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毒者曰朊,肉眼不可視,每有人食人者,便有此毒出,故因而每至兵災總有殭屍之說……」
看到這裡,史可法只覺此言樸實,有方以智日常書寫的影子,卻又不像是方以智寫的。
於是他視線轉入下一行。
只是越看,他的眉頭皺得就越緊,眼前似乎有飛蚊不動。
要說這像是方以智的文字吧,史可法看過方以智的時文,對其還算了解。
乍一看去,的確像是方以智之手筆。
如開頭之「今江北之地,有生人行屍之異。其狀駭人,其勢燎原,某愚以為此非天道災祥,實人事之變也。」很像方以智文風。
然其中卻總有奇言怪語。
如說在《坤輿萬國全圖》中有一地叫宛在達,言「此國俗父母已老,子自殺之而食其肉,以此為恤雙親之勞苦,而葬之於己腹,不忍棄之於山。」
同時引證《蒙古秘史》,指出其地為布里亞特或不里牙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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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通過服飾論證,建州女真祖先並非女真人,而是布里亞特人。
從而完成了布里亞特食父母,布里亞特人是建奴祖先,建奴用自己同胞造活屍的迫真證據鏈。
此時,仿佛方以智忽然搶過筆來,引用歷代史書中種種人相食後紅眼嗜人證據,證明朊蠱的存在。
同時也證明,人相食會導致朊蠱自生,如同姓不婚一樣是老祖宗的智慧。
然後忽然,仿佛又有一人持筆,以小馬與母馬回交能培育優良戰馬為例,推理出朊蠱的培育。
接著又被方以智搶回筆去,聊起了活屍並非人,更非屍體的道理……
他一時想要抬頭,結果卻怎麼都抬不起頭,仿佛腦中有一個聲音不斷驅使他讀下去一般。
直到讀完,他才覺後背汗濕,抬起頭,竟有頭暈目眩之感。
再看到落款居然有兩人,一人曰方以智,另一人曰悼明老人。
「史公讀之,感覺如何?」閻爾梅小心翼翼地問道。
史可法向來不因俗事煩惱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少許糾結之色。
顯然,這是一篇尚未校正過的文章,還需要再整理。
只是就算再改,總不能刪去那些歪理邪說吧?
按照此文意思,這活屍是由朊蠱所致,而朊蠱原先只是普通病症,經千年培育才成如今這般?
「我記得,屍禍之始,不應當起自開封嗎?有流星落於井,三日後開封屍變才對啊。」
「咳咳……」閻爾梅輕咳一聲,「悼明老人說,那是人造流星,滿清發射的。」
「這悼明老人是誰啊?」史可法略顯不屑地皺眉,「非要在此等講述如何防範朊蠱的好文中增添如此奇談?」
閻爾梅與方以智對視一眼,不知該如何表達。
總不能直說是太子吧?
本來方以智是因為活屍蒸汽機而不安,甚至可以說是越想越怕。
於是連夜寫出了此短文,用來切割活屍與人之間的聯繫。
否則,以逝者為生者奴,生死之大限模糊,難道不怕有人故意把人當牲畜來養,再批量轉化成屍奴嗎?
始作屍力發動機者,其無後乎?
故此,他一來每日思考如何找別的東西代替活屍蒸汽機,二來便是撰寫此文用以聊慰。
卻沒想,被朱慈烺看到了。
朱慈烺操起大筆,就開始為此文修修改改,添加了一大堆給建奴造謠的,還是造黃謠的內容。
知道太子跟建奴有仇,但不至於,真不至於。
這種民間來做還說得過去,太子來做,就顯得太小家子氣了,沒有威嚴。
皇太子親自給敵國造黃謠,傳出去還以為是長舌婦呢。
因此,哪怕史公是閻爾梅舊日恩主,也不好直言了。
不過方以智好奇心重,早已想好,等回去好好調查一番是不是真有媽媽窩。
閻爾梅繼續開口:「悼明老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除文筆之外,史公覺得此奇談有何錯漏?」
奇談有何錯漏?
真要說錯漏的話,歷史上食人多者,的確有眼紅燥熱的描述,如唐書與新五代史都有記載。
而《坤輿萬國全圖》與《蒙古秘史》,既然光明正大寫了,而且還有方以智校正,應該也不是胡編亂造。
真要論起來,好像還真有幾分歪理。
不過史可法到底是見多識廣的,很快就在馬政方面發現端倪。
「回交之舉,以子配母必能培育良種,實在是過於荒謬。」史可法不由好笑,「本朝需要引入瓦剌戰馬,就是因為戰馬在中原會一代不如一代,如果回交能培育良種,那馬場早做什麼去了?」
「質測即藏通幾者也。」方以智此刻輕咳道,「不若真以戰馬試之,一測便知。」
見閻爾梅與方以智都如此維護這個悼明老人,史可法微微皺眉,卻是不知何故。
「這悼明老人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歪理邪說?」
「恕難如實告知。」閻爾梅與方以智同時拱手,「此乃保密條例,筆名主人無准,便無可奉告。」
文章主人不願露出真名,史可法知道強問不妥,只是放下文稿:「此文……詭異,我一字難改,那戰馬一環,恐有非議,不如先在馬場試驗再說。」
「此文不日就要刊登,恐怕來不及了。」
「刊登?」
「太子有意設兩時刊,一者曰大明衛所報,簡稱衛報,發行於衛所內,一者設悼明報,發行於州縣之中,這便是第一篇文章。」
史可法對報刊早有耳聞。
晚明在邸報之外,早有民間報刊和專門報房,專載朝廷旨意、官員任免,更似公告。
如今的南京朝廷,雖才新立,卻已有不少小報或時文刊集了。
而外行廠,本來就是明面上的情報機構。
日常收集的很多情報,有些可用,有些無用,與其白費,不如製成小報賣出去賺錢。
除了衛報是揚武館在管,悼明報就是給外行廠的創收機構了。
「為何要寫這篇文章?」
「如今我大明,正逢屍潮,大眾最關注的就是活屍問題,一來給百姓解惑,二來是給教諭百姓活屍非人的道理以及一些防治手段,以防備白蓮教之歪理邪說。」
至於白蓮教之事,他亦是清楚,不少愚夫愚婦說活屍乃冤魂所化,不得殺。
甚至還有人主動放開防線,讓活屍南下,聲稱只要喝了符水就不會被咬。
你要是被咬的,說明你心不誠。
在宿遷前線,聚集了成群徐州流民,這樣的事情,史可法處置不是一回兩回了。
「那更不可刊登了。」史可法此刻倒是變了態度,「否則不是污了太子名聲嗎?」
「太子讓我們登的。」
「那是太子賭氣呢!」
「太子命令已下,違抗軍令……」
別懷疑,朱慈烺的所有命令都是軍令。
見二人說不通,史可法只好將此事壓在心中,等明日去勸說朱慈烺了。
等見了面,他一定要大肆批判此文,將太子從這雖然解氣但實在是歪理邪說的論調中解放出來。
放下了作為開胃小菜的文章,史可法便問出了來找閻爾梅真正的原因:「不知左良玉東進,可否真是太子的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