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安民
建安十四年八月,大軍從江陵城北出發,旌旗綿延數里,輜車載甲,沿漢水西岸官道北上。
詹晏部四百餘眾,自當陽山林歸建,亦隨隊而行。
秋日的荊州平原,本該是稻浪翻金、四野收割的熱鬧氣象,可這段路走來,兩岸儘是連片拋荒的田畝,茅草長到齊腰,田埂坍塌斷裂,偶有幾畝晚稻僥倖留存,也無人照看收割,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風裡倒伏腐爛,滿目荒蕪。道旁隨處可見燒焦的屋樑、塌毀的土牆,還有遍地陶片、破布、舊草鞋,全是百姓倉皇逃難時,棄之不及的家當。
行軍隊列靜得只剩車輪輾地與腳步聲。
這支兵馬里,有不少都是南郡本士兵卒、鄉里子弟,走在這片被戰火蹂的故土上,人人低垂著頭,腳步愈見沉重。有個老卒行至一處燒塌的土牆邊,步子不由慢了半息,望著殘垣怔怔出神,終究沒開口,又快步跟上了隊伍。他或許認得這個村落,或許記得曾住在這裡的鄉鄰,這般光景,一路上見了太多,沒人多說一字,只是沉默前行。
行進約半日,前軍斥候快馬折回,在劉備馬前猛地勒住韁繩,翻身跪地急聲稟報:「主公!前方官道被大批流民堵死,約有三四千人,老弱婦孺占了大半,已有多人餓倒在路邊,動彈不得!」
劉備聞言眉頭微蹙,當即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旁親兵,大步朝著前方走去。
流民們擠在官道邊的土坡上,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滿是惶恐與麻木。見鎧甲鮮明的大軍走近,人群本能地往後縮,紛紛護著懷裡的孩子,縮成一團,不敢抬頭。
劉備在人群前收住腳步,緩步蹲下身,平視著為首一位鬚髮半白、枯瘦如柴的老者,溫聲問道:「老人家,你們是從何處來的?為何落得這般境地?」
老者喉嚨滾動了半天,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嘶聲答道:「臨————臨沮。」
「好好的家園,何故要離鄉逃難?」劉備又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
老者顫巍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空扁的布囊,老淚縱橫:「曹軍的兵卒來了,說軍中缺糧,把各家各戶的存糧盡數搜走,一粒不留!叫我們百姓自己尋活路————」他聲音越說越低,末了幾乎細不可聞。
旁邊有個婦人懷裡抱著褓中的孩子,孩子早已哭不出聲,只是睜著兩隻無神的眼睛,直愣愣盯著劉備腰間的水囊,半晌也不眨一下,看得人心頭髮緊。
劉備緩緩直起身,低聲道:「老人家放心,先有口飯吃。」隨即回頭對管糧軍吏沉聲道:「從輜重營取糧,按每人一日口糧派發,煮成稠粥,先給老人孩子充飢。」
軍吏聞言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面露難色低聲勸道:「主公,萬萬不可啊!此番北上合圍襄樊,隨軍糧草本就僅夠兩月支應,水路轉運雖耗損少,可也經不起這般分撥————若是後續斷供,大軍便要陷入危局了!」
「取糧。」
劉備只淡淡吐出兩個字,沒有多餘解釋,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軍吏心頭一凜,不敢再勸,低頭領命,轉身匆匆去安排煮粥分糧之事。諸葛亮策馬至劉備身側,翻身下馬,站在一旁,看著劉備。
當日午後,大軍行至一處舊里亭,亭外早已候著幾個人。
這些人並非流民,衣衫雖舊,腰間卻繫著正經的官府印綬,是南郡本地留下來的舊吏與鄉紳。為首的是一位五旬上下的老者,見到劉備的「劉」字大旗,眼眶驟然一紅,快步迎上前來,在馬前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左將軍————您可算來了!我等荊襄百姓,終於把您盼回來了!」
劉備勒住馬韁,低頭看了他片刻,一眼認出此人是當年南郡的舊鄉老,當即翻身下馬,上前輕輕扶住他,溫聲開口,準確叫出了他的名字:「陳老,多年未見,辛苦了。」
老者愣在原地,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左將軍還能記得自己的名字,喉頭猛地一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說不出一句話,只把手裡捧著的三壇舊酒高高舉起:「老朽家中早已一貧如洗,就剩這幾壇陳酒,本是留著等左將軍歸來時慶賀的,這一等,不知等了多少個春秋,還好————還好沒白等啊!」
身旁幾個同來的舊人,也都是附近留下來的百姓與小吏,有人抬著眼,眼裡是熬了太久之後,終於得見天日的釋然;有一個劉備認得的當年南郡小吏,站在最後頭,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慌忙別過臉去,不讓人看見自己落淚的模樣。
「曹軍占據南郡之後,」老者平復了心緒,聲音沉了下來,「我們這些百姓,都不知道該聽誰的號令了。官府換了一撥又一撥,每來一撥人,都說是奉命安撫,可轉頭就要征糧、要徭役,層層盤剝,百姓實在活不下去————老朽斗膽說一句,這幾年,荊襄百姓心裡,天天都在盼著,盼左將軍哪天能回來,帶我們過安穩日子!」
劉備雙手接過酒罈,掌心握著冰涼的壇身,沉默片刻,抬起眼溫聲道:「讓老先生和諸位鄉鄰受苦了,這酒我收下,等安頓好襄陽戰事,我再陪老先生好好痛飲。」他把酒罈稍稍抱低,隨口問道,「這一帶村落,如今還剩多少戶人家?田地耕種得如何?」
老者長長嘆了口氣,搖頭道:「留下來的,大半是走不動路的老弱,年輕力壯的,要麼被曹軍強征入伍,要麼逃難去了荊南。田地沒人耕種,野草都長到齊腰高了,老朽看著祖輩傳下來的良田變成這般模樣,心裡實在心疼————」
「地荒了不要緊,人回來了,就能重新耕種。」劉備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們願意留下來守護故土,是對的,從今往後,不會再讓你們受流離之苦,絕不會讓你們白等一場。」
老者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千恩萬謝的話堵在嘴邊,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揖,久久不肯起身。
又行兩日,前頭斥候再度快馬折回,帶來的消息讓劉備眉頭微微收緊:「主公,前方再遇大批流民,約莫兩千七八百人,皆是從襄陽城內被驅趕出來的百姓,境況比臨沮流民更慘!」
諸葛亮側目看向劉備,輕聲道:「樂進為減少城內糧草消耗,限期驅散老弱出城,看來,他早已下定決心死守襄陽了。」
這批流民的慘狀,遠比臨沮百姓更甚。臨沮百姓只是被搜走糧食,尚能收拾簡單行季出門,眼前這些人,是被樂進一紙將令三日內強行趕出城的,倉促之間,什麼都來不及帶。有人腳上還穿著居家的布鞋,根本不是遠途行路的鞋子,走了數百里路,鞋底早已磨穿,腳跟磨出血泡,滲出血跡,也只能咬牙前行。
劉備走進人群,在一個衣衫破爛的少年郎面前停住腳步。少年跪坐在道邊,身旁躺著一位奄奄一息的老婦人,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少年見劉備靠近,慌忙膝行半步,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使君————我阿娘快不行了,能不能————能不能給一口水喝?」
劉備解下腰間的水囊,親手遞到少年手裡,低聲道:「先喝水。」隨即蹲下身,伸手輕輕摸了摸老婦人的額頭,轉身對隨行軍醫沉聲道:「快過來,為這位老人家診治,務必保住性命。」
身後的管糧軍吏這回不敢再勸阻,低著頭,默默轉身去安排糧食、水飲的分發,心中雖憂糧草,卻也不忍再看百姓受苦。
當夜紮營,中軍帳內銅燈通明。諸葛亮展開荊襄輿圖,銅燈映著他的側臉,神色沉靜,不見半分慌亂。
「主公,白日分糧安撫流民,您心中擔憂糧草不濟,亮都明白。」諸葛亮先開口,打破了帳內的沉默,「糧草的帳目,我已仔細算過,主公不必太過憂心。」
劉備坐在他對面,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沉聲問道:「水師轉運雖穩,可連日分糧,後方補給尚未趕到,孔明當真有把握?」
「主公放心。」諸葛亮頷首,語氣篤定,「糧草隨水師船隊沿漢水同步北運,水路耗損極少,三兩日內,江陵後方的補給便能送到前線;再者,眼下已是八月,再過半月便是秋收,南郡的秋糧,足以補上眼下的缺口。」
他輕搖羽扇,繼續說道:「如今南郡在冊人口不足十萬,算上路上收容的流民,加上未入戶籍的隱戶,總計約莫十五萬上下。這個數字,看著人煙稀少,實則對我們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人少地多,無主良田遍布。」劉備緩緩接話,一語道破關鍵。
「正是如此。」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南郡本有耕地數百萬畝,經赤壁、江陵兩戰,因戰亂拋荒者超過六成,從江陵城郊一路延伸至漢水南岸,百里荒田連片,無主可認、無人耕種,野草都長了半人高,正是我們安民、屯田的根基。」
劉備望著輿圖上的「南郡」二字,沉默不語,指尖在地名上輕輕停頓,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今日分出去的糧食,看似是耗損,實則是招民聚力。」諸葛亮語氣平和,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這些流民跟著我們,有了安身之地,再授給他們田地、種糧,男丁便能安定下來。百姓安定,便是我們最穩固的兵源。」他微微俯身,將數目說得清清楚楚,「南郡十五萬人口,適齡壯丁約有三萬餘。其中,需留三分之二務農耕種,才能養活一郡老小;餘下一萬壯丁,可招募為新軍。只是今歲時日無多,糧草也需留足餘量,先募五千人補充到雲長麾下,合圍襄陽之用,餘下壯丁先安心耕種,明年再補足兵額。」
劉備聽完,抬起眼看向諸葛亮,問道:「孔明的意思是,明年春耕之後,一萬人的新軍,便能足額補足?」
「只要授田順當、秋糧順利入庫,明年春募兵,一萬人絕非難事。」諸葛亮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虛言,「只需兩年,南郡便能糧草自給有餘,到時候,主公再不必為軍糧口糧這般瑣事皺眉。」
他把羽扇在案上按了一下,又鄭重開口,看似順帶提及,實則是定下治國根基:「授田是安撫百姓的根本,規矩必須立清楚,江陵主城、大江與漢水的水運要道、整片膏腴屯田區,一寸土地都不能賞出去,必須全部歸公府管轄,這是糧草、兵源的根本,主公必須牢牢攥在手中。將領們的功勳,另以食邑封賞,讓他們領民戶賦稅,不占實際土地;邊郡要隘之處,可賞賜小塊近郊邑落,分散授予,絕不能集中連片,避免尾大不掉之患。」
劉備微微點頭。這幾條道理,關乎基業穩固,他心中早已有數,諸葛亮所言,正合他的心意。
沉默片刻,劉備目光重新落回輿圖,沉聲問道:「南郡乃荊襄核心,太守之位至關重要,孔明以為,何人可擔此重任?」
諸葛亮抬起眼,沒有半分推辭,直言道:「南郡戶籍、賦稅、授田、募兵諸事繁雜,非親信不能坐鎮,亮願兼任南郡太守,替主公打理後方。」
劉備看了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頭:「好。雲長此番攻克襄陽後,改授襄陽太守,主持漢水北線軍政;孔明兼領南郡太守,總攬授田、募兵、賦稅、戶籍諸事,後方安穩,全託付給你了。」
諸葛亮拱手行禮,神色鄭重:「主公放心,南郡的事,亮一件一件梳理妥當,絕不出半點差錯。」
劉備點頭,低聲道:「辛苦孔明了。」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輕疾的腳步聲,兩名傳令兵先後入內,各捧一份竹簡跪地稟報。
一份來自張飛:峴山西路山道已全數扼守,曹軍數次試探,皆被擊退,無一兵一卒探出,西路防線穩固。另一份來自趙云:騎兵已繞至襄陽東北,封鎖所有官道小徑,曹軍斥候寸步難出,東路防線亦穩。
諸葛亮將兩份竹簡併排放在輿圖上,抬眼看向劉備,平靜道:「襄陽合圍之圈,已然徹底合攏了。」
燈光靜靜燃燒,帳外秋風裹著稻草的清香吹入帳中,涼意漸濃。劉備望著輿圖,久久未語。兩人相對沉默片刻,棋局已落。諸葛亮起身,低聲道:「主公,早些歇著。」
劉備嗯了一聲,目光仍在輿圖上。
夜深時分,帳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捧上竹簡,高聲道:「主公!前線急報!」
劉備接過竹簡,展開草草掃了一遍,隨手遞給諸葛亮。
竹簡上寥寥數行,卻字字關鍵:宛城郡兵兩千南下馳援,行至山道要衝,張羽率輕騎據險截擊,曹軍步卒無力抵禦,全線潰散,折損過半,殘部棄械請降,都尉王賓率百餘殘騎向北逃竄,去向不明。宛城援軍,已徹底斷絕。
諸葛亮看完,將竹簡放回案上,神色依舊平靜,聲音淡然:「宛城這最後一條外援之路,算是徹底堵死了。襄陽如今,已是真正的孤城。」
劉備站起身,走到帳口,抬頭望向夜空。八月的荊州,星子清亮,秋風夾著濕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他沒有回頭,只沉聲道:「傳令全軍,明日卯時,拔營北上!先取樊城,再合圍襄陽!」帳內,諸葛亮合上輿圖,低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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