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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白馬

2026-10-14 08:19:38 作者: 烽煙盡處有琴音

  第177章 白馬

  建安十八年,九月中。

  樊城依然矗立在滔滔濁流之中。

  但城牆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模樣了。

  最先崩塌的是南城門東側的一段夯土牆,那段牆本就年久失修,又在暴雨中泡了半個月,牆根的夯土被洪水反覆沖刷,終於在一個深夜轟然垮塌。

  崩塌的聲響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驚得城頭的守軍一陣騷動。

  曹仁連夜帶人搶修,用沙袋和木樁勉強堵住了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果然,之後的數日裡,城牆各處開始陸續出現坍塌。有的缺口丈余寬,有的只是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夯土,但每一處缺口都像一道道傷口,宣告著這座孤城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城內的積水也退不下去。洪水倒灌進城中的低洼處,淹沒了糧倉、馬廄和士卒的營房,渾濁的死水在街巷間淤積,散發出刺鼻的腐臭味。

  城內所有的水源都無法使用了,士卒們只能接取房檐落下的雨水使用。不過十餘日,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患病。

  士卒們的人心散了,絕望開始不斷蔓延。

  有人開始趁著夜色從城牆缺口處溜了下去,抱著浮木泅水游向城外。

  然後是幾個什長,帶著手下十幾個弟兄一起跑。再後來,連曹仁從北方帶來的老兵也開始動搖了。

  他們跟著曹仁打了十幾年仗,從來沒有退縮過。

  但如今敵人的面都見不到,他們連想上陣拼命都沒有機會。

  這不是打仗,這是在等死。

  城牆在垮,洪水在漲,援軍的消息遙遙無期,誰也不知道明天醒來這座城還在不在。

  與其在城裡毫無意義的等死,還不如出去賭一把活命的機會!

  牛金提著刀站在城門內側,面前的泥水裡跪著三個被捉回來的逃兵。

  他們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身上還綁著泅水用的浮木。牛金一刀一個,當著城門口數百士卒的面,將三個逃兵砍翻在地。屍體倒在泥水裡,鮮血很快被積水稀釋成淡淡的紅色。

  「再有敢逃者,以此為鑑!」

  

  沒有人說話。士卒們沉默地看著那三具屍體,眼神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的絕望。

  牛金知道,殺人已經鎮不住軍心了。他殺了三天,逃兵反而越來越多。

  曹仁是在第四天傍晚來到城門口的。他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濺滿泥漿的布袍。

  渾濁的漢水拍打著城牆,發出沉悶的轟鳴,水面上漂浮著折斷的木料和溺死的牲畜,在夕陽下被染成一片暗紅。

  所有的士卒都被召集到城中的高地上,靜靜地站著一片。

  眾人靜靜地看著站在人群中心曹仁。

  一晃二十四年過去了。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如今已經鬢角染霜。

  從別部司馬到行征南將軍,從一介白身到爵封安平亭侯。

  他跟著曹操討董卓、滅呂布、戰官渡、平河北,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場仗,多少次九死一生,從來沒有退縮過。

  可這一次,他真的覺得有點撐不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城外。

  幾個士兵正鬼鬼祟祟地抱著木板,往城外劉備大營的方向摸去。

  執法隊的士兵發現了他們,提著刀追了上去。喊殺聲、求饒聲、落水聲混雜在一起,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刺耳。

  曹仁閉上了眼睛。

  「牽我的白馬來。」

  牛金愣了:「將軍?」

  「牽我的白馬來!」

  「諾。」

  片刻之後,曹仁牽著他的白馬,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這匹馬跟著他南征北戰多年了,白馬的鬃毛已經有些花白,但依舊神駿,此時正溫順地蹭著曹仁的身體。

  曹仁伸手撫摸著白馬的脖子,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不多時,他神色複雜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只見曹仁舉起佩劍,劍尖指向天空,對著滔滔漢水,一字一句地大聲喊道:「我曹仁,字子孝,沛國譙人也。中平六年,隨丞相起兵於陳留,至今二十四年


  矣!」

  「二十四年間,我與諸君同生共死,浴血奮戰,未嘗相負!」

  「丞相以襄樊託付於我等,我等便要與襄樊共存亡!」

  他環視著面前那些沉默的面孔,只覺得渾身氣血翻湧。

  「如今洪水滔天,城破在即。」

  「我曹仁受丞相重託,守此孤城。」

  「城在,我在。」

  「城破,我死!」

  言罷,曹仁猛地將劍鋒刺入白馬的咽喉。

  白馬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嘶,鮮血從馬頸噴涌而出,順著泥濘的河岸淌進渾濁的積水中,在夕陽下泛起一層觸目驚心的猩紅。

  夕陽照在他那張被風吹日曬打磨了半輩子的面孔上,只剩下一臉的決絕。

  「皇天在上!漢水為證!」

  「行征南將軍,安平亭侯曹仁,今日殺白馬與你等眾將士盟誓!」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我曹仁,與眾將士同生共死!」

  「若有違誓,人神共棄!」

  曹軍士卒站在高地上,望著那匹倒在地上的白馬,望著他們的將軍。

  曹仁以如此尊貴的身份殺白馬、指漢水,以最古老,最莊重的方法當眾與全軍盟誓。

  士卒中有人眼眶泛紅,有人攥緊了拳頭。

  曹仁畢竟不是夏侯淵那種「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不把麾下將士性命當回事的嚴苛主帥。

  他這些年帶兵軍紀嚴明,卻又體恤士卒。

  曹仁經常把軍法條文隨時帶在身邊,每件事都對照著辦,無論任何人,絕不徇私枉法。

  另一方面,他又深知士兵之疾苦。每次論功行賞,探望受傷士卒他都做得滴水不漏。

  這種「嚴管厚愛」的帶兵方式,讓他的軍隊既紀律嚴明,又凝聚力極強。

  沉默沒有持續多久,不知是誰第一個拔出了佩刀,緊接著數千柄刀劍齊齊出鞘,刀鋒

  在夕陽下匯成一片凜冽的銀光。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聲音壓過了洪水的轟鳴,在樊城上空久久迴蕩。

  牛金站在曹仁身後,將染血的長刀狠狠插進泥土裡,仰天長嘯。

  「我等願與將軍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他的命令一條接一條,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所有沙袋集中到南城缺口,木樁全部打進去加固牆基。

  兵力重新布防在各處缺口,牛金守西段,滿寵守東段,他自己則親自坐鎮城中最危險的中段。

  傷兵撤到高台上,能動的全部上城牆。每一袋沙土,每一根木樁,都直接關係到這座城還能撐多久。

  士卒們默默領命而去。沒有再提逃走的事。白馬的屍身還躺在地上,他們用刀劈開城中廢棄的房屋,將木料扛到缺口處,將沙袋一袋一袋堆上去。

  沒有人說話,只有錘鑿聲和號子聲在這座被洪水圍困的孤城裡迴蕩。

  高坡之上,劉備站在油布棚下,望著遠處城牆上那些搬著沙袋和木料奔走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追隨著城頭上那個身著布袍、手持佩劍的中年人。

  曹仁正在親自指揮士卒加固南城的缺口。

  他指著塌陷的牆基大聲呼喝,幾名士卒扛著木樁從他身邊跑過,泥漿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曹子孝————不愧為曹操麾下宗室第一名將。」

  劉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徐庶站在他身側,也望著城頭的曹仁,緩緩點了點頭:「身處如此絕境,卻依然能攏住軍心不散,率眾死守樊城。此人可謂當世名將。」

  隨即徐庶話鋒一轉:「但他越是如此,奪下樊城、生擒此人的價值便會越大!」

  「以曹仁的身份和才能,一旦被擒,對曹操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屆時不僅北方的軍心會徹底崩潰,天下人也會看清曹魏的敗亡之勢!」

  劉備聞言沉默了。

  他心中明白,曹仁和曹操的關係,如同自己與關、張一般。

  想到如此將才,卻註定不能為自己所用。

  他不禁感慨一聲:「惜哉————」

  劉備話音剛落,只見趙雲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公此言差矣。」

  劉備轉過頭,看向趙雲。

  趙雲明顯聽出了劉備語氣中的惋惜之意,只見他正色道:「自天下大亂以來,兵戈四起,生靈塗炭。多少英雄豪傑,為了一己之私,爭城奪地,置百姓於水火之中。」

  「曹仁忠勇,固然可敬,但他所忠者,是曹操一人,不是天下百姓。他死守樊城,守的是曹操的江山,不是百姓的太平。」

  「雲當年回鄉奔喪,臨別時與主公約定:此生終不背德。」

  「何為德?在雲心中,平定亂世,護佑蒼生,讓天下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才是最大的德。」

  「曹仁之血是血,天下百姓的血,也是血!」

  「若是為了早日結束亂世,即便流盡我趙雲之血,雲也在所不惜。」

  劉備看著趙雲,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不錯!當年臨別之時子龍說的話我至今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誰曾想,七年之後,徐州兵敗,雲長身陷曹營,益德失散在亂軍之中。」

  「我劉備孤身逃亡鄴城,投奔袁紹。那時所有人都以為我劉備這輩子完了。」

  「後來子龍卻不投曹操,不投袁紹,偏偏來投奔了當時一無所有,寄人籬下的我。」

  「如今想來,正是因為我等心中所懷相同的志向,所以諸位才能齊聚在此!」

  說到此處,劉備伸出手拍了拍趙雲的肩膀,動容道:「子龍說得對。」

  「早日結束亂世,讓百姓過上平安的日子才是最大的德行!」

  「曹仁有他的忠誠,我們有我們的道義。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眾將,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眾將聽令!」

  「末將在!」所有的將領都齊聲應道。

  「嚴密監視樊城曹軍動向。同時派人準備輕舟快船。」

  「待雨季一過,漢水回落,便全力攻取樊城!」

  「諾!」

  劉備再次望向樊城。

  雨還在下。

  洪水還在咆哮。

  樊城像一根釘在漢水之畔的釘子,將他的大軍死死地釘在此處。

  但他知道,這根釘子遲早會被拔出來。

  亂世終有結束的那一天。

  而他劉備,會帶著這些志同道合的兄弟們,走到那一天。

  於此同時宛城官署內,周不疑和霍峻已經連續半個多月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南陽是荊州北方門戶,轄縣眾多,曹操得到荊州之後又將原南陽郡西部各縣劃設為南鄉郡,以強化漢水上游丹淅一帶的邊防,同時也削弱這個昔日的第一大郡。

  如今南陽全境歸附,周邊諸縣亟待安撫,降卒中需要甄別整編的、地方豪強需要逐一接洽的、糧草調配需要重新規劃的千頭萬緒,都壓在兩個人的肩上。

  霍峻每日天不亮便帶著幾名書佐出城,逐縣巡視,安撫地方。

  周不疑則坐鎮官署,批閱文書,接見各縣派來的使者。兩人只有在深夜碰頭時才能簡短地交換幾句。

  這日傍晚,周不疑正伏案批閱各縣呈上來的戶籍冊簿,周倉忽然快步走了進來:「郎君,南鄉郡太守傅方求見,如今就在門外候著。」

  周不疑擱下筆,臉上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表情。

  傅方是曹操任命的南鄉太守,掌管著南陽以西數縣之地。他記得歷史上此人是與胡修一起來降的。

  卻沒想到直到今日對方才來。

  「帶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被引了進來。

  他進門便朝周不疑深深一揖,語氣恭謹而急切:「南鄉太守傅方,聞左將軍興義師討曹賊,旌旗所指,南陽傳檄而定。方雖為曹氏所署,然心向漢室久矣。今率南鄉全郡軍民歸附,還望將軍收容。」


  周不疑站起身,將傅方扶了起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傅太守深明大義,率郡歸漢,此乃南鄉百姓之福。不疑代主公受太守之誠,日後北伐功成,太守今日之舉必當載入功冊。傅太守請坐。」

  傅方明顯鬆了口氣,又說了些南鄉郡的戶籍、兵力、倉儲情況,然後便主動提出連夜趕回南鄉,籌備糧草迎接大軍。

  周不疑將他送出署門,目送他的馬車消失在街巷盡頭,才轉身回了堂中。

  此時霍峻正好從城外趕回來,他一邊解下沾滿塵土的披風,一邊問:「方才出去的是誰?」

  「南鄉太守傅方,主動來降了。」

  周不疑重新坐回案前,將傅方呈上的南鄉戶籍冊簿遞給霍峻。

  「哼,若不是不疑你攔著,我大軍早就兵臨南鄉郡了!」

  霍峻接過冊簿翻了翻,片刻後忽然道:「如今南陽、南鄉兩郡都已平定,不疑可是有什麼別的打算?」

  他看著周不疑,目光裡帶著幾分審慎道:「你有話就直說吧,從剛才起你的眼神就不太對。」

  周不疑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坦然迎上霍峻的目光:「仲邈將軍,我想率軍繼續北伐。」

  霍峻握著冊簿的手指微微一緊。從襄陽到樊城,再到如今的南陽郡,這些地方要麼未平,要麼剛剛平定。如今周不疑居然想繼續進攻了。

  他本想問一句是不是太快了些,但又想起了周不疑這些年在劉備摩下算無遺策的種種表現。

  「你是如何打算的?」他按捺住了勸阻的念頭,平靜地問道。

  周不疑攤開輿圖,手指從宛城出發,沿著官道一路指向東北:「如今正是中原空虛之時。我軍正該乘此良機繼續擴大戰果!」

  「先前剛進宛城時,我們擔心後方不穩,所以按兵不動。如今南陽、南鄉兩郡都已歸附,又有仲邈你替我坐鎮後方,有何可懼之處?」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地補充道:「將軍放心,事若不諧,我立刻打住,率軍返回便是。」

  霍峻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冊簿,站起身來正色道:「不疑,我二人雖同為中郎將,但此番出征之前主公明確說過:我是來幫你的。」

  「既如此,自然要以你為主。我知道,若是讓你坐鎮後方,我率軍前往,你必然心中不願。」

  「但你在主公麾下的作用無人可以替代。」

  「我知你銳氣正盛,麾下又儘是我軍精銳。」

  「但此行一切小心為上。峻在後方,必定為你守好退路。」

  周不疑怔了怔,隨即笑了。

  跟霍峻這樣的人做同僚,真是舒服。不嫉妒,不貪功,還對你推心置腹。

  他站起身,朝霍峻鄭重拱手道:「仲邈將軍放心,不疑此去,必定以周全大軍為上,絕不輕入險地。」

  霍峻安心地點了點頭:「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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