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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水灌樊城

2026-10-13 21:56:34 作者: 烽煙盡處有琴音

  第176章 水灌樊城

  建安十八年,八月末。

  曹仁站在樊城南面的城樓之上,望著四周連綿不絕的雨幕,心中一片冰涼。

  這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十餘日了,卻依然毫無停歇的跡象。

  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城牆的出水口不斷往下流出,將夯土牆面沖刷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痕。

  城內的街道早已是一片泥濘,士卒們在泥漿中艱難跋涉,將一袋袋沙土扛上城頭。

  樊城內外,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雨聲。

  起初曹仁並不明白,劉備明明挾生擒于禁之威,卻為何沒有立刻揮師攻城。

  那時的樊城守軍士氣低迷,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可劉備偏偏沒有動手,只是派兵占據了城外所有的高地,然後將樊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直到後來,當他看清楚劉備的大軍在城外日夜不停地挖掘一條溝渠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

  連日大雨,漢水暴漲。

  一旦劉備掘開河岸,洪水將順著那條早已挖好的溝渠傾瀉而下,直灌樊城。

  「將軍!」

  

  牛金渾身濕透地衝上城樓,雨水順著他的盔纓往下流淌:「這雨再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咱們率軍突圍吧!末將願為先鋒,替大軍殺出一條血路!」

  曹仁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勇將,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向另一側的滿寵。

  「伯寧以為如何?」

  滿寵轉過頭,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穩:「如今正值雨季,漢水暴漲實屬正常。」

  「這洪水來得快,但退得也快,只要我軍能再堅守一個月,到了十月,雨季一過,情況就會大為好轉。」

  「況且我料想劉備這些時日在城外挖掘溝渠時,必然會分派部將向北邊的新野、宛城一帶進攻。」

  「許都以南百姓人心動盪,響應者恐怕不在少數。」

  「如今劉備之所以無法大舉北上,正是擔心我們這支軍隊從背後牽制他。」

  滿寵抬手指向城外那片在雨中影影綽綽的劉備軍營,繼續道:「如今我軍若是棄城逃走,那麼黃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就再也不復為朝廷所有了——

  」

  「況且如此雨勢,道路早已泥濘不堪,我軍一旦出城,人馬混亂,輜重難運,大軍能走多遠?」

  「屆時野外無堅城據守,士卒疲憊,軍心崩潰,必定如于禁一般全軍覆沒!」

  滿寵心中所想一一道出,轉頭看向曹仁,語氣決絕道:「子孝,我等如今唯有堅守待援一途!」

  曹仁聞言沉默了下去。

  雨滴打在城樓的瓦片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

  城下傳來一陣模糊的號子聲,那是劉備軍的士卒又在繼續挖掘溝渠。

  他不是沒有想過主動出擊,但受限於兵力問題,再加上對方一直有所防備,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

  曹仁望著那片被雨幕模糊的敵營,只能沉重的點了點頭。

  「丞相將襄樊託付於我,我曹仁豈能棄城而逃?」

  「這樊城就算是淹成了一片汪洋,我也要死守到最後一刻!」

  「那現在怎麼辦?」牛金急道,「如今這深溝已經快挖到城下了,劉備隨時可能掘岸灌城!」

  「慌什麼。」滿寵沉聲道,「為今之計,首要的是將城內所有的糧食、軍械、柴草,全部轉移到城內最高的幾個樓閣和高台上去。」

  「糧倉和軍械庫地勢最低,必須立刻轉移。」

  「同時派五百士兵日夜巡查城牆,重點排查臨水側牆體、牆基、裂縫、老舊夯土段,標記易被水泡塌的區域,提前備好夯土、木料、土袋、繩索等搶修物料。」

  「凡是有裂縫和鬆動的地方,立刻用土袋和木料加固。多準備繩索、木板和夯土,萬一城牆被沖塌,也好及時搶修。」

  「此乃老成謀國之言!」曹仁聽到這些建議立即點頭讚嘆道。

  「將軍,還有一事。」

  「這幾日城內夜間恐有騷亂,需安排得力之人巡夜。洪水來襲之後,城中低洼處必定被淹,到時候城內士卒擠在高地,若有人趁機散布謠言、煽動恐慌,後果不堪設想。」


  曹仁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誰敢動搖軍心,立斬。巡夜之事,牛金你親自負責。」

  「將軍放心,有我在,必不讓城中生亂!」牛金抱拳沉聲應道。

  曹仁點了點頭,然後再次將目光投向城外那片被雨幕吞噬的天地。城下的溝渠還在不斷逼近,渾濁的漢水已經開始溢出河岸,在低洼處積起一處處水窪。

  他知道,劉備不會讓他等太久了。

  十日後,九月初。

  連日暴雨之後,漢水終於漲到了最高水位。

  渾濁的巨浪裹挾著泥沙和斷木,咆哮著沖向下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條從上游蜿蜒而下的溝渠,如今已經挖到了離城牆不過數十步的地方。

  一旦決口,洪水將順著早已挖好的溝渠直衝樊城南側的城門和城牆。

  劉備大營,眾將齊聚。燭火在帳中跳動著,映得輿圖上那條蜿蜒的漢水如同一條隨時準備噬人的巨蟒。

  帳外的雨聲已經漸漸小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濕氣,壓在每個人的心頭0

  親衛快步入帳,單膝跪地:「主公,使者已從城中返回。」

  劉備抬起頭,聲音低沉:「讓他進來。」

  使者走進帳中,滿身泥濘,朝劉備深深一揖:「主公,末將已將主公之信親手交予曹仁。」

  「他怎麼說?」劉備問道。

  使者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奈:「曹仁看完信之後,當場就把信燒了。他說————他說他受曹操重託,鎮守樊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除非他死了,否則絕不開城投降。」

  張飛聞言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大哥你與他費什麼話!咱們直接掘開河岸,放水灌城便是!這都圍了多少天了,你一封勸降信他一封拒降書的,什麼時候是個頭!」

  趙雲也站起身,語氣鄭重道:「主公心懷仁慈,不忍見樊城被淹,以至生靈塗炭。但曹操麾下從來只把士卒當作驅使的牛馬,況曹仁乃是曹操同宗心腹之人,此人斷無開城獻降之理!」

  「我大軍自出征以來,已經被擋在襄樊整整三個月了。若是雨季一過,我們再想破城

  不知還要白白死傷多少將士。」

  「末將請主公早做決斷。」

  關羽睜開丹鳳眼看著劉備,聲音低沉道:「兄長,為將者最忌臨陣猶豫不決。」

  「一旦雨季過去,漢水回落,曹仁在樊城便有了喘息之機。屆時他修好城牆、北方的援軍也到了,我們就是北、中、南三處禦敵了!」

  「兄長,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劉備沉默良久,最後轉向坐在下首的徐庶。這位謀士從方才開始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眾將的議論。

  「元直,」劉備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以為如何?」

  徐庶緩緩站起身,朝劉備拱手一禮:「主公,長坂坡一役之後庶曾在曹操帳下待過一段時間。」

  帳中陡然一靜。眾人不知為何徐庶會忽然說起自己這段不光彩的往事。

  徐庶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繼續開口道:「當年曹操赤壁大敗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命當時還在襄陽的滿寵將襄樊一帶的百姓北遷,此乃其慣用的伎倆。」

  「這次我軍一路行來也可以證明,如今的樊城之中,除了守軍,幾乎已無尋常百姓。」

  「主公若是還不信,大可以問問文則將軍。」徐庶頓了頓,轉身看向坐在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于禁。

  于禁忽然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頓時一怔。

  劉備為了體現自己一視同仁的態度,特意准許于禁參加軍中的各種會議。

  但于禁這種從底層一步步走到高位的人精,對自己降將的身份還是有著清醒的認知的o

  所以每次會議他基本都是保持沉默,別人只要不問他,他就絕不主動開口。

  頗有一番當年徐庶在曹營的味道了。

  此時見劉備的目光也看向自己,于禁只能起身拱手道:「啟稟玄德公,襄、樊的百姓早已被曹操遷往南陽、潁川、汝南諸郡屯田,如今的城中盡數皆是曹軍,且是曹仁麾下最精銳的守城部隊。」

  「末將久在許都駐守,與潁川的典農中郎將嚴匡相熟,所以對於此事也知曉一些。」


  于禁說完就再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低下頭一言不發。

  「主公豈不聞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徐庶再次開口勸諫:「樊城之敵若是不除,便如背懸利刃,隨時可能從後刺出。屆時我軍腹背受敵,悔之晚矣。」

  帳中再次陷入沉默。

  劉備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帳外細雨如絲,打在泥濘的校場上。他望著不遠處那座被雨幕籠罩的樊城,看了很久o

  他想起了當年攜民渡江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跟著他從襄、樊逃出來的百姓。

  雖然徐庶、于禁都說城中已經沒有多少百姓了,但他知道,一旦掘開漢水,萬頃波濤洶湧而下,總會有無辜的人受到牽連。

  可他也知道,眾人說得對。

  這座城不破,北伐便無法繼續。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傳令——明日辰時,決漢水,灌樊城!」

  「諾!」帳中眾將轟然應聲。

  翌日,辰時將至。

  天色剛亮,漢水波濤洶湧。

  溝渠入口處,一排排碗口粗的硬木樁深深打進河床,樁頭露出水面,高出地面數尺。

  樁與樁之間用橫木和竹索連結加固,形成一道矮而堅實的木柵欄。

  柵欄之間填塞著層層疊疊由蘆葦、茅草、麥稈綑紮而成的草束,每束粗約一抱。每一排柵欄層間都夯了薄土,踩得結結實實。

  草束遇水膨脹,反而越泡越密實,水壓越大,草束就被壓得越緊,加上填實的夯土,形成了一堵臨時的堤壩。

  提前選定的數根關鍵木樁的樁頭早已拴好了粗麻繩。

  麻繩被河水浸得濕透,沉甸甸地拖過泥灘,一直延伸到數十步外的安全區域。

  麻繩盡頭數百士卒分列而立,已經攥緊了繩索。

  劉備披著蓑衣,坐在遠離溝渠的一處高坡上,頭頂搭著一座臨時支起的油布棚。張飛、趙雲、徐庶等文武分列兩側,幾名親衛按刀侍立於棚柱旁。

  雨勢比半夜時小了些,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油布棚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棚內的案几上攤著樊城輿圖,一盞油燈在風中微微搖晃。

  劉備雙手拄劍,望著遠處那道在雨幕中隱約可見的溝渠入口。

  「主公,時辰到了。」

  劉備點了點頭,抬起手道:「決堤。」

  令旗翻卷。數百名士卒齊聲發喊,一齊拉動繩索。

  幾根主繩同時繃緊,麻繩上的水珠被震得四散飛濺。木樁在巨大的拉力下劇烈晃動,樁頭髮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聲。

  沒過多久,第一根木樁猛地被拉倒了,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再拉!」

  士卒們咬緊牙關,終於將所有木樁連根拔起。

  失去了木樁的支撐,整道草束柵欄和夯土層在水壓下轟然崩塌。

  巨大的洪流從決口中噴涌而出,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撞進溝渠。

  腳下的地面開始震顫,溝渠瞬間被洪水吞沒,水流裹挾著泥沙、斷木以摧枯拉朽之勢沿著預定路線奔騰而下,直撲樊城南門。

  樊城南城樓上,曹仁一手按著垛口,望著遠處那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的洪峰。

  「來了!」

  洪峰撞上城牆的那一刻,整座城樓都在劇烈顫抖。

  渾濁的巨浪沿著牆根向兩側炸開,濺起數尺高的白沫。

  城門處堆積的沙袋、土牆在洪水的衝擊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渾濁的水霧濺了曹仁一頭一臉。城下臨時加固的木樁被一根接一根地衝倒,但滿寵事先讓人夯實的夯土層和水袋死死抵住了水壓。

  「將軍!城牆受住了!」

  牛金死死攀著垛口,扯著嗓子朝曹仁吼道。

  曹仁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城牆腳下那面被洪水反覆拍擊的牆體,心中明白,這只是開始而已。

  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外的水位開始逐漸上漲,城中各處低洼地帶也開始出現滲水的狀況。

  但城牆終究沒有垮!


  滿寵登上城樓時,城下的水已經漫過了第一層台階。他身上的官袍下擺被泥水浸透,整個人扶著垛口才勉強站穩。

  「子孝!你不能再站在這裡了!」

  曹仁沒有回頭。

  「我是主將,理當站在城頭與將士們同生共死。這牆還沒跨,怕什麼。」

  「正因你是主將,才不能立於危牆之下!」

  滿寵一把攥住曹仁的手腕,就想把他拖下城樓。

  「如今劉備傾數萬之眾,輔以山洪之威,正欲一舉破城!」

  「你行征南將軍事,假節,是這襄樊戰場最高長官。」

  「你若遭遇不測,則襄樊戰局一潰千里,再也無力回天。」

  「丞相將襄樊託付於你,不是讓你站在城頭以身殉城的!」

  牛金猛地從垛口前轉過身來,他抱拳一禮:「將軍!城牆交給我來守!若城牆失陷,牛金必死於將軍之前!」

  「請將軍與太守速速下城,城中還有上萬將士仰仗將軍安危!」

  曹仁看著眼前這個跟隨了自己數十年的心腹愛將,他咬了咬牙,攥緊拳頭。

  掙扎片刻,只見他抬手按住牛金的肩頭:「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你若戰死,我曹仁必不苟活!」

  牛金咧嘴一笑:「末將明白。」

  曹仁扶著滿寵的手臂,轉身走下城樓。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牛金已經重新攀在垛口上,一手按著刀,一邊死死地盯著城外的動靜。

  曹仁收回目光,開始思考著如何堅守城池的後續事宜。

  身後的洪水依然在城外咆哮,但這樊城的城牆,卻依然挺立在漢水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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