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攻城
大軍自江陵北上,一路晝夜兼程,將士們衣塵沾身、步履帶疲,卻無一人懈怠。劉備在途中便遣出兩撥快馬,一路直奔當陽,令霍峻即刻拔營星夜北上,合攻樊城;一路傳諭沿途諸縣,流民不必等候入城安置,就地開倉賑濟,從軍糧中先行撥付,逐一登記造冊,秋收之前絕不可驅離流離百姓。
兩道軍令傳下,大軍腳步未停,蹄聲踏碎秋日官道的沉寂,朝著樊城方向疾進。
路上斥候往來如織,一撥接一撥奔至中軍稟報軍情。關羽的消息最先送至,漢水對岸浮橋已盡數焚毀,水師列陣扼守上下游,樊城與襄陽之間的水路被封得滴水不漏,半片漁舟都休想橫渡。趙雲、張羽兩處亦按此前部署穩住陣線,襄陽東北清剿完畢,北去山道徹底封死,再無曹軍援兵能南下馳援樊城。
劉備將幾卷簡冊隨手丟給身後書佐,眉頭微松,卻依舊催馬前行,連日行軍,將士們雖疲,可破城的時機稍縱即逝,他等不起,樊城的百姓也等不起。
行至距樊城十里處,前沿探馬滾鞍下馬,甲冑上滿是塵土,喘著粗氣高聲稟報:「主公!城內曹軍將主力盡數壓在北門、東門,換班間隔約莫兩個時辰,各門皆有悍將坐鎮;
唯獨西面城牆,值守的多是強征上來的壯丁,換班拖沓、守衛稀疏,昨夜更有壯丁在牆下偷偷生火取暖,被曹軍將官呵斥才敢熄滅!」
劉備在馬上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只沉聲道:「知道了,繼續探。」短短四字,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身旁親兵見狀,皆握緊兵刃,疲憊的眼底燃起戰意。
霍峻是在大軍抵達樊城前半日,率部疾馳趕到的。
他一路疾馳,戰馬汗透皮毛、口鼻噴白氣,自身衣衫盡濕,秋風一吹,甲葉縫隙直冒熱氣。見到劉備,霍峻翻身下馬單膝拱手,喘息未平,腰背卻挺得筆直。
「末將霍峻,奉令率部趕到,聽候主公調遣!」
劉備勒住馬韁,低頭看向他,語氣平和卻帶著暖意:「仲邈,一路星夜兼程,辛苦了「」
。
這一聲「仲邈」,令霍峻心中感念,當即朗聲應道:「為國征戰,何談辛苦!能趕上攻城之戰,未將便是再跑百里也甘願!」
劉備點頭,轉頭令親兵牽過一匹戰馬,沉聲道:「換馬,隨我整軍。東門佯攻歸你,釘住守軍,不許分兵。」
霍峻接過韁繩,沉聲道:「東門交末將,主公只管打西面。」
大軍抵達樊城城下時,已是日頭偏西的午後。
連日行軍的疲憊寫在每一個將士臉上,可當樊城的輪廓映入眼帘,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覺挺直,甲冑沾塵的將士們眼中,只剩破城的狠勁。漢水橫亘城南,渾濁江水泛著暗金餘暉,對岸襄陽城樓隱在薄霧中,旌旗低垂死寂;關羽的百餘艘戰船早已列陣上游,將兩城渡口封得密不透風。
樊城,就在眼前。
這座城算不上雄峻,夯土城垣只包著一層薄磚,多處女牆殘缺破損,北面城頭的旗幟歪歪斜斜,來回走動的人影擠擠挨挨,散亂不堪,全然沒有嚴整軍容。劉備勒馬立於陣前,望著這座舊地,沉默良久。
廖化催馬湊到側邊,斜瞥一眼對岸的襄陽,壓低聲音笑道:「主公,幸虧咱們先啃樊城這塊骨頭!若是直接打對岸那座堅城,就憑咱們連日行軍的疲兵,怕是填進去都不夠啃的!」
身旁黃忠麾下的幾員偏將聞言都低笑起來,緊繃的心神鬆了幾分,連日行軍的疲憊也散了不少。諸葛亮輕搖羽扇,並未接話,只抬眼看向劉備,心知主公早已定下速破之策。
劉備緩緩收回目光,轉向身旁書佐,語氣平靜卻帶著急切:「不必休整,即刻紮營!
造器、備戰,一刻也不能耽誤!」
眾將聞言皆肅然領命,將士們雖連日行軍,卻無一人抱怨,紛紛動手安營紮寨,動作麻利至極。
大營立起之前,劉備只帶了數名親衛,輕騎沿城北繞了一段。
這段城牆劉備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探馬報告,閉著眼也能描出接縫在哪裡。西北角那段土夯了一半停了工,磚縫寬,風一大就掉粉,當年他在城裡駐守時就知道,一直等著劉表撥錢修,等到他走了也沒修成。他在那段城牆前停了一下,也只是停了一下,沒有下馬,目光在上面落了片刻,又移開了。
身後兩名親衛悄悄對了個眼色,都沒開口。
軍議在入夜後正式召開。
帳外篝火啪作響,驅散了秋夜的寒意;帳內燈光昏黃,城防圖鋪在案上。劉備站在圖前,手指先點了西北角,又緩緩移到東門。
「城西這段是舊牆,當年修到一半便停了工,夯土未曾包完整,接縫鬆動。今日探馬也報了,那段城頭多是壯丁,不是精兵。」他語速不快,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想透的事,「東門緊臨護城河,牆根常年被水泡著,軟。滿寵把可戰之卒壓在北面和東門,西面他是顧不上的。」
黃忠手撫長髯,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主公,我軍連日行軍,將士未得休整,可是要速攻?便專攻這西面舊牆?」
「只打西面,不惜一切代價,三日必破!」劉備語氣斬釘截鐵,透著急切破城的決心,「東門以井闌壓制配合佯攻,做出全力攻城的態勢,逼他分兵死守,絕不敢往西抽人。南面漢水,雲長已經封死。北面,」他抬眼看了諸葛亮一眼。
諸葛亮接上去,語氣平淡:「北面留路,不做合圍。」
黃忠起身拱手,滿臉疑惑:「先生,此番又不圍死,是何用意?」
「上次是不想放進援軍。」諸葛亮說,「這次是想讓他跑。滿寵手裡不過數千可戰之卒,若逼死戰,這城少說多耗上幾天。給他留條北路,他知道守不住,三天之內,必棄城而走。」他羽扇一收,「城裡的壯丁是百姓,不是兵,他們跑得比守軍還快,一亂,守軍的陣腳自己就散了。」
廖化一拍大腿,朗聲道:「先生妙計!就算他往北逃,北路早已被張羽封死,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那便是他們的事了。」劉備接話,語氣冰冷,「北面不圍,但不是不管。留張羽在城北平原候命,守軍一旦出城,立刻掩殺。」
眾將聞言盡皆頷首,無一人有異議,連日行軍的疲憊被破城的戰意徹底覆蓋,帳內士氣高昂。
軍令一下,整個大營瞬間沸騰起來。
將士們連日行軍未曾休整,卻無一人叫苦,紛紛抄起斧頭、鋸子,直奔漢水邊的林地伐木造器,燈火照亮了整片營地,斧聲、鋸聲、號子聲徹夜不息。
不知是誰先傳出去的,說是此戰立功,頭一批在南郡分地的,就從這一仗的士卒里出。
這話在營地里像火一樣蔓延,各伍各什都在傳,聲音壓得低,眼神卻越來越亮。南郡。不是荊南那幾個偏郡,是南郡,荊州最肥的地,沃野千里,臨著漢水,種什麼長什麼。有人說是傳言,旁邊就有人說:傳言傳得這麼穩,八成是真的。
所以這一夜營地里的斧聲,比軍令下達的那一刻還快了三分。
老卒們都是荊州舊部,打了幾年仗,深諳攻城器械的門道。一個老卒扔下斧頭,蹲在剛鋸好的原木旁,摸著木紋皺眉道:「這木頭太干,脆得很,做衝車輪子,撞不了三下就得散架,得用河邊浸著水氣的濕木!」
旁邊的年輕士卒撓了撓腦袋:「老叔,咱們連夜趕工,哪有功夫挑木頭?」
「打仗不是兒戲!」老卒瞪了他一眼,指著遠處河灘邊的林木,「那邊的樹常年挨水,木質堅韌,做衝車、雲梯最結實!主公急著破城,器械可不能含糊!」
眾人聞言,紛紛轉向河灘邊伐木,樹幹剝皮、去枝、鋸成等長木料,十幾人一組,扛著原木來回奔走,汗水浸透衣衫,卻個個喊著號子,士氣如虹。
雲梯的打造最是精細:橫木間距嚴格按士卒攀爬的尺寸鑿孔,用牛皮繩死死綑紮,邊緣裹上鐵皮防砍;衝車更是重中之重,輪子用整塊濕木掏空打造,軸芯灌上油脂減少摩擦,撞頭選用最粗的原木,前端裹上三層厚鐵皮,再用鐵箍死死箍緊,兩個壯漢抬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穩如泰山。
軍匠們連夜打磨箭矢、鍛造槍頭,輻重兵搬運木料、繩索,所有人連喝水吃飯都在幹活,只為儘早造出器械,早日破城。帳外的斧聲從入夜響到三更,漢水邊的林子被砍去一大片,一架架雲梯在火把光里豎起來,一輛輛衝車初具雛形。
造器械的聲響未停,勸降書已經射進城去了。
綁著白布的箭矢帶著哨聲落進城頭、街巷,飄進滿寵來不及清理的民宅角落。城樓上有曹軍俯身去撿,被值守的將官一腳踢開,把布帛扔進了火盆。
可火盆只有一個。勸降書漫天皆是,被強征上城的壯丁有數百,總有藏著看了的,總有悄悄記在心裡的。營里的斧聲一聲接一聲傳進城內,劈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停不下來,整座樊城燈火昏暗,從上到下,沒有人能安然入眠。
翌日卯時,天邊剛泛起灰濛的曙色。
震天戰鼓從中軍轟然響起,一聲,一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最後連成一片,像整塊石頭從天上壓下來。
將士們雖連日行軍未得休整,卻個個精神抖擻,戰意沖天。
黃忠早已披掛整齊,橫刀立馬立於陣前,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城西那段舊牆,周身戰意凜然,一動不動。
號角長鳴。數十架雲梯、衝車被軍士們推著,緩緩朝西牆壓進去。
填壕的人先上。
每人背一個沙袋,舉著大盾,低頭弓腰往前沖。城頭上的箭矢劈頭蓋臉落下來,有人盾牌沒舉穩,中箭栽倒,後面的人繞過去,繼續跑。沙袋扔進護城河,濺起一片水聲,又有人跑上來,再扔,再扔。礌石從城頭砸下來,砸在地上崩出一圈土末,砸在人身上就是一聲悶響,那人就不動了。
黃忠在陣後看著,手裡的刀還沒出鞘。他眼睛盯著衝車每次撞擊後城牆抖動的幅度,心裡在數。
足足兩個時辰,護城河被填出一條勉強能過衝車的路,代價是倒在壕邊的人堆了薄薄一層,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衝車推上去了。
輪子壓過沙袋,壓過填進壕里的木料,發出低沉的碾軋聲。撞頭是濕木裹鐵皮,推衝車的十二個人抓著兩側的繩索,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蹭。城頭上箭矢更密了,弓弩手在後面壓陣,箭矢呼呼地往城頭掃,壓得守軍抬不起頭,但仍有人探出來,往衝車上扔火把。
第一把火把扔偏了。第二把扔中了,撞頭上騰起一小截火苗,有人撲上去用濕布扑打。第三把扔下來時,正砸在推車的人里,那人嚎了一聲,滾出去了,旁邊的人頂上來,衝車沒停。
撞頭撞上西牆的聲音很重,整面城牆都震了一下,城頭上有人沒站穩,摔倒了。
霍峻那邊,井闌已經推到東門外。
高台上的弓弩手居高臨下,對著東門城頭壓制,讓守軍不敢輕易往西牆抽人。偶有守將探身指揮,立刻被三四支箭逼回去。這一面沒有強攻,只是死死釘在那裡,釘得滿寵分不出一個人。
午時,第一波雲梯蟻附。
梯子豎上去,先登銳士抓著橫木往上爬,城頭上滾木礌石劈頭砸下來,第一架梯子上爬到一半的人被一根滾木掃下去,連人帶梯倒進了壕沿。第二架梯子上有人爬到頂,探出半個身子,被長矛捅下來,落地的聲音很輕。
黃忠在陣前勒馬,眼睛盯著第二波先登銳士從梯上掉下來的角度,被推下的,不是被砍的。他抬手,鼓聲換了節奏,第三波先登銳士上去了。
這一天打到日落,西牆沒開。劉備站在中軍高台上,看著壕邊的傷亡,眉頭緊鎖,卻沉聲道:「屍首暫置壕側,先不停攻!破城之後,一律厚葬。」
夜色降臨,鼓聲沒有停。
這是劉備的令,不停鼓,不撤攻,輪換人手,但不給樊城一刻喘息。進攻的軍士換了一批又一批,城頭的守軍換不了,滿寵只有這些人,只能撐著。
夜風從漢水上吹來,帶著水腥氣,火把在風裡搖,把城頭守軍的影子拉得老長。可以聽見城頭有人在罵,有人在喊,間或傳來一聲悶響,又是衝車。
撞了多少次,沒有人數。
三更過後,西牆靠近西北角的地方,轟隆一聲悶響,比之前都重。有人舉著火把去照,看見那段夯土開了一條裂縫,斜的,從女牆根一路延伸下來,寬能插進一根手指。
消息傳到劉備這裡,他在中軍帳里坐著,聽完,沒有站起來,只是抬眼問了一句:「6
衝車還能用幾架?」
「還有七架。」
「全部推上去,給我撞開它!」劉備一拍案幾,語氣決絕,「明日破曉之前,我要踏入樊城!」
城牆裂縫處,滿寵已經在組織人往裡堆木料加固。壯丁扛著原木,婦人傳遞沙袋,火把的光照著一張張惶惶的臉。木料堆上去了,裂縫暫時被堵住,但衝車的聲音沒停,每撞一次,堵上去的木料就鬆動一分。有壯丁趁亂扔下木料,縮著身子往北門溜去,守軍攔都攔不住。
徐晃攥緊斧柄,攥得斧柄上滲出汗跡,望著城外連天火把,不知樊城還守不守到天明。
東方還沒有亮色,鼓聲滾滾,樊城的夜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