秦川共有五條路,這諸葛亮聽聞頗有才智。
只是不知此人會走哪條路出來?
夏侯淵想了片刻,無論他從何處來,我只需緊守各處關口就是!
隨即他沉聲下令:「來人!立刻傳信扶風郡張郃、安定郡徐晃、馮翊郡朱靈,命他們即刻率領本部人馬,星夜南下馳援,把守各處要道!」
「各軍不必攜帶多餘輜重,輕裝疾行,接令後三日內必須開拔南下!」
「諾!」傳令兵領命而去。
夏侯淵又喚來另一名親衛:「派人去長安,告訴雍州刺史張既,糧草要提前備好。大戰將起,後續補給一日不可斷。」
「諾!」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親衛急促的通報聲:「將軍!陳倉令遣人告急!」
夏侯淵眼神一凝。
諸葛亮走的是陳倉道。
「讓他進來。」
來人滿身塵土,單膝跪地道:「將軍!漢中諸葛亮率數萬大軍出陳倉道,已兵臨大散關!」
夏侯淵聽完,面色不變。
「知道了。」
然後夏侯淵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陳倉的位置上,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回去告訴陳倉令,讓他堅守數日。關中數路大軍隨後便到!」
「殷署!」他轉身看向帳中一員將領。
「末將在!」
「傳令全軍,明日開拔,兵發陳倉!」
「諾!」
殷署朗聲領命,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片刻之後,帳外便響起了傳令兵奔走呼喝的號令聲和士卒們整裝備馬的嘈雜聲響。
這支剛剛從涼州戰場上撤下來的疲憊之師,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要奔赴下一個戰場
了。
同一時刻,大散關。
大散關的城牆上,諸葛亮負手而立,山風灌進他的袖袍,獵獵作響。
關中自古有四塞之地的稱號—東有函谷關,西有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
四座雄關各據一方,扼守著進入關中平原的咽喉要道。
而腳下這座大散關,正是西塞,是扼守陳倉道北端出口的最後一道屏障。
「軍師!」
老黃忠大步走上關樓,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城中已經肅清!數百鄉勇全部投降。」
諸葛亮轉過身,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問道:「可曾戕害百姓?可曾劫掠財物?」
「沒有!」黃忠拍著胸脯道,「末將謹遵軍師將令,所到之處秋毫無犯。」
「好。」
諸葛亮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們是奉天靖難,興復漢室的義軍。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個道理,諸位要時刻記在心裡。」
「末將明白!」
黃忠躬身應是,隨即又興奮地說道:「軍師,我已經詢問過投降的守將了。」
「關中諸將都在各處坐鎮,前些日子夏侯淵還親自領兵去涼州平馬超之亂了!」
「軍師,此時正可謂天賜良機!我軍可以順勢一舉拿下陳倉!」
「陳倉若下,則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搗長安!」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散關殘破的垛口,望向北方那片蒼茫的關中平原。
暮色將至,遠山如黛,幾縷炊煙從地平線上裊裊升起,那是關中的村莊,是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息的百姓。
張任和吳懿站在他身側,這兩個益州將領也是第一次踏出散關。此刻正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平野,臉上滿是震撼他們在蜀中見慣了崇山峻岭,從未見過這般開闊的天地。
吳懿忍不住喃喃道:「難怪當年秦國能以關中制天下,這般沃野,這般形勝,果然是天賜的王霸之基。」
「昔年楚漢相爭,淮陰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便是自漢中出這大散關,奇襲關中,奠定了漢家數百年基業。」
諸葛亮忽然開口道。
張任點點頭,他望著城下綿延不絕的軍營,望著那些從益州、漢中一路跟隨而來的士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豪情:「軍師所言極是。當年淮陰侯亦是自此地出發,還定三秦,終成不世之功。」
「如今我軍以匡扶漢室之名,再出大散關!」
「想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皇天庇佑,我軍必定能夠一舉拿下關中,直搗許昌,迎回天子!」
吳懿也笑著附和道:「張將軍說得是!只要我們拿下長安,天下百姓必然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興復大漢,指日可待!」
眾將群情激昂,一個個摩拳擦掌,臉上都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諸葛亮看著眾人,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羽扇,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的天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慨。
建安十二年南陽的草廬之中,那個二十七歲的青年,對著劉備侃侃而談,提出了隆中對之策。
「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
「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彼時他們都以為那只是一個遙遠的夢,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亂世烽煙,遙不可及。
一晃六年年過去了。
夢想照進現實的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只是他沒有想到,當年隆中對里說的「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的那個人,竟然會是自己。
「傳令下去。」諸葛亮收回思緒,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篤定,「全軍在散關休整一夜。」
「明日拂曉開拔,兵發陳倉。」
「諾!」
數日之後。
漢軍的旗幟出現在了陳倉城外的塬上。
數萬大軍列著整齊的陣型,黑壓壓地壓了過來,刀槍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城頭之上,陳倉縣令扶著城牆垛口臉色慘白。
城內只有三千本地鄉勇,看著城外漫山遍野的蜀軍,城牆上的士兵腿肚子都在打顫,手裡的長矛握都握不住。
城外,漢軍大營。
黃忠第一個請戰:「軍師!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攻城?末將保證,三日之內,必破陳倉!」
張任和吳懿也跟著站起身來,臉上都帶著必勝的神色:「軍師,下令吧!」
諸葛亮坐在案前仔細的端詳著陳倉周邊的地形。
他抬頭看了看眾將,輕輕搖了搖羽扇:「不急。」
黃忠愣了:「軍師,我們鑽了幾百里山路,不就是為了打陳倉嗎?現在陳倉唾手可得,為什麼不打?」
張任、吳懿也皺起了眉頭,只是他們畢竟是劉璋摩下,所以不好多問。
諸葛亮走到帳外,指著遠處的陳倉城:「我們此次的目標是關中,不是一個小小的陳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陳倉城小,就算打下來意義也不大。我們的目的不是一座陳倉城,而是鎮守關中的夏侯淵!」
「只要滅了夏侯淵,曹操在關中的勢力將會徹底崩塌!」
「我們要是現在打下陳倉,他發現救援無望,就會退回長安死守。到時候關中諸將齊聚,我們再想打長安,就難了。」
「可要是我們留著陳倉不打,他就會覺得還有希望,關中之軍就會往這裡趕————」
「別忘了,我們還有一處奇兵!」
眾將聽完,都恍然大悟。
「還是軍師想得遠!」
諸葛亮笑了笑,隨即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圍三缺一,只圍東西南三門,放開北門。在城外紮營,不要設鹿角,不要挖壕溝,故意露出破綻。」
「諾!」
當天夜裡,陳倉的信使就趁著夜色從北門溜了出去,快馬加鞭朝著臨渭的方向跑去。
而此時,夏侯淵的大軍正順著官道往東狂奔。
夜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殷署騎著馬,追上走在最前面的夏侯淵,喘著粗氣道:「將軍!不能再走了!再這麼走下去,還沒到陳倉,士氣就散了!」
夏侯淵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士兵們一個個衣衫襤褸,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很多人連武器都扛不動了,只能拄著槍慢慢往前走。
他咬了咬牙,可他沒有辦法。
陳倉不能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個斥候騎著快馬,飛奔而來:「將軍!陳倉來的信使!」
夏侯淵眼睛一亮,連忙道:「快讓他過來!」
信使跌跌撞撞地跑到夏侯淵面前:「將軍!陳倉危急!諸葛亮率領數萬大軍圍攻陳倉!」
「戰況如何!?」夏侯淵急忙道。
「眼下陳倉還在我軍手中!」
「好!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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