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外,柴灣。
稀薄的陽光穿透樹葉,在河面落下一朵朵光斑。
原先小小的河灣泊舟點,此刻卻如沸騰一般,密密麻麻兵卒在沙灘上擁擠著。
而在不遠處,田壟鄉道之上,還能看到認飄揚,煙塵四起,便是從西場趕回的一營兵卒。
騎著馬,站在棧道邊,望著擁堵的河面,牟文綬只覺頭疼欲裂。
「如何?」
「牟游擊已在前方接敵,稍有不利。」
「如何不利?」牟文綬皺起眉,他還指望著自家這小子能拖延一會兒呢,「他又犯渾了?」
這小子率領的還是牟文綬的家丁游騎,都是打了十年仗的老油子。
上來就不利?
「那三百營騎軍走的是關寧鐵騎的路子,牟游擊第一次見,吃了個悶虧。」
「能攔多久?」
「最多半個時辰,步軍快到了,若合了圍,恐怕要折在裡頭。」
「半個時辰……」咬牙喃喃一句,牟文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再抬頭,他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直駕馬到了河灣邊:「諸君聽好了,前營擊賊大勝,只恨無步軍擴大戰果,速速上岸,搏個封侯呢。」
周世錫站在灘邊,一邊疏通擁堵,一邊朝著河上大喊:「都快些走,把河道讓出來,上岸的到空曠處列陣,不要堵在這,舟船無需靠岸,水深能走人了直接走,不涼。」
「嘶……」
「哎喲我,騙人,騙人!」
這群京營兵倒是老實孩子,真的在這冷秋跳了過膝的深藍河水,冰連滾帶爬地上了岸。
冷水一激,腿腳麻利,上岸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遠處煙塵處,兩面認奔來,卻是左營千總許洪功與中營千總鄧九韶。
「北軍怎的今日就動了,不是說休息嗎?」許洪功灰頭土臉,愁眉苦臉。
由於身份敏感,公開上對於太子與淮安三營,他們都只敢代稱北軍。
「哈哈,這是好事啊。」牟文綬面色不改,甚至還在微笑,「北軍諸將勒令強行軍所致,早是強弩之末,我軍雖急行而來,一路都是乘舟,以逸待勞。」
鄧九韶拱了拱手:「總爺,這五營到齊幾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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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哨營到了,中營到了,前營(標營)到了,向汝選的右哨營剛到,李維權的左掖營快到了。」
至於右掖營去哪兒了,自不必多說。
雖牟文綬面色輕淡,但對向汝選與李維權都是直呼其名了,心中自然焦急難說。
許洪功與鄧九韶都是粗人,察覺不到,周世錫卻是面露憂色。
瘋太子果然瘋,真不按常理出牌。
自鹽城三五日行軍至此,至少二百五十里,縱有串場河運糧,也是強弩之末。
還敢搶攻?
但細想一番,此舉行險,效果卻是出眾。
原先從從容容遊刃有餘,遭太子這麼一變卦,叫他們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先不說戰場如何,就心氣上已是落了幾分。
難纏啊,怎麼能這麼難纏?
見二位把總離去,作為坐營都司的周世錫邁步上前:「總爺,待會何處交戰?」
「西場田壟縱橫,不好展開,咱們就地在這柴灣前的淺灘上開戰,也算是好事了。」
話雖如此,但周世錫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如能交戰,西場是最好。
但現在要奔西場,八成後續的一營兵就銜接不上,恐被太子所圍剿。
只能在柴灣打了。
「總爺,如果遇了太子在前,火器弓弩該如何?」
「太子金軀玉體,怎可上前線?」經周世錫一提醒,牟文綬立刻反應過來,「上前線的必不是太子,叫士卒該做什麼做什麼,莫要自誤。」
要是讓朱慈烺搞出一手叫軍太子的手段,說不定還真能鎮住這群新兵。
「那若真要遇到太子了呢?」
「我說了,太子不在前線,那是假的!」
深深看了牟文綬一眼,周世錫也不回話,只是拱了拱手又去協調了。
牟文綬心裡大石立刻落了地:「不用怕擱淺了,直接推到岸邊,船首尾相連,直接從船上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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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群穿著灰黃衣服的兵卒,弓著身,從馬快船或網梭小船上跳躍奔走,如一團漿糊般擠上了岸。
「整隊,整隊!」
牟文綬和李維權碰了個頭,叫他到灣前淺灘集結,就騎著馬到了這灘前空地。
好歹是在北軍抵達前到齊了。
到了灘前,南軍諸營已然按照左中右劃分好,中營吭哧吭哧地開始架起了大炮。
來及,還來及。
牟文綬來回奔馳一陣,叫著左翼改變位置,不要擠到一塊。
這邊正調整著隊形,就聽另一邊右翼一陣陣驚呼。
他馬不停蹄奔去,卻見是蘆葦叢後一匹戰馬奔來。
雖然心頭一跳,但牟文綬卻是大喝道:「大驚小怪,噤聲,誰敢說話,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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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營新兵們立刻安靜下來。
牟文綬自己倒是朝著那戰馬看去,它逆著陽光,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一匹無主戰馬?
誰的?
不對,馬上有人。
牟文綬眨了眨眼,當即認出這是他的前營家丁。
此刻,那家丁整個人撲在馬背上,好像沒了意識,只是身體隨著戰馬而顛簸。
眼看著就要從馬上摔下了,眾人剛要驚叫,牟文綬就已夾馬奔出。
戰馬未停,他就已翻身躍下,小跑幾步緩衝,輕鬆伸手接住了落馬的家丁。
「怎麼了?!」低下頭,叫其他人看不到臉色,牟文綬又驚又怒,「前營呢?」
那家丁半張臉被火銃鐵砂打爛,疼話都說不清,半天才道:「總爺,兄弟們被千餘輕騎包圍,牟游擊死戰向東突出,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三百營!
「這是好事啊,纏住了敵軍千餘輕騎。」咬了咬後槽牙,牟文綬倒是鎮定,「敵軍到了何處?」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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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牟文綬帶著希冀問道。
「五百步……」
五百步?!
牟文綬手一松,那士卒後腦砰地砸在地面,終於暈死了過去。
他再抬頭,卻已是能聽到轟隆隆的腳步聲。
從密集的蘆葦叢旁繞過,密密麻麻的紅衣兵,如洪水般蔓延而來。
他們分流、合併、重組,卻是成了一道道粗短紅線。
整齊的六瓣鉚接缽盔與紅纓連成一線,如一道紅牆一般。
白杆大槍搖晃,晃的人眼花繚亂。
雖看不見面容,但這齊整軍容,不像是強行軍後的強弩之末啊。
尤其他們還是披著甲來的。
強行三百里,還能如此……
是人否?
「總爺?」周世錫帶著幾個家丁追上來,只問候一句,話內何意自不必說明。
「好事,這是好事。」牟文綬眯起了眼,強笑道,「我等先到此地,中營已然在架炮,待會便試射一番。」
「轟轟轟——」
「你聽!」牟文綬馬上直起了身,但眼前周世錫臉色仍舊不對。
他還沒想明白,就見自己的京營兵身後,升起了一道碩大的水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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