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草台班子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當第一次巴爾幹戰爭結束,歐洲各國舒了一口氣。
在所有人看來,歐洲列強維繫均勢平衡的努力,似乎終於開始顯現成效。
在這片錯綜複雜、利益糾纏的棋局裡,各方大國能一邊借著調停、斡旋的名義瘋狂撈取各自的地緣利益、殖民地利益。
又沒有讓戰爭全面失控,沒有徹底玩脫這場大國博弈的遊戲,本身就是這幫老牌列強最大的本事,也是最滑稽的現實。
但終日玩火,又怎麼知道不會被火燒呢。
很快,巴爾幹半島的硝煙還未徹底散去,當歐洲各國拍手慶祝之時。
不久前,還是同盟的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希臘與黑山,共同攜手並肩,將不可一世的奧斯曼帝國逐出這片土地。
本以為能共分勝利果實,卻終究沒有逃脫利益面前無兄弟」的宿命。
一場因地盤分割不均引發的反目,正悄然點燃新的戰火。
仗打贏之後,最肥的地盤馬其頓成了導火索。
作為同盟中付出代價最慘重的保加利亞,自認在抗奧戰爭中承擔了最艱巨的作戰任務,傷亡無數,理應獲得最豐厚的回報。
尤其是對馬其頓地區的控制權,更是勢在必得。
可塞爾維亞憋著一肚子氣,本來想搶亞得里亞海出海口,被奧匈帝國攔死了,就非要拿馬其頓北部當補償。
希臘占了薩洛尼卡大港,死死咬住馬其頓南部不放,半點不肯讓。
連全程沒怎麼出兵的羅馬尼亞,也趁火打劫,伸手向保加利亞要南邊的土地。
昔日的同盟,瞬間各懷鬼胎、互相猜忌,列強還在背後煽風點火。
奧匈暗中攛掇保加利亞開戰,俄國撐腰塞爾維亞、希臘、羅馬尼亞,把巴爾幹的火藥桶越吹越旺。
於是,圍繞著戰利品,尤其是馬其頓地區的分配問題,第二次巴爾幹戰爭立刻爆發了0
1913年6月29日,憋不住的保加利亞率先翻臉。
調集兩個集團軍,210門火炮、18.4萬人的兵力,連夜突襲塞爾維亞、希臘的駐軍,第二次巴爾幹戰爭正式開打。
一開始保加利亞還能占點上風,可很快就陷入四面樹敵。
很快,塞爾維亞迅速反應,集結1個集團軍12.8萬兵力,攜156門火炮倉促應戰,依託邊境山地工事頑強抵抗,死死頂住保加利亞的猛攻,死死守住陣地不丟寸土。
希臘隨即出動1個集團軍12.6萬兵力,配86門火炮火速馳援,死死守住自家防區,同時抽調10.2萬兵力、48門火炮加入戰局,與塞爾維亞並肩抗保。
黑山加入塞爾維亞、希臘陣營,派出八千兵力參戰。
更致命的是,原本按兵不動的羅馬尼亞也乘機從背後參戰,從北邊大軍壓境,直逼保加利亞首都。
伺機而動的奧斯曼帝國也趁亂插上了一腳,也趁機出兵,奪回了曾經失去的部分失地,給了保加利亞致命一擊。
這場戰爭本質上是前一場勝利者同盟的瓦解與血腥的內訂,結果毫無懸念,雙拳難敵四手的保加利亞,短短一個多月,從逞強稱霸,落到四面被圍、無力再戰的地步。
8月10日,走投無路的保加利亞被迫求和,簽下了屈辱的和約,割讓大片土地、賠償巨額賠款,徹底失去了「巴爾幹霸主」的資格,元氣大傷。
第二次巴爾幹戰爭就此在保加利亞的屈辱中收場。
大家狠狠幹了一架,留夠了鮮血,留下了只有保加利亞受傷的世界。
但世界會就此和平嗎?稍有政治常識的人都不會相信。
這一仗,巴爾幹舊同盟徹底崩碎,各國結下死仇,民族矛盾、領土糾紛徹底激化,也給後來第一次世界大戰埋下了最直接的禍根。
歐洲列強們,一邊在巴爾幹的廢墟上瓜分利益,一邊在背後不斷煽風點火、操縱博弈,以為能永遠掌控這場危險的遊戲。
可他們終究忘了,自己親手點燃的戰火,從來不會只燒向別人,最終,他們親手種下的惡果,終將反噬自身,玩火自焚。
不到兩個的時間,又一場上百萬人的大戰結束。
而在遠東地區,無論是英軍還是北華軍,都在抓緊這短暫的戰場間隙,恢復實力,不斷地往前線運輸運輸物資、增派兵力。
緬甸的外海,安達曼海上。
英軍的運輸艦隊正緩緩巡航,艦體上堆滿了彈藥箱與糧食補給,護衛艦在兩側警惕巡邏,隨時準備應對海面上出現的威脅。
從印度再度組建抽調的三個新印度師和補充兵,連同配備的新武器裝備,正分批的通過海路運輸,運往伊洛瓦底省,加強奧穆爾·克里上將的進攻力量。
而北華,除了境內的鐵路與公路運輸,德國的運輸船也悄悄穿梭在近岸海域,避開英軍的海上巡邏,將支援和北華購買的物資運往北華前線。
後方的兵工廠徹夜燈火通明,工人師傅們加班加點趕製彈藥與武器,然後通過鐵路以及公路運輸不斷往曼德勒、仰光、伊洛瓦底省北部的前線部隊送。
緬甸,卑謬車站。
夕陽的黃昏光芒,將車站破敗的磚石建築、生鏽的鐵軌和無數張茫然疲憊的年輕面孔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橙紅色。
蒸汽機車喘著粗氣,噴吐出大團灰白色的煙霧,在悶熱的空氣中緩緩升騰、彌散,混合著煤灰、汗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
「哐當!、哐當!」
最後一節車廂的連接處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軍列徹底停穩。
車廂鐵門被哐啷啷地拉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站台上短暫的寂靜。
「下車!集合!快!動作快!」
粗暴的、帶著濃重雲南或兩廣口音的華語吼聲在月台上炸響。
那是接兵的軍官和士官,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北華軍制服,皮膚黝黑,眼神銳利如
鷹,手裡提著木棍或皮鞭,不耐煩地催促著。
從車廂里,像沙丁魚一樣被傾倒出來的,是上千名年輕緬籍男子。
他們大多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眼神里混雜著長途旅行的疲憊、對陌生環境的畏懼,以及一絲被強行徵召或為了一口飽飯而參軍的麻木。
他們穿著簡陋的、不太合身的卡其灰色粗布軍裝,很多人的衣服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和污漬。
這就是剛剛完成基礎訓練、從滇緬邊境或緬北訓練營地補充而來的緬籍新兵。
岩溫被人群裹挾著,踉踉蹌蹌地跳下高高的車廂踏板,腳踩在堅實卻滾燙的石子地上一時有些發暈。
他緊緊抱著懷裡的行軍背包,仿佛那是他在這個陌生環境中唯一的依靠。
四周是嘈雜的吼聲、咳嗽聲、沉重的行李落地聲,以及聽不懂的、各種口音的華語命令。
他努力想從那些快速揮舞的手臂和嚴厲的面孔中,分辨出自己該去的方向。
「你!看什麼看!那邊!紅色旗子!」
一個滿臉橫肉的華人士官用生硬的緬語夾雜著手勢,對著岩溫這群不知所措的新兵吼道,手中的木棍指向月台一側。
那裡插著一面髒兮兮的紅色小旗。
人群開始混亂地移動,推搡,叫罵,岩溫被撞得東倒西歪。
好不容易才抱著背包挪到了那面小旗下。
那裡已經站了稀稀拉拉幾十個人,和他一樣滿臉塵土與茫然。
點名的軍官拿著名冊,用極快的語速念著拗口的名字,很多是音譯的緬文名,被點到的人僵硬地喊「到」,然後被粗暴地推到一邊排隊。
「去了前線當兵,你們的吃喝就政府包了,戰死了還有撫恤金給你們的家人」,岩溫腦子裡迴響著離開家鄉時,那個徵兵的華人軍官的話。
「岩溫!」
「到!」他一個激靈,幾乎是跳起來喊道。
點名軍官瞥了他一眼,在名冊上劃了一下,不耐煩地揮揮手:「入列!站直了!像根木頭!」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站點亮了昏暗的煤油燈和電燈。
新兵們終於被粗略地編成了幾個臨時隊伍,在軍官的呵斥和帶領下,像一群被驅趕的羔羊,離開喧囂混亂的車站,走向卑謬城外的臨時營地。
那裡,一排排簡陋的帳篷像蘑菇一樣生長在泥地上,空氣中瀰漫著石灰的刺鼻氣味。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一堆篝火在燃燒,火上架著幾口巨大的行軍鍋,裡面翻滾著撲鼻的香味,讓岩溫都感覺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
新兵們排隊領取自己的那一份晚餐,蹲在帳篷之間的泥地上,默默地吞咽。
沒有人說話,只有勺子刮過鐵皮飯盒的刺耳聲音和壓抑的咳嗽聲。
岩溫快速吃完那對他而言是種美味的晚餐,靠在冰涼潮濕的帳篷布上休息。
他能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有節奏的轟鳴,那不是雷聲,更像是一種持續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悶響,是炮聲嗎?
還是只是火車?
他不知道。
帳篷里,其他新兵也和他一樣沉默,偶爾有人用緬語低聲交談,語氣里充滿不安,甚至有人已經開始低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