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灣的水,映著陰雲。
原先洶湧但有序的水波,卻似乎起了一些湍流。
南軍中軍一個小陣被擊潰如鳥獸散,不管是骨幹老卒還是新卒,都在瘋狂朝兩側逃竄。
他們身後是柴灣的水,無處可逃,只能衝擊兩側的其他陣列。
牟文綬試圖打出的倒卷珠簾,反倒被駱舉與倪鸞打出來了,儘管只是一角。
在中軍陣線上,一隊一隊小縱隊如熱刀斬亂麻一般,將潰兵切割成一塊塊。
一哨黑盔紅衣的百人大橫陣,幾如火毯鋪開,壓著中軍營步步後退。
當前三哨擊潰部分敵軍,空出了迂迴空間,後兩哨開始從哨陣兩翼走出,準備夾擊。
這南軍兵卒也不是什麼大方陣,而是一二百人的小陣,他們軍官校尉太少,組織指揮不動。
淮安三營倒是有可能弄大方陣,但一來大方陣太密集容易屍變傳染,二來鴛鴦陣小方陣是祖訓。
朱慈烺最遵祖訓。
正所謂「昨天就是今天的明天」,鴛鴦陣顯然才是未來的發展方向。
西班牙抄襲平戎萬全陣的大方陣,就被拿破崙抄襲戚繼光的鴛鴦小陣給破了。
所以明遠大於宋。
西班牙靠著從大明偷來的鄭和無敵艦隊以及宋代技術,也敢稱王稱霸了。
再看拿破崙,靠半本《紀效新書》就差點統一歐洲!
《永樂大典》從指縫間漏出一點,都足以締造一個帝國。
大明不在的時候,這幾條野狗很囂張啊。
朱慈烺撇了撇嘴,拿破崙是吧,哪天有空就去會會你!
「已經破了一陣了。」朱慈烺收回望遠鏡,「可以斜擊了,讓第一局和第二局前推,第三第四局驅逐潰兵去衝擊南軍右翼(在北軍左邊,第一局第二局面對那一邊),咱們手上塘馬、輕騎還有多少?」
「不算御營親騎,還有三百多塘馬輕騎。」
剩餘的千餘輕重騎,還在跟牟文綬的標營騎兵於野外拉扯呢。
「放出去。」朱慈烺揮手扇去了蘆葦燃燒的濃煙,「如果敵軍潰兵要集結,就衝散他們。」
作為全戰高手,朱慈烺知道騎兵分為投射騎兵與衝擊騎兵兩種。
但投射與衝擊並不意味著前者必須拿遠程武器,後者必須拿近戰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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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晁霸親率的就是衝擊騎兵,他們也在用手把銃啊。
而投射騎兵在軟弓之外,也會裝備柳葉刀以近距離對付步卒。
主要看作用。
投射騎兵的作用,除了擾亂陣型與偵查外,就是追逐潰軍。
這樣既可以防止潰軍集結,也可以趁機擴大戰果。
此原理在《十字軍之王3》輕騎兵能戰後追加殺傷中亦有記載。
白了就一直白吧,還想恢復士氣再戰?
休想!
朱慈烺打定了主意,便要去己方右翼。
北軍左翼炮兵轟擊壓制南軍右翼,防止其支援,北軍中軍前推,擊潰南軍中軍,再向左擊潰南軍右翼。
如此一來,剩餘南軍左翼必潰。
這就是朱慈烺的戰役策劃,本質斜擊。
至於最後的御營與北軍右翼,一是作為預備隊,二是穩固陣腳。
所以他也能看出那牟文綬選擇了中右固守,左翼前出的戰術。
接下來,就是看看這旋轉門能不能推動了。
右翼兩局應該集結完畢,此刻南北兩軍應該也已經快接敵了。
朱慈烺撥轉馬頭,迎面吹來一陣嗆鼻的煙風。
「咳咳咳——」
他伸手揮去了煙風,在絲綢煙幕的縫隙間,已然隱隱能看到雙方在交戰。
「哦?倒是悍勇!」
…………
馬蹄踏著煙塵,時而凌空,時而落地,倒像是踩著黃雲在來回奔走。
在北軍右翼兩個局的陣前,已然升起了一道煙塵土牆。
黃塵朦朦,蘆煙朧朧。
四五十牟文綬的親兵突騎,正在北軍右翼前瘋狂來回奔走,時不時又向前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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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在明朝打仗的人都知道,這是在勾引敵軍放銃。
同時從兩翼假裝衝擊,干擾敵軍行軍,哪怕是淮安三營在心理壓力下都不免步伐散亂。
人之常情。
生死間有大恐怖,並沒有什麼怪的。
只是亂歸亂,這千餘兵卒各有分工,已然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小明廷,卻是不會對全盤有所阻礙。
「娘的,咳咳咳……」為首的家丁騎將,是叫牟國卿的,卻也是牟文綬親子。
望著眼前部伍嚴整、僅偶有紛擾的戰陣,他一時間竟有狗拿刺蝟,無從下口之感。
按常理而言,他麾下這四五十騎若覷陣中破綻,便能直接沖潰敵陣一隅。
然而方才繞行良久,每見陣中騷亂,未及他馳近,便已自行寧息。
不知這北軍的營將又是何人,竟然如此機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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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軍上來了,咱們再沖一次。」牟國卿大吼道。
他們平日裡都是擔任牟文綬的護衛,現在做起這誘敵的活計,已是迫不已。
牟文綬騎著馬,跟著步軍,眼看著牟國卿又一次衝鋒。
他知道,自家這三子已然盡全力了,也沒有怠戰或畏敵。
然而在他的奔走之下,北軍銃陣依舊紋絲不動。
只偶有三五聲銃響,是一個小隊不小心開了銃,也被叫罵壓下,沒有影響到其他銃手隊。
而這三五聲銃響,還成功帶走了一名從邊緣擦過,靠太近的家丁突騎。
咬緊牙關,牟文綬忽然下了馬。
那帶著珠纓、雉尾,繡著「神樞司命」的營將認已然朝戰陣中行去。
他要親自沖陣!
與他的義勇同袍們在一起。
「總爺……」
「怕什麼,當初平定奢安之亂,老子也是親自抄起長槍渡河擊賊的。」
「總爺,何必如此?」周世錫抓住了他的手腕,「福王坐江山,可復社稷耶?叔侄相爭,我等外人摻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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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牟文綬甩開周世錫:「大丈夫做事問心無愧,馬相授此重職,我盡心盡力,對起這一副老骨頭,事後如何,事後再問吧。」
牟國卿奔走兩回,依舊沒找到機會,只能暫時推到一邊掩護。
左哨營與前營家丁,大約一千五百人,列成了六個小陣,每陣有二三百人。
「前排舉剛柔牌,舉剛柔牌!」牟文綬朝著隨軍的百來個左哨營鳥銃手喊道,「到五十步就開火還擊。」
所謂剛柔牌,乃是戚繼光所創,專門防禦鳥銃的盾牌。
其以輕木為框架,表面覆蓋兩層生牛皮,外刷漆油,內填蠶綿的盾牌。
因為過於沉重,必須雙手持握,而且還力氣夠大的壯丁或老家丁才能握持。
效果卻是能夠在五十步範圍內防禦鳥銃,進入三十步就不行了。
所以百步不能動,要勾引敵軍,而到了五十步,等敵軍放銃間隙,再讓己方銃手一輪射擊,擾亂敵陣。
待對方銃手隊形散亂,便棄了盾牌全軍衝鋒,絕不讓北軍有第二次開火的機會。
從晃動的腦袋之間,他已然能看清軍前約有五陣銃手,每陣都是六列五行。
站在陣中,牟文綬看不到北軍銃手是如何擊發,只聽砰砰如爆豆般數十數百聲。
「好!」他咬牙大喊一聲,「敵軍先開銃了,不要等,快點走。」
不用他提醒,各個把總就已然在大喊大叫了,再走五十步,應該會有第二輪。
撐過這第二輪鳥銃,再由左哨營的鳥銃手開火,就能衝鋒了。
老家丁在前,義勇骨幹在兩側,新兵裹挾其中,平定奢安之亂時就是這麼打的。
「砰砰砰——」
「速度還挺快……」牟文綬當即大聲鼓舞起士氣,「別怕,他們鳥銃穿不透剛柔牌,各把總穩住銃手,不要貿然……」
「砰砰砰——」
「砰砰砰——」
一串接著一串,銃聲的爆響在柴灣的小小戰場上迴蕩。
將牟文綬的後半句話都給壓了下去。
何銃速?!
這北軍銃手有七八個銃管,能連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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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住牙,任由鉛子蹭過盔邊砸出凹痕,又往前走了一些,這才能看清眼前的銃陣如何。
此時第一排銃手剛剛開火完畢,一聲哨響,他們便提著鳥銃或斑鳩腳銃與槍架,從兩肘寬的隊列空隙走到最後。
第二排銃手原地平舉火銃,對準陣前,管隊一揮槍,立即扣下扳機。
又是數十發鉛子從陣前掃過,三五人身軀爆出血箭,痛呼倒地。
居然能穿剛柔牌,這是什麼銃?
未等牟文綬想明白,第二排銃手已然在哨聲響後,向後走回到隊列最後,緊跟最開始的第一排銃手身後。
再是第三排舉銃……
如此循環,等輪到原先的第一排銃手時,他已經又一次裝填完畢了。
「嘟——」
「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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