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八角籠內解恩仇的解決方式,方枝兒仍舊臉頰止不住抽搐。
你贏了,孩子,你的政治手腕小眾又變態。
讓黃得功和左夢庚進八角籠打一場,是從《三國演義》里學的,還是從《三國全戰》里學的?
你怎不去和多爾袞打一場,輸的人退出大陸呢?
看看人家答不答應。
隔著屍潮,左夢庚根本沒法聯繫大清,此時顯然是被手下軍頭們架起來了。
為了立威,才沿江東下的。
他有份無名,你有名無份,現在又有錢糧土地,直接把他們拉到江北來,一口氣取下南京不好嗎?
雖然你兵弱,但你又不是沒兵,又不會被架空。
四鎮中劉澤清被你生擒了,劉良佐帶著幾千人過江去常州府了,黃得功不可能對你出手。
所剩最強二鎮,高傑與左夢庚,前者有史可法拉攏,後者本來就是沒有辦法所以擁立你為君。
換做她,早就打出旗號,與左夢庚匯合,趁機奪下南京城了。
至於黃得功的問題,讓他老實防禦屍潮不就得了……
這麼一想,這朱慈烺還真有可能當個隆武皇帝什麼的。
不過也就是理論上了,明粉大明皇帝嗎?那很有新意……
方枝兒眼中思索忽然一停,轉而緩緩抬頭望向朱慈烺。
奇怪了。
按照他過往的性格,不應該是書信一封,讓兩人給自己一個面子嗎?
為什麼會突然叫左夢庚和黃得功打擂台賽了?
所謂打一架爛帳一筆勾銷,是否太過牽強,就算是這明粉嘉豪,好像也不至於吧?
還是這是他又一次抽風?
對於朱慈烺自取滅亡的舉動,方枝兒可不會阻止,只是冷眼旁觀。
哈哈,與我無關。
史可法卻大驚失色,連連勸阻。
朱慈烺是什麼性格,見到史可法勸阻,就知道自己做對了。
當即下令,讓全軍準備,抽調二千人隨他一同前往銅陵,調解二鎮矛盾。
史可法無法,只得先回座等著與幕友們商量對策。
第一件事議已定,接下來便是朱慈烺派出揚武使、衛兵長、校書郎加入高傑軍隊的事。
一開始,史可法還怕朱慈烺又搞出什麼太監監軍一類,惹惱了高傑諸營。
但知道這幾個職位,都是只敘而不作為,只有記錄,沒有干涉權力後,史可法就應允下來。
再又是修建圩堡事,分田建衛所事,流民無工事,士兵操練事等等。
文武官員依次上前議事,也不攀扯,也不攻訐,本本分分,議完即退回。
一溜下來,也不知是不是太子行在一切從簡的緣故,效率卻是比南北兩都朝堂高的多。
朱慈烺是敢放權的。
雖不過問,但要事前定目標,事中留真史,事完查結果,事後開檔案。
他就不信了,文官集團這都能搗亂。
他要做的,只是找到對的人,將其放到對的位置上,然後賞罰分明就行。
比如現在。
哪怕是文官集團,只要能幹成事,為何不賞?
「……看得方以智、吳應箕二員,提調汽機製造,殫力研求,卓有成效。
相應量材升敘,調補樂典館供職,以獎勞勩。希即到任管事,毋負委任……」
見方以智與吳應箕成功脫離外行廠,被調去了樂典館,方枝兒一陣失落。
尤其方以智扎紮實實的進士,全大明讀書人中那5%的存在。
而吳應箕,就這麼說吧,他是《留都防亂公揭》的起草人,但沒被阮大鋮整死。
可見其在民間復社中的能量!
更重要的是,兩人都是有從政經驗的。
在方枝兒手下,不是蔡錕這種地痞幫閒,就是蔡獻瀛這種油滑胥吏。
都是事務官,沒有靠譜的政務官。
好在,外行廠剩餘的幾個人中,不少人都是有縣一級治政經驗的。
這就差不離夠用……等等!
一滴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流下,方枝兒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之前幾天她還沉溺於蒸汽機與永樂大典的懷疑中無法自拔,居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當初,是她提議為大明造蒸汽機的,甚至故意賭上了判史館事。
一個月的時間,這群大明士子真把偽史蒸汽機弄出來了。
那豈不是意味著作為嘔心瀝血修改《奇器圖說》,為士子們提供資金環境,並且承擔了所有壓力的方枝兒,才是首功?
「方秘書。」
「……臣在。」方枝兒走出行列,雙眉蹙起,銀牙緊咬,強行提起嘴角露出笑容。
「方秘書,做的好大事,此已是非賞不可了。」朱慈烺端坐上首,「若非你擔保,恐怕這蒸汽機也造不成啊。」
「太子謬讚了,我並沒有做什麼,都是學生們的功勞……」
說實話,方枝兒此刻很想說她想為大明造發電機,造不出來就撤職。
但她又怕真說出此話後,那群大明士子再次一個我尋思,把發電機造出來……
那她真的會瘋的!
那是真正的物理學不存在了。
那現在,該如何逃脫這真史館的牢籠呢?
緊抿嘴唇,方枝兒只覺心臟砰砰直跳。
想想當初在課堂上被要求講解土木堡之變全過程,再想想被提問為什麼郭英、李景隆與耿炳文是靖難三大功臣……
一想到那地獄場景,方枝兒差點在廳堂中昏厥過去。
不行,不行,她不能如此,她要扼住命運的咽喉!
「殿下。」方枝兒猛然起身,「枝兒雖為女子,亦有榮辱之心,古人云無功不受祿,我為上官,方吳二人之勞,看在眼中,更不會去胡亂冒領,還請殿下明鑑。」
此言一出,四下寂然,方以智與吳應箕原先苦澀的笑容瞬間變為驚愕。
他們只覺自己掏出牢籠,而為同僚惋惜,也為方枝兒即將登上高位而悲哀呢。
她這是何意啊?
「我所為者,不過為學生們提供了場所與資金罷了,期間一切都是他們自己鑽研,與我無關,如何忝顏受賞?」
「如果殿下非要我受下這無功之賞,那就請容我方枝兒辭官還鄉了。」
說完,方枝兒就直接掃了掃袖子,跪伏於地了。
此言一出,就連低頭思考的史可法都忍不住抬起腦袋,露出讚許之色。
如今之世,多是上官強搶下官功勞,這女子作為上官,不僅不搶,反而要推脫官職。
頗有古人之風啊。
方以智與吳應箕二人更是仿佛第一次認識方枝兒一般,呆呆地望著她。
須知他們剛剛一直都在旁關注著方枝兒,剛剛那番話語不似惺惺作態。
這本來就是太子留給她的功勞,當面說出,仍舊推辭,豈不是惡了太子?
饒是如此,其依舊堅持,居然有了幾分漢強項令的風骨。
莫非,方妖婦真是一個好女孩?
方以智與吳應箕恍惚起來。
廳堂內一時沉寂,片刻後才傳來一聲大笑:「好好好,卿有此心,豈能不成全?」
聽到此話,方枝兒抬起頭,臉上登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多謝太子。」
「但本宮向來賞罰分明,你無功的部分不受祿,有功的部分卻不得不賞,只是暫且存著,等未來再立功時一併兌現吧。」
「……多謝太子。」方枝兒咬牙微笑,不會有那一天了,等鄭家消息一來,她就逃跑。
鄭芝豹啊鄭芝豹,你收我為義女的消息到底何時能來啊?
不過聽鄭禧與老家信件往來說,要給她方枝兒一個大驚喜。
也不知大驚喜是什麼?
心中想著,方枝兒既是劫後餘生又是滿懷期待地退回了班列。
「那就這麼說定了!」朱慈烺一拍驚堂木,「退朝!」
如此一來,這次朝會徹底散會,史可法焦急追著朱慈烺入了後堂。
反倒是方以智與吳應箕略帶慚愧地來到方枝兒面前,深揖到地,也不講話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