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這種時刻,衛斷至少應該會表現傲然而行的味道。
但他沒有。
整個過程,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看著衛斷走來,白絕之的臉上露出極為鄭重的神色。
他往前跨出一步,然後朝前走去。
兩人不斷接近。
停住腳。
初照的朝陽之下,仿佛這片天地間只剩下這兩道對峙的身影。
兩道身影如佇天地。
氣機滾滾。
場中雷音震響。
白絕之聲線沉如悶雷,單掌下撫,罡風四起。
「你想拿我開刀?」
衛斷周身衣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算作回答。
他繼續向前走去,如一道劈開晨間薄霧的刀,震散了撲面而來的厚重罡風。
偏偏未見其罡氣……
白絕之臉色微沉,麻袍鼓盪,體表泛起一層淡淡的土黃色罡膜。
罡勁外放,凝甲護身。
他是魔門老牌強者,見多識廣。
可此刻,面對衛斷這種看似平平無奇的手段,心底翻起久違的驚懼。
這種滋味幾百年未見,也只有自己未成名時在面臨絕巔時才會有的驚懼。
可眼前之人,太普通了。
普通得不像蟄伏的凶刃。
但白絕之知道,對方不出則已,一出必分生死。
朝陽斜灑,將兩人身影拉得極長。
:
空氣徹底凝固。
他還在一步一步走來。
太過於窒息了。
白絕之五指驟然發力,轟的一聲,其背後出現一道恐怖的虛影,如魔君俯瞰蒼生。
「你還不是魔君。」
衛斷溫和微笑。
話音落下,身形一瞬破空,步踏無聲。
破鋒!
銀芒一線,亮徹周遭。
這一刻,破曉朝陽黯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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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絕之瞳孔驟縮,抬掌揮去,與此同時,身後那尊法相拍下一掌。
錚——!
刺耳金鳴炸裂天際。
罡甲瞬間崩碎,細碎氣浪席捲四方,塵土漫天飛揚。
煙塵未落,勝負已分。
白絕之僵立原地,法相崩潰。
脖頸一道纖細血線緩緩浮現,周身磅礴罡氣轟然潰散。
衛斷收刀,開口道:
「讓路。」
這一刻,四方皆駭。
到了白絕之這種境界和實力,死了不能稱之為死了,要稱呼隕落。
他不是那麼好殺的,早已擺脫了凡俗之界限,哪怕斬下他一臂,也能給斷肢再生回來。
可以說,哪怕是陸歸塵跟他大戰三百回合,也拿他無可奈何。
他的死訊若是傳出,相當於連克北方魔族九城的消息一般,驚天駭地。
:
嘭——
那顆頭顱滾落,眼中還滿是訝異。
看似驚天駭地的結果,往往以一種輕如鴻毛的形式表現出來。
姬明傑等人目光呆滯,瞠目結舌,不可置信。
原本環伺佇立的無數武道高手們,沉默地散開一條道來。
老乞丐振臂:「走!」
他昂首舉旗。
砍柴老者,忽地掩面大哭:
「帝曾言,破鋒一出,諸鋒盡破,逢困可解,逢危可定。」
江渡狠狠點頭。
除了他這種近衛副將,旁人很難理解衛斷的強大,這不是守過幾座城,打贏了幾場仗贏來的虛名。
他在那裡,便是一座城,一座不可撼動的城。
算一算,聖武軍已散了超過二十五個年頭。
衛斷早就成為了一個江湖武夫,跟著兩位年輕的結義弟妹,住在一個叫寒川的小縣。
無人再記得這位傳奇名帥了嗎?
不!
他在!
一直都在!
他終於再次展露出所向無敵的姿態。
今日被衛斷號召而來的人,只餘下二十多人,他們眼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真的一人一刀,破開了一條路。
什麼魔門皇親!
什麼江湖高手!
什麼南蠻妖將!
什麼聖武餘部!
:
他們算什麼?
與這些歡欣鼓舞的人感受不同……
抵在前邊的姬明傑喉頭緊繃,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直竄天靈蓋。
他很擔心衛斷再來一刀。
姬明傑向來自傲,自比天下絕巔高手,認為在大乾境內,能跟他相提並論的高手不過雙手之數。
但在衛斷這一刀面前,只覺得以前的想法還是草率了,即便自己很強,也還沒有超過白絕之。
在旁人驚訝的目光中,衛斷與姬明傑擦肩而過。
姬明月猛地動了!
她跨出一步,往其兄長背後躲了一點,姬明傑明顯哆嗦了一下。
衛斷走了過去,並無多少動作,似乎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不動手,卻偏偏比動手更加令人窒息。
誰還敢上?
老乞兒走在前邊,揚起帥旗,好不得意。
他故意搖旗,睥睨四方。
這旗是他們豎的,沒有倒。
必須要揚我軍威。
砍柴老頭擦了擦眼角,昂起頭,不能叫人看出他的激動。
哪怕只有二十餘人,這也是一支人馬!
這支人馬中,罡勁也就寥寥數人,內心還是有些慌的,所以快速跟上了衛斷。
衛斷的神色始終平靜,就仿佛漫步在街頭一般。
他很隨意的扭過頭,看著葉辭:
「看清楚了嗎?」
葉辭如實回答:「看不見。」
「嗯。」
衛斷點頭。
:
若是葉辭說句「沒看清楚」,他都不會太高興,但葉辭利落來了句「看不見」,這讓他心底很滿意。
滿意在於,這種如實相告是一種品質。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年輕人,明明看不見卻為了有個好印象,或者好面子,逞強說一些「眼花了」之類的話。
他繼續道:「你跟花舞交手時我便認出你的刀勢……當初,我也跟凌滄交過手,很難說誰強誰弱……你走了他的路子,那是搏命的殺法,會損傷壽元。」
葉辭怔住了,按理說,雙方應當是敵對的陣營,但從態度而言,或許對方贈刀有部分原因是凌滄。
不過,此時他顧不得詢問這些,而是更坦誠地詢問:
「我能學你的嗎?」
衛斷搖頭:「在某些方面,我還沒有達到楊師和凌滄的地步,無法教出自己的道。」
「單論刀勢,他的更強。」
衛斷絲毫不介意抬高他人,表現的很坦然。
他平靜指點道:「到達罡勁之後,氣勁會有很大的轉變,那時很多人除了一方面補足五行功法,一方面便是要領悟各種勢與道。」
「若讓你跟我後邊參悟刀勢,反倒會削減你的實力,但……不過你也不必擔心,我說過,你會走出自己的路。」
葉辭又問出一個問題:「那凌滄是搏命之刀的話,豈不是斬不了幾次就把自己先斬了?」
衛斷微笑,他很喜歡年輕人求知若渴的精神。
「殊途同歸,等你到了他那種境界就知道了。」
他沒有回答殊途同歸到何處。
究竟是凌滄出刀不損耗壽元,還是衛斷的刀也會搏命。
衛斷開口道:「剛剛只是給你一個啟發……高手交鋒並非一定要山崩地裂,罡風卷千里。若說我的道,那便是簡,一刀兩斷。」
「你看不見我的刀,那是因為諸般變化都在這一刀里,諸般氣勁也在這一刀里,很省力。」
「因為我省力,餘下的高手便都不敢再來。」
葉辭明白,只要衛斷與白絕之的交手多上幾個回合,說不準就真有人上來圍攻了。
正是因為這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刀,卻直接殺死了對方一位很強的高手,直接震懾四方。
「是他,就是他。」
在他走後,姬明月望著這些人的背影,喃喃道:
「這聲音不會錯的,化為灰我都聽得出來。」
:
當然,她當初被葉辭引動血泉的一刀,斬的四分五裂。
那一刀也極為駭人。
如今,又有一位刀道的高手,在指點葉辭。
姬明傑的目光緩緩鎖定那一道年輕的身影:
「此人修了魔功,又被血泉洗禮,今日……」
他頓了頓。
此時,他當然看得出衛斷在悉心指點。
「真是沒想到啊……若是得到此人……」
姬明傑眼神中閃爍出一道精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
一行人浩浩蕩蕩奔向內城方向。
途中有看到蠻兵,跑得跟見了鬼似得。
「鼓舞號角也不過如此。」
齊望面色得意:「在衛帥面前,蠻族人終究還是沒敢造次。」
他是見過「鼓舞」的,原以為今日會是一場血戰,沒料到……倒是挺輕鬆的。
他覺得心情驟然就好了起來。
眾人更是連連頷首,感覺自己才是被鼓舞的對象。
石卓感覺葉辭周身有真氣流動,立刻湊到身旁:
「你還在修煉?」
「嗯。」
「不愧是你。」
石卓手臂還有傷,疼得厲害,但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村長說,且瞧那人堆里話最多的,往往沒有真本事,那些不說話的,才是真正有實力的。」
「嘶……」
齊望左右望了一眼:「這小崽子是不是在點我?」
:
石卓扭頭看了看他:「其實我沒有點你,因為我覺得你很強,特別是射出的那九箭,真是厲害……」
他艱難地用好手給齊望豎了個大拇指。
齊望眉頭一挑,覺得這小崽子還是挺順眼的,是個實誠人,就在這時,就聽見石卓繼續說著:
「村長還講過,有人說話時若是覺得是在說自己,那通常說明別人說對了。」
齊望倒吸了一口氣。
旁邊的項南道:「你有沒有覺得他們村長話很多?」
齊望訥訥:「有點。」
他還是覺得挺憋屈的,搗了搗齊望:
「你說兩句。」
「我……我……」
「別說了。」
齊望擺了擺手。
他心想沒事找個結巴說話幹嘛!
再說,他的實力沒有旁人質疑的份,單論攻擊,他敢說自己在隊伍里排行第二。
至於第一……
衛斷大部分時間都面色沉凝,似在思考著什麼。
葉辭一邊走著,一邊運轉丙火真氣行走周天,這修煉雖不如靜室中那般輕鬆,但也一路刷著熟練度。
加之不時吞下一片聖火蓮,熟練度也在緩慢上升。
昨晚那一場廝殺之後,自己積攢了一大波血元,如今在隊伍中雖不是最強,但也是中流砥柱。
他確實是天生適合這種戰場。
越是往內城方向,房屋也愈加整齊,沒有看到多少破敗的跡象。
衛斷的臉色愈加難看。
「怎麼了,衛帥?」
老乞丐湊上前去。
衛斷嘆了聲,道:「沙場對陣,明刀明槍的敵人再兇悍,無非拼命。真正難對付的……是藏在內部的人。」
:
幾人繼續沿著大道往內城而去,外城往內城的路有很多條,但昨日因為圍攻衛斷,所以這邊一路上沒有看到聖武公的人。
可行至一處內外城交界處,只聽見,
嘩啦啦——
兩側突然湧出很多人,一柄柄長槍豎起,封死去路。
這時人群分開,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看見衛斷後,雙手揖禮,將腰彎的很低。
「衛帥,在下王金毅……此處,不方便進……」
他說話斷了好幾次,將腰彎的更低。
衛斷走了過去,冷冷道:
「抬起頭說話。」
「不好進。」
王金毅低頭,再次拱手,鄭重道。
二人隔著十餘丈,站在青石板路上,靜靜對視。
所有人都感覺到氣氛逐漸肅殺起來。
若是細細打量二人,能看到王金毅雙腳發力,青石板上出現了細碎的石屑。
「我知道你,在王春陽之後是你接替了家主的事務。」
衛斷打破沉默,看著他說道:「家主的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
這名王家家主是中年人模樣,天生有幾分冷漠,事實上,只是坐上他這個位置的人必須要有的氣質。
「不好坐的位置,總得有人去坐。不好說的話,也總得有人去說。」
衛斷沉默,沒有接話,他認為沒有必要。
王金毅抬起頭,目光逐漸堅定起來,平靜道:
「衛帥當年浴血斬妖時,王家亦有不少子侄曾隨您死戰,此乃舊情。」
「如今各家與聖武公達成合意,不希徒增變故,亦不希望您前往鎮守府,否則會捅破了不該捅破的窗戶紙,此乃事理。」
「於情於理,金毅懇請衛帥高抬貴手。」
他姿態放的很低,居然用了高抬貴手幾個字。
要知道,這是內城,是他們真正的天下,外來的高手雖多,但誰也不敢碰諸多世家的底蘊。
:
眾人聞聽此言,才確定五大家族確實是跟聖武公有貓膩,甚至於就連鎮守府都默許了,這才有了九門大開,無人去管百姓的局面。
衛斷依舊沒有說話。
他的手緩緩放在了刀柄之上。
「今日之事並非王家一家之言,事實上,在你們前行的路上便已有人來報過你們的路線,各家都有知道您會從這裡進入內城。」
「而我依舊選擇帶了王家人率先跑來,在這裡等您,是金毅權衡之後認為最好的結果,這裡距離紫煙派不遠,您可以帶著人去那裡休整些時日。
您已不是當初那位統帥,天塌下來都砸不到您,而聖武公若是破開長生路,不僅給各族老祖尋到了續命之法,也可以為小輩的修行之道提供便利……此乃大計。」
衛斷看著他面無表情問道:「你們是忘記二十多年前,臨山是如何騙你們的嗎?後來又如何導致了廝殺?我記得,當初你們王家沒有相信他。」
「是的。」
王金毅平靜點頭:「他令人取回武城鎮守的仙古遺寶不合祖制,因此,王家阻止。但之後的廝殺與聖武公又有多少關係呢?」
衛斷忽地笑了,他問:「你知道那件仙古遺寶是什麼,對嗎?」
「是的。」
見衛斷還想說,王金毅卻迅速避開話頭,繼續說道:
「那場廝殺,終究還是緣自於積累已久的各家利益,當糾葛無法通過談判解決時,廝殺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大家都需要一個藉口,來掂量一下各家的根底,誰的拳頭大就聽誰的,而霍家根底不夠,卻又太過於亮眼,所以他們成為了最終的犧牲品。好處在於,換來了二十多年的和平相處。」
「如今,算是各家償還聖武公的,而且,這次各家的利益完全一致,所以,您應該理解我的意思……」
「我再深入,便會看到諸家根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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