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橘火,成群的彈丸,尖嘯著從軍陣中穿過。
轉瞬間就是三五人胸口迸出血花而倒下,將白沙染通紅。
然而他們到底是在磨盤山等大戰中,與農民軍血戰過的,都是一等一的鐵心腸。
況且就連牟總兵,不都陪著他們同生共死了嗎?
「壓上去,銃手直接開火,不用管了!步弓手,步弓手,射死那領頭的!」
這個時代的鉛彈雖然密集,但準度還是太低。
每輪只能擊倒五六人。
倒不是只能擊中五六人,而是很多時候只是擊中了臂膀等位置。
除非是那種怪的大銃,否則用尋常鳥銃,穿了剛柔牌後,再穿了內嵌鐵片的暗甲,頂多入肉不傷骨。
除非擊中要害,否則雖然疼痛難忍,但還不至於徹底失去作戰能力。
尤其是對於牟文綬身邊的這群老弟兄。
當進入五十步範圍後,那群銃手也開始往後退卻,因為已經有七八名銃手被強弓射倒。
其中一半數都是靠前的軍官。
饒是如此,前軍中還是潰逃小半,非要牟國卿率騎兵督戰,才勉強止住頹勢。
付出慘痛的代價後,左哨營與殘餘的前營終於和北軍殺手隊撞在了一起。
牟文綬不善騎戰,他親自持起線槍,站到了第二排的位置,就在刀盾兵之後。
「殺——」他率先朝著眼前密集的陣列遞出了線槍。
一支大槍,與他手中線槍擦過,嚓一聲,險之又險地在盔簷擦出一道火星。
「呔!」
牟文綬猛一跺地,線槍槍頭瞬間穿過藤牌手的牌沿,扎穿了他的面龐。
那藤牌手吃痛一聲,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捂臉,這更給了南軍士卒們機會。
他身邊的老家丁都是十年老兵了,百戰之中活下來的,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一人大喝一聲,持著腰刀就地一滾,一刀就劈在了那捂臉刀盾兵的跟腱。
跟腱瞬時斷裂。
前軍一家丁馬上合身一撞,刀盾手立即仰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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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進去——」牟文綬大吼著,將手中大槍往那缺口處亂戳,扎出一道又一道血花來。
在精銳家丁的奮勇拚殺下,眼前的這一哨終於退了。
只是他剛要追擊,又是一陣鉛彈射來,逼他只能待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
至於他預想中的倒卷珠簾,則是完全沒有發生……
「再來!」牟文綬面紅似血。
…………
在北軍右翼戰場上,北軍雖被牟文綬帶著老家丁拚命撕開缺口,擊潰了一哨,但那也只是一哨。
這樣的哨,還有九個。
士氣雖振,但牟文綬卻是受傷不不躲到一旁暫歇。
雙方還在僵持。
可南軍右翼戰場上,已然是一片潰逃之勢。
一個個小陣動搖著,在亂兵和第三第四兩個局的攻擊下接二連三地炸開。
如冰塊化水,身穿黃綠罩甲的南軍士卒們踩著白沙與鵝卵石狂奔,甚至慌不擇路地去衝擊友軍。
紅色的洪水驅逐著亂糟糟的蜂群,一點點吞噬、淹沒,將更多還算整齊的方陣擠成亂蜂。
「倒是有幾分戰意。」朱慈烺收回瞭望遠鏡,「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但無論如何,是時候了。
「準備吧。」
朱慈烺將鐵盔兩邊垂下的頓項在下巴上繫緊,又將護頸扣好。
他活動了一下如龍蝦殼一般的鐵質臂縛,接著就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狼牙廷杖。
「爾等敢為王振、童貫乎?」
「有何不敢?!」身後二百餘騎齊齊高喊道。
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朱慈烺率先沖了出去。
「殺——」
而在他身後,王朝先等人為護衛,如一道紅色流星般朝著剩餘的南軍士卒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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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破他一陣!」
見到渾身鐵甲,連馬都披掛的重甲鐵騎衝來,原先還算穩固的陣型徹底慌亂了。
作為鋒頭的朱慈烺一眼就發現了左前一陣騷亂,登時調轉過去。
坐在馬上,他一記也先救駕式,狼牙廷杖兜頭朝著試圖維持秩序的精銳家丁砸下。
咯嘣一聲。
那家丁如踩尾之狸奴般慘嚎起來,巨力之下,更是被直接帶倒,肩胛骨到鎖骨全部斷裂開來。
一匹戰馬已從其身上飛躍而過。
「橫掃東林!」
朱慈烺狼牙廷杖划過馬首,划槳般從側方揮過,當即將一南軍步卒脊骨從後背砸出。
他連慘叫都發不出,只是默默趴在地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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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朱慈烺兇殘,只是習慣了。
活屍之弱點,就在後腦與脊骨,縱馬奔擊時必以腦袋、脖子與後背脊椎為目標。
不僅僅是他,就連其他持著鐵骨朵、馬錘、柳葉刀的御營鐵騎,都是這副姿態。
順手的事。
見了御營的兇殘模樣,再看隱沒在塵灰蘆煙中的牟文綬認,哪怕是鳳陽義勇骨幹們都動搖了。
越來越多的士卒選擇悄悄後退,就連千總與家丁們都在悄悄往後躲。
心頭一口氣泄了,落在實處就是洪潰大壩般的接連崩潰。
發現就連家丁們都在後撤,剩下的步卒立刻丟了戰心。
「跑啊——」
數千的步卒丟了武器,哭喊著,互相推搡著,掰著隊友的肩膀,踩著戰友的身體,向四面八方涌去。
甚至不惜跳入運鹽河中,每當朱慈烺追過殘兵,總能在地上看到被踩踏的奄奄一息的南軍步卒。
「哈哈哈哈哈——」山呼海嘯般的叫喊聲中,朱慈烺大笑起來,「真如也太師敗楊洪,高闖王敗洪承疇一般暢快啊。」
如今敵軍中軍全潰,而右翼半潰,勝局已定。
只剩敵軍左翼的左哨營與前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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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騎去追擊,王朝先,你帶一百騎,若有再次集結的,就衝過去擊潰他們。」
「是。」
「大明太子在此,棄械不殺。」朱慈烺舉起高高的認,一邊高吼,一邊朝牟文綬處奔去。
在他身後的百餘鐵騎,也是跟著大吼起來:「棄械跪地不殺,棄械跪地不殺!」
…………
「爹!」
牟國卿未等戰馬停穩,就翻身而下,找到了正在河邊蘆葦叢中包紮肩膀傷口的牟文綬。
「如何了?」躲在蘆葦叢後,牟文綬一邊穿戴盔甲,一邊發問。
「潰了敵軍兩哨,已經力竭,還有三哨實在推不動了……」
牟文綬一陣恍惚,千餘兵卒,更有標營家丁,潰了敵軍兩哨不足二百人就推不動了。
而且那兩哨都不是真正潰敗,而是在銃手的掩護下撤退的!
他們甚至打的是剛行軍到場,都沒來及修整的北軍!
「咳咳咳……」牟文綬劇烈咳嗽起來。
「爹,你沒事吧?」
「沒事,氣我肚子疼。」牟文綬臉色鐵青,「我軍呢?」
「中軍營,右哨營都潰了……敗局已定,咱們正好在柴灣邊,不如暫且坐小船回丁堰再議。」
「……好吧。」思考片刻,牟文綬當即站起。
如今之情況再無翻盤機會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輸輸贏贏很正常。
此戰雖大敗,但他從頭到尾都是盡了全力去謀劃,沒有畏戰,沒有怠戰,更沒有投降。
至於兵士,也是賣命,起碼比他見過的不少崇禎朝兵卒都賣命了。
太子,你贏了。
但他輸的問心無愧。
就這樣吧,準備告老還鄉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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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翻身上馬,牟文綬只覺大腿一癢,隨即整條腿都木了。
過了數息,才覺鑽心的疼痛從大腿傳來。
他伸手去摸,卻是一手鮮血,再想用力,右腳一滑,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爹。」牟國卿頓時丟了戰馬,跑過來扶住了父親。
「無事,無事。」牟文綬看向被彈雨打折的蘆葦,「竟然在這個時候……」
踉蹌著,他扶著三子,到了剛剛的蘆葦叢邊坐下。
「爹,你且稍坐,我去牽匹溫順的馬來……」
「不用了,就算騎馬也逃不出去了,國卿啊。」
「我在。」
「你聽著,你跟著你周叔叔去找太子投降,叫國棟也投降,叔侄鬩於牆,各為其主,太子是寬宏大量的人,你也和南京那邊沒交集,太子會寬恕你的。」
「那您呢?」
「先帝的恩,馬相的恩我都盡力了。」
牟文綬望著漫河遍野逃跑的兵卒,忽然慘笑一聲:「兵敗如山倒啊,聽天由命吧……」
說著說著,牟文綬漸漸力竭,鮮血也染紅了褲子。
在三子焦急的呼喊聲中,牟文綬的意識卻是越來越遠,最終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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