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此人書生而已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是路過的村莊。
犬吠很快被行軍的腳步聲淹沒,村莊在黑暗中瑟縮著,連一盞燈都不敢點。
夏侯淵的目光越過那片低矮的屋舍,望向更遠的東方。
陳倉。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座被圍困的小城。
夏侯淵是在率軍趕往陳倉的途中見到陳倉前來求援的使者的。
當得知陳倉仍在自家手中之時他的心中頓時安穩了不少。
身旁的副將殷署也面帶喜色,這諸葛亮大軍到後居然沒有立即攻城,以他們的行軍速度,陳倉若再堅守幾日,恐怕真能趕得上。
「將軍,陳倉還在!」
夏侯淵點了點頭:「去告訴兄弟們,再堅持片刻。」
「末將明白!」
殷署神情振奮,領了命令就要下去安撫士卒。
「且慢!」
只見夏侯淵忽然面色一變,他眉頭緊皺,抬眼看著那信使問了一句:「你說諸葛亮數萬大軍攻打陳倉?」
「我且問你,他數萬大軍如何排布?陳倉那點兵力又是如何守住城池的?」
「還有,若是真的數萬大軍四面圍城,你又是如何從城裡跑出來報信的?」
信使臉上的慌亂瞬間僵住,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出發前陳倉縣令反覆叮囑,一定要把情況說得越危急越好,最好能逼得夏侯淵連夜馳援,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以「神速」聞名的將軍,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破綻。
「說!」
殷署也反應過來了,只見他「唰」地一聲拔出腰間佩刀,刀尖直指信使的咽喉,怒喝道:「到底是何實情,還不如實招來!敢有半句虛言,老子一刀劈了你!」
信使嚇得渾身一哆嗦,「撲通」一聲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人不敢撒謊!諸葛亮的大軍確實有數萬之眾,過了大散關之後就直奔陳倉,在渭水北岸扎了營。」
「只是————只是他們圍三闕一,只圍了東西南三門,放開了北門,至今也沒有真正攻
城。小人就是連夜從北門溜出來的。」
「至於————至於為何不攻城,小人實在不知啊!」
「你這個————」
殷署還要發作,夏侯淵抬手止住了他。
他直起身來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忽然哈哈大笑。
兵臨城下,圍三闕一。
如果諸葛亮若是真想拿下陳倉,三千守軍的小城,數萬大軍壓上去,雲梯衝車一頓猛攻,不出幾日便可破城。
可諸葛亮偏偏不打,還故意留北門讓信使出來報信。
他想以陳倉為餌,誘自己星夜馳援,然後半路設伏,或者趁自己大軍剛到、立足未穩之際打自己一個措手不及?
「哈哈哈!」
夏侯淵再次仰頭大笑:「諸葛亮,書生而已!」
「但是行軍打仗,僅憑看過的幾本兵書可不行!」
「如此膚淺的計謀,豈能瞞得住我?」
他笑罷,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信使,心中明白此人不過是個傳話的,不懂軍務,也問不出更多有效信息了。
當即吩咐道:「派一隊精銳斥候,速去陳倉打探消息。其餘各部就地紮營,休整待命!」
「諾!」殷署抱拳領命,又有些疑惑地問,「將軍,不去救陳倉了?」
「救,當然要救。但不是現在。」
夏侯淵翻身下馬,走到路邊一塊大石旁坐下,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從容道z
「諸葛亮想誘我急進,我就偏不急。先讓斥候摸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兵力、營寨如何布置、糧道情況如何————再做打算。」
數日後,斥候回報。
「稟將軍!陳倉城外敵軍約有五萬之眾,全軍皆在渭水北岸安營紮寨。」
「其大軍圍三闕一,北門之外並無伏兵。」
「此外,末將等觀其軍勢,營寨雖扎得規整,但士卒操練時行列散亂,旗幟混雜,不似精銳之師。」
夏侯淵聞言再次大笑。
他轉身看向殷署和帳中諸將,朗聲道:「劉備也算征戰半生之人,居然派個不識戰陣的書生領兵!」
殷署面帶疑惑:「將軍何出此言?」
夏侯淵搖了搖頭道:「此人先是想以陳倉為餌,誘我大軍星夜馳援。此計倒也不算太差。」
他頓了頓,笑意更濃:「臨渭距陳倉不過數百里,若他真想誘我急進,就該佯攻陳倉,做出城破在即的樣子,這才好讓我不得不日夜兼程。」
「如今他五萬大軍,面對一座三千人的小城卻圍而不攻,這是什麼道理?他以為陳倉是什麼堅城要塞嗎?」
「他這計策本就平常了,如今還做得如此漏洞百出,難道不像個只學過幾天兵法的書生?」
殷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將軍言之有理。」
「還不止如此。」
夏侯淵站起身來,在原地踱了兩步:「他計策被識破之後卻依然毫無動作,數萬人傻傻地在城下乾等著我軍前往。」
「如此不知權變之人,不是迂腐書生是什麼?」
「我若是他,這麼久不見援軍到來,必然先破陳倉!陳倉雖小,但城牆堅固,總比野外的營寨強。」
「他若拿下陳倉,據城而守,我軍來了也要費些手腳。可他卻把大營扎在陳倉城下、
渭水北岸屆時兩軍交戰,他就是背水列陣!」
「背水列陣,那是韓信當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招。」
「他以為他是誰?也敢學淮陰侯?」
「哈哈哈————」
帳中諸將聞言,都笑了起來。
過了片刻夏侯淵才收斂笑意,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沉聲道:「傳令下去一再遣快馬催促張郃、徐晃、朱靈各部,讓他們加快行軍,儘快到陳倉與我匯合!」
「待我關中諸軍齊聚,就在這陳倉城下,將這數萬漢中兵馬一網打盡!」
殷署忍不住問道:「將軍方才說,諸葛亮的計策已被識破,可萬一他還有後手呢?」
「後手?」
夏侯淵微微一笑,語氣從容不迫道:「他的後手不過兩種。其一,繼續圍城誘我這已被我看穿,無效。」
「其二,攻下陳倉據守。可他至今未動,說明他根本沒這個打算。一個連陳倉都不敢攻的人,你指望他還有什麼後手?」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下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諸葛亮此人,我雖未交手,但從他此番用兵來看,不過是一介書生。」
「他最大的弱點,就是過于謹慎。謹慎本是好事,但謹慎過了頭,就成了迂腐。」
「他此次領兵,恐怕是生平第一次獨當一面,所以處處小心,生怕出錯。」
「可他越是這樣,就越容易錯失戰機。」
「等關中諸軍齊聚,平了這數萬之眾,漢中唾手可得!」
殷署聽完恍然大悟,躬身道:「將軍英明!末將佩服!」
與此同時,陳倉城下,諸葛亮大營。
黃忠大步走進中軍帳,臉上帶著一絲凝重:「軍師,西邊的斥候回來了。夏侯淵的大軍出臨渭三百里就扎了營,再也沒有往前推進半步。」
「看樣子,他已經識破我們的誘敵之計了。」
帳中諸將聞言,臉色皆是一沉。
諸葛亮聞臉上倒是並無波瀾,只是微微搖頭笑道:「無妨。夏侯淵畢竟是沙場宿將,有此眼力不足為奇。若是他真的一頭撞進來了,那才叫盛名難副。」
張任猛地站起身,沉聲道:「既然誘敵不成,那我們也不用再裝了!末將以為我軍應當立即攻下陳倉,據城而守。」
「待關中諸軍到來,我軍城內城外互為特角,總比現在三面圍城、兵力分散要好!」
「軍師,下令攻城吧!末將願率本部兵馬為先鋒,三日之內,必破陳倉!」
吳懿的從弟吳班也跨步出列,抱拳道:「軍師!這兩年來益州軍日夜操練,早已今非昔比。末將請命率本部兵馬攻打陳倉!
若拿不下陳倉,甘當軍法!」
眾將紛紛請戰,一個個摩拳擦掌。
他們跟著諸葛亮翻山越嶺走了幾百里陳倉道,本想著大幹一場,建功立業。
結果卻在陳倉城下耗了快十天,天天裝軍紀渙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諸葛亮坐在案前,手裡拿著羽扇輕輕搖動,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抬眼看了看眾將,輕輕搖了搖頭:「不急。」
眾將聞言一愣。
大軍出陳倉道以來,前次諸葛亮說此番的目的是引誘夏侯淵率軍前來救援,不打陳倉也就罷了。
可如今自己的計策明顯已被識破,為什麼還是不打?
「陳倉無用,打也無益。」
諸葛亮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語氣平靜道:「我軍若是攻下陳倉,勢必分兵駐守。這小小的縣城,就會變成我軍的牢籠和包袱。」
「為了守住它,我數萬大軍便要被拴在此地,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這值得嗎?」
他轉過身,看著帳中眾將:「再者,我軍糧草要從陳倉道源源不絕運來。」
「屆時我軍守在這渭水北岸,夏侯淵一旦派騎兵繞後斷絕糧道,甚至襲取散關斷我後路,我軍該如何自處?」
「關中平原利於夏侯淵的騎兵馳騁,而我軍以步卒為主。大軍在外,糧道乃是重中之重——萬萬不可有失。」
吳班有些不甘心,追問道:「那軍師的意思是————我軍就此退兵?」
諸葛亮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渭水北岸連綿的營寨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陳倉城牆,山風灌進帳中,吹得燭火微微搖晃。
「他要陳倉,給他就是。」
「我軍退回散關,據險而守,可報糧道無憂。」
「且只要我大軍在散關一日,關中腹地便一日不得安寧。」
他轉回身,羽扇輕搖,聲音從容而篤定:「此戰比拼的不只是兵馬,更是後勤。」
「我軍糧道雖然艱南,但後方漢中、益州積蓄儲備充足,足以支撐長期對峙。」
「敵軍雖糧道通暢,但關中殘破多年,糧草民夫皆已匱乏。」
「拼消耗,他們未必耗得過我們。」
黃忠撫著長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諸葛亮繼續道:「況且,我軍並非孤軍作戰。」
「文長已率偏師出子午谷,此刻恐怕已經在暗處觀察各方局勢了。」
「再往遠看,江東孫權和主公兩路大軍自壽春、江陵齊頭並進。」
「江東且不去說他,主公那一路有不疑、雲長將軍在,必能攻克襄樊、直取中原。」
「曹操的壓力,比我們大得多。」
「壓力一大,就容易亂。他只要一亂,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帳中諸將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
張任率先抱拳道:「軍師深謀遠慮,末將佩服。」
吳班也咧嘴一笑:「末將方才急躁了,軍師莫怪。」
諸葛亮微微頷首,隨即正色道:「從今日起,多派斥候打探各處敵軍動向,尤其是散關以南的糧道沿線,不得有失。」
「同時,在渭水上再多架幾座浮橋。待敵軍援軍將至,我軍便渡河南撤,退回散關,再尋戰機。」
「諾!」眾將齊聲應道。
諸將陸續散去,帳中只余諸葛亮一人。
他走出帳外,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渭水河畔特有的濕涼。遠處營火點點,數萬士卒的營帳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如同一片沉默的星火。
這確實是他生平第一次獨領一軍,數萬人的生死都壓在他的肩上,他不得不慎重對待。
每一步都必須算清楚,每一個變數都必須提前想好退路。
謹慎過了頭,就成了迂腐。他忽然想起這句話,但卻忘記了是誰說的。
大概是他少年時在隆中讀書時,某個同窗對他的評價。
那時他不以為意,今日卻忽然覺得,這話或許並非全無道理。
但他不是不敢冒險,而是還沒到需要冒險的時候。
等到夏侯淵露出破綻的那一天,他會讓所有人看到,他的謹慎是為了等一個必勝的時機。
夜風吹動他手中羽扇的絨毛,他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關中平原。
聽說夏侯淵這兩年虎步關右,將關中群寇一一蕩平,風頭一時無兩。
他見我如此謹慎,會不會也生出小覷之心?想到這裡,他輕輕搖了搖羽扇,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年輕,沒有名氣,未必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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