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此舉必失天下之望!
兩日後的清晨,宛城北門外,五千鷹揚軍整裝待發。
寇封、劉循、張南、馮習、傅肜五校尉分列陣前,周不疑勒馬立於軍前,身後那面漢軍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他朝城門口送行的霍峻抱拳一禮:「仲邈將軍,宛城便託付於你了。」
霍峻還禮,沉聲道:「不疑放心。有我在後方一日,便保你一日退路無虞。」
周不疑點了點頭,隨即撥轉馬頭,抬手向前一揮。
「出發!」
「諾!」
五千士卒依次開拔,馬蹄踏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沉悶而有序的聲響。
寇封策馬跟在周不疑身側,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宛城城牆,忽然低聲道:「不疑,你說咱們這一走,霍仲邈一個人守南陽,能行嗎?」
「放心,仲邈之能,遠遠超乎你等想像。只是時至今日,他也未能得到展現自身才能的機會罷了。」
「不疑竟如此看好他?」
「是啊,論守城,你不如他。」
「那先登陷陣呢?」寇封不甘心道。
「這個嘛——
「如何?」
「難說。」
「不疑你這人————」
大軍一路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行軍,經堵陽、葉縣,這兩個縣都是南陽郡治下。前些日子接到胡修的書信之後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就跟著降了。
周不疑謝絕了兩位縣令入城歇息的邀請,數日後,大軍抵達昆陽城下,正式踏入了潁川郡的地界。
昆陽地處潁川郡西南,是連接南陽、潁川兩郡的門戶。
這座小城本來不甚起眼,但它因為一場名垂千古的大戰,從此永遠的載入了史冊。
一百八十九年前,年僅二十七歲的劉秀,正是在這昆陽城下,以三千死士大破王莽四十萬大軍,一戰封神,奠定了東漢王朝二百年的基業。
周不疑勒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望著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城池,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慨。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東漢著名革命景點,若是在後世,城門口少說也得立一塊「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碑,再建個遊客中心,收個十塊八塊的門票錢————
他想到這裡,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揚。
眾將齊聚,遙遙望著昆陽城頭的旗幟,一時間都有些感慨。
「沒想到啊,我們竟然有一天能站在這昆陽城下。」
本書首發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傅肜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敬畏:「當年光武皇帝就是在這裡,以少勝多,打出了我大漢的天威。」
「那可不是!」
劉循聞言立刻湊了上來,臉上滿是驕傲:「我大漢天命所歸,王莽那亂臣賊子,就算有四十萬大軍,又能怎麼樣?還不是被光武皇帝打得落花流水!」
寇封搖了搖頭,笑道:「子度(劉循表字,我起的)這話就不對了。光武皇帝固然神勇,但當年那一場天降隕石,才是真正的關鍵啊。」
「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夜有流星墜營中,晝有雲如壞山,當營而隕,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厭伏」。」
「王尋的大軍以為是遭了天譴,士氣瞬間就崩了,不然三千人怎麼可能打得贏四十萬人?」
「胡說!」
劉循立刻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反駁道:「打仗靠的是將士的勇武和將領的謀略,靠什麼隕石?」
「依我看,就是光武皇帝英明神武,親率死士直衝敵軍中軍,斬殺了王尋,才打贏了這場仗!」
「我覺得子度說得對。」
張南也開口了:「我看過不少兵書,從來沒有哪一場勝仗是靠天上掉石頭贏的。當年光武皇帝若是沒有那份膽識和謀略,就算隕石砸下來,也沒用。」
「我也覺得是光武皇帝的本事!」
「我看還是隕石的功勞大!」
眾將七嘴八舌地爭論了起來,有人堅信天命在漢,有人更相信人的力量,吵得不可開交。
周不疑站在一旁,笑著沒有插話。
他心裡清楚,其實兩邊說的都對。
天降隕石是真的,劉秀的勇猛也是真的。
但最重要的,還是敵軍主帥王尋的愚蠢。
他手握絕對的兵力優勢,卻非要率中軍和劉秀單挑,還下令各營不得擅自出兵相助,最終落得個身死軍破的下場。
很多時候,你想名垂千古,不僅需要自己的努力,還需要對手的配合。
就比如當年周公瑾火燒赤壁,那也得曹操自己先把戰船連成一片。
再比如原本歷史中的張遼威震逍遙津,那也得孫權讓大軍先撤,自己擺造型帶領少數人馬鐵血斷後。
這才給了張遼再次羞辱孫權的機會。
想到這裡周不疑忽然有些期待,江東那邊的戰況到底怎麼樣了?
眼見眾人越吵越凶,都快擼起袖子動手了,周不疑連忙拍了拍手,笑道:「行了行了,都別吵了。」
「光武皇帝到底是靠隕石還是靠本事,這事爭論一百年也爭不出個結果。」
「等以後天下太平了,你們自己去翻史書慢慢吵。」
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昆陽城,沉聲道:「眼下昆陽可還在曹軍手中。你們誰去試試此城深淺?」
周不疑話音剛落,劉循「騰」地一下就站了出來,拍著胸脯大聲道:「中郎將!昆陽之事我劉循當仁不讓!」
周不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餘諸將。
張南和馮習本來也想請戰,但一看站出來的是劉循,都自覺地把話咽了回去。
寇封倒是無所謂,抱著胳膊笑道:「行,誰讓你是劉家人呢?這昆陽城,還真就該你去。」
「好,周不疑點點頭,「那就請子度將軍率本部人馬前去探一探城中虛實。記住,不要硬攻,能勸降最好。」
「末將領命!」
劉循得意地一抱拳,轉身大步走下高坡,威風凜凜地召集自己的兵馬去了。
待劉循走遠,周不疑轉身對張南、馮習、傅肜等人道:「你們也都各自準備去吧。今日便在昆陽城外紮營,子度若是不成,明日還需諸位出力。」
「諾!」眾將應聲散去,各自回營整備兵馬。
寇封湊到周不疑身邊,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周不疑看著他那副樣子,笑道:「公賜,有什麼話就直說。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寇封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之後,才壓低聲音道:「不疑,我有件事憋在心裡好幾天了,不問清楚我睡不著覺。」
「你說。」
「咱們拿下了南陽,南鄉的傅方也主動歸降了,後方已經穩了。」
「那為什麼不走酈縣、析縣,從南鄉過境,兵出武關?」
寇封指著西邊的方向,急聲道:「屆時我們和關中的諸葛軍師東西對進,長安唾手可得!可你卻偏偏要棄關中而東奔許都,這————」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終於說出了那句藏在心裡很久的話:「如今曹操在中原兵力空虛,此事人盡皆知。咱們這一路勢如破竹,各縣望風而降,潁川就在眼前了。可萬一————我是說萬一!」
「萬一我們真的打到了許都城下,那這天子,咱們是救,還是不救?」
他說完這句話便緊緊盯著周不疑的眼睛,仿佛想從那雙眼眸里找到什麼答案。
周不疑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寇封的肩膀,道:「能想到這一層,公賜近來真是長進不少啊。」
寇封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道:「嗨,還不是多虧了你。上次你提醒我身份的隱患之後,我夜裡睡不著,就四處去尋
史書翻看。看了高皇帝殺韓信、彭越,看了孝武皇帝與戾太子之事————」
「這才明白原來天下之事,從來都不是打打殺殺那麼簡單。」
「不瞞你說,從前我只想著征戰沙場,多立戰功,報答玄德公的恩情。但對於這些人心機變之道,卻一竅不通。也是這兩年跟著你,我才算是開了點竅。」
周不疑點了點頭:「所以這兩年你苦讀史書,是想開闊眼界?」
「也不算苦讀,就是閒暇時翻翻。從前覺得兵法韜略便是全部,後來才發現,光會打仗遠遠不夠。只是這些道理越琢磨越讓人困惑。」
他苦笑了一聲,然後再次壓低聲音:「不疑,咱們若是真把天子迎回來了,那玄德公以後如何自處?」
「如今益州劉璋與玄德公親如兄弟,自然聽玄德公的。」
「可若是天子回來了,劉璋,包括那些荊州、益州的官吏百姓,是聽天子的,還是聽玄德公的?」
他頓了頓,語速越來越快:「眼下局勢一片大好,但這局面是玄德公帶著咱們打出來的,與許都那個天子有何干
系?」
「可偏偏他是天子。他要是指手畫腳,咱們聽是不聽?不聽,就是亂臣賊子,與曹操何異?」
「若是聽他的,那我寇封第一個就不服!這些底盤都是咱們一刀一槍打出來的,憑什麼讓他坐享其成?」
說到最後,寇封滿臉疑惑道:「不疑啊,咱們這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周不疑靜靜地看著寇封。這個兩年前還是一心只想衝鋒陷陣的少年將軍,如今竟然開始思考政治合法性的困境了。
歷史上有無數人一輩子都沒搞明白這個問題,但寇封卻能在改姓之後靜下心來讀史、
思考,這份悟性確實不一般。
畢竟是老劉曾經選定的接班人,自家老闆看人的這份眼光確實不錯啊。
周不疑點了點頭,拉著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緩緩道:「公賜以為,我軍此次北伐,為何能如此順利?」
寇封脫口而出道:「當然是我大軍兵精糧足,三軍用命啊!」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周不疑搖了搖頭:「自大軍北上以來,先是山都、中廬不戰而降。」
「主公圍困襄樊之後,我等率偏師北上,南陽、南鄉也陸續歸附。再加上許都、陸渾、梁、郟、等地百姓舉兵響應,就連曹操任命的荊州刺史胡修也望風而降。」
「這些仗,有多少是硬打下來的?」
「公賜你想想,不說那些各地的義軍為我們牽制了多少曹軍。」
「光說南陽、南鄉這兩個大郡,近四十城,若是他們鐵了心要跟著曹操,憑我們加上仲邈手下這一萬多人,能這麼輕鬆地拿下來嗎?」
寇封頓時神情一滯,陷入了沉默。
「主公傳檄天下,舉三路大軍討伐曹賊。」
「為什麼要討伐他?因為他欺凌天子,僭稱魏公,是大漢逆賊。」
「換言之,我們是以天子蒙難為由,號召天下之人共襄義舉。」
「如今各處響應,起兵反曹,也正是因為如此—因為大義的名分在我軍手中。」
周不疑抬眼看向寇封:「今我軍入南陽,天下之人無不側目。」
「檄文中寫得明明白白:天子被囚於許都,所有人都在看著,我軍下一步會如何行動」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若我軍此時棄天子西進關中,那此舉與當年關東諸侯會盟討董有何區別?」
「當初各路諸侯口口聲聲共討國賊,但實則心口不一,只顧保存實力,最後作鳥獸散,淪為天下笑談。」
「我們若這麼做,屆時天下之人都會明白,我們不過是又一群心懷異志、只顧爭搶地盤的野心家罷了。」
「到那時,主公維持了大半輩子的仁義之名將瞬間崩塌,我們手中的大義名分將蕩然無存!」
「公賜,此舉必失天下之望。」
「日後,又如何使天下歸心?」
寇封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所以,咱們必須去許都?」
「必須去。」
周不疑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僅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
「不管咱們心裡怎麼想,但至少要做得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北伐,就是要去解救天子的。」
「公賜,我同你說一句交心之言。」
周不疑再次打量了一眼四周,低聲道:「主公是三造大漢的中興之主,他身上決不能有道義的瑕疵!」
寇封聞言倒是沒有很驚訝,北伐以來的順利超出所有人的想像,所以大家心中難免都有了一些想法。
「不疑思慮深遠————」
「公賜寬心,我軍是要去。但能不能迎回天子,卻未必。」周不疑又補了一句。
寇封眉頭一皺:「此話怎講?」
「于禁被擒,我軍入南陽都這麼久了。曹操若是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反應,那他也不過如此,咱們日後也就輕鬆了。」
「更何況,長安就擺在那兒,又不會跑。關中遲早都是咱們的,莫非你信不過孔明先生的本事?」
周不疑頓了頓,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秋色染黃的天際:「退一萬步說,若真到了那一步——咱們也必須迎回天子。」
「迎,是姿態。至於迎回去如何安置,那是後話。」
寇封嘴唇微動,正要再問,只見周不疑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輕鬆下來:「急什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寇封愣了半晌,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看來我還是更適合上戰場做個廝殺漢。這些費腦子的事,還是交給不疑你來操心吧。」
「無妨,學無止境,你就學吧。」
周不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周倉快步走來,抱拳道:「郎君,子度將軍回來了。」
「這麼快?請他上來。」
片刻之後,劉循大步走來,臉上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
他朝周不疑抱拳行禮,朗聲道:「中郎將,昆陽令開城投降了!」
「哦?」周不疑眉梢一挑,「子度是如何說服他的?」
劉循理直氣壯地答道:「我劉子度漢室後裔,今日來了這昆陽城下,他豈敢不降?」
周不疑和寇封對視一眼,忽然同時笑了出來。
「哈哈哈————」
笑聲在高坡上傳出很遠,劉循不明所以地看著兩人,撓了撓頭,也跟著笑了起來。
夕陽西下,昆陽城頭那面曹魏的旗幟已被緩緩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嶄新的赤
色「漢」字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