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皋以北約六十里,泰州以西百二十里,富安鎮。
雲如烈焰,風卷聚散。
原先連接著泰州與沿途十個鹽場的運鹽河與串場河上,平底長船連綿。
槳如蜈蚣腿,船如蜈蚣身,從淺灘沙丘連成一線。
上萬的兵卒,卻不是各各自生火做飯,而是五六百人一個食棚,五口大鍋,排隊來領。
如此煙柱稀疏,不易叫人察覺有大股兵隊在此。
這大股兵隊,自然是朱慈烺所率的三營兵。
他知道從運河走快,但文官集團也能想到,所以他決定從鹽城走。
即先假裝對付鹽城場商,然後再調轉馬頭,沿運鹽河南下,此刻已然到了富安鎮。
至於鹽城作亂的場商士紳,朱慈烺直接讓流民弓箭社去對付了。
英雄查英雄,好漢查好漢去吧。
朱慈烺不怕他們吃虧,要知道這群弓箭社不似灶戶小農,按家庭各干各的。
由於灶丁逃亡率高,所以流動性也高,除了士紳本身,幾乎不存在什麼大型宗族。
而弓箭社的弓手們,雖先前素不相識,但從事大型土木工程,必須合作,步調一致。
他們每日在一起勞作,甚至一起去對岸殺屍掙錢,都是見過血的。
叫他們去對付那群無賴場商,那可太合適了。
如果是一對一,勝負難論,如果是十對十或者百對百,弓手們完勝。
所以朱慈烺這才敢沿著運鹽河與串場河南下,駐紮在這富安鎮附近。
富安鎮是個典型的十字街鎮,見到大兵到來,鋪戶與閒散百姓都已避鄉。
倪鸞與駱舉二人牽馬走在此路上,倒有幾分蕭肅之感。
「泰興繆鼎言部已經退了嗎?」
「退了。」倪鸞揉著太陽穴。
「太子這又是鬧的哪出?」駱舉也是無奈了,「別又是什麼港口戰術一類的吧?」
兩人不由想起了朱慈烺曾經提過的港口戰術。
通過反覆封鎖海峽,讓敵軍一段段通過,每次都以多打少,全殲敵軍來達成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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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是宿將老將,看到這個戰術的瞬間,都是兩眼一黑。
先不提舟師能不能做到那種程度的封鎖,對面將領腦子裡是進大糞了才會帶著數萬大軍只從一個港口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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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只死磕這一個港口。
再說了,你攔了殺了,人家換個港口登陸或者不登陸不行嗎?
自那以後,兩人基本就沒咋去過揚武館。
揚武館存在,兵學就不存在了。
只是平日裡,太子犯渾還好說,這種軍政大事上,怎能如此呢?
「待見了太子的面,一定要勸動太子改變主意!」
石馬樁上系了戰馬,二人整了披掛,掀簾走進中軍大帳。
帳內燭火通明,朱慈烺黑衣白盔坐上首,三營將佐分列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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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二人進來,只微微點頭,帳中一片肅靜。
只是未等二人開口,朱慈烺就先開口了。
「你們可知我為何要撤走泰興之兵?」
「不知。」諸將中抱有疑惑的,顯然不少。
「我考考你們,敵軍多而弱,我軍少而精。」朱慈烺指著如皋通州一帶的小半島,「如果我們在此攔截作戰,會如何?」
諸將不語,反倒是武舉生案首孫維統當即開口:「以少擊多,不智。」
「然。」朱慈烺緩緩點頭,「通州一帶是大平原,沒有山川險要,只有要塞的減一骰。
在通州一帶阻擊,敵眾我寡,地處平原,其軍必能發揮其人數多的優勢。」
倪鸞、駱舉二人同時抬頭,像是第一次認識朱慈烺一般呆呆地望著他。
不顧這二人視線,朱慈烺還在繼續往下說:「所以我們要先後退,把戰場放大,在揚州以利誘,在如皋以擾亂,逼他們拉長戰線。」
說完這句話,朱慈烺親自拿起棋子,在桌面上擺放起來。
孫維統跟著解釋:「同樣數量的軍隊,一旦戰線拉長,每方圓百里內敵軍人數必定下降。
只要友軍的支援時間超過了我們的交戰時間,相當於我們還是在以多打少,以強凌弱。」
朱慈烺掏出指揮棍,在如皋與泰興口岸鎮各點了一下:「對,從口岸鎮到丁堰,再快也兩天路程,我們只要在兩天內殲滅或擊退丁堰駐紮的數千南軍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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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法的原理其實很簡單。
在歐陸風雲中,敵軍登岸必走港口,在敵眾我寡下,若堵港口,雖有登陸作戰的減益,但到底不划算。
但如果不堵港口,集結全軍,固守要塞,硬吃損耗,把敵軍放進來打。
大多數時候,由於補給不足,敵軍都會分兵去占地。
再逐個擊破就行。
此兵法,在《西遊記》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中亦有索隱。
誰再說《西遊記》無用,朱慈烺就將此展示出來。
西遊兵法,強大!
索隱培養人的思維能力,明史帶給他正確的戰略,p社教會他正確的戰術,全戰教會他正確的戰鬥。
上學,等於跳過了人生。
讀明史與打遊戲,才是正道。
當同齡人都在讀蠱劍,玩鳴原的時候,他在讀明史,玩p社。
這就是他能走到今天的根本。
只能說,他是古華人的轉世,能對明史發自血脈的共鳴,而其他同齡人,只能算偽人。
「這簡直就是《永樂大典》智慧的結痂啊。」朱慈烺搖頭晃腦起來。
不管朱慈烺本人在說什麼,倪鸞、駱舉二將兩眼卻是越來越亮。
如此一旦擊潰丁堰南軍,泰興南軍就面臨兩個選擇。
第一個是不管不顧,直衝揚州,跟你爆了。
但揚州此刻有泰興的數千兵馬,就算再亂再缺糧,短時間內也攻不下來。
朱慈烺只要施施然沿江把登陸港口掃一遍,補給斷絕,南軍就已成孤軍。
必死無疑。
第二個是折返回來,與朱慈烺爆了,通過擊潰朱慈烺來曲線達成目的。
那雙方的兵力就不再是二比一,而是近乎一比一了。
此時大家各憑本事,輸贏都服氣。
駱舉與倪鸞對視,卻是有些恍惚,原來太子將泰興之兵提前撤到揚州,是為了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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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能看如此之遠?
「甚至有三四天時間。」孫維統繼續開口,「南軍西進是沿著長江走的,有舟師輔運補給,來丁堰走內陸,糧食自己運,盔甲自己披,速度更慢。」
另一邊的劉鎮原將領劉世昌補充道:「最重要的是,敵明我暗,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
在朱慈烺、孫維統、劉世昌乃至各級揚武館學生你一言我一語中,一個大概的作戰章程已然出來了。
先破丁堰牟文綬,若杜弘域西進,他們就去掃港口,杜弘域東歸,他們就以逸待勞。
「說來說去,打丁堰牟文綬這一仗必須贏漂亮,三天內必須破敵。」朱慈烺用小棍敲了敲桌面,「首要知己知彼,一定要調查好牟文綬部南軍情況。」
梅金英立即站出拱手:「近數日來,如皋民團與牟文綬部作戰,其情報匯總已然寫就,很快就能抄送各營局主將。」
「好,等明日過後,一定密切注意杜弘域部,一旦過了柴墟,咱們大概就能動手。」
「是。」
走出了營帳,駱舉與倪鸞相顧無言。
「要不,下回揚武館上課,咱們也去學習一個?」
「學習?學……」倪鸞糾結半天,到底嘆了一口氣,「學吧,學無止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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