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人機營大戰神機營
扶著偏廂車的車沿,吳卓佩仰起頭。
一道模糊的黑影劃破天空,從南軍隊列上方掠過,重重砸入了旁側的旱田中。
飛濺的沙子砸在不遠處的南軍士卒身上,疼得他們吱哇亂叫。
骨牌一般,南軍士卒連鎖式地驚叫騷亂起來,整個隊列都向一側扭曲了。
就連原本在車營前盤旋恐嚇的騎兵們,都下意識回頭觀望,好幾個都差點被流彈擊中。
「望遠鏡!」作為第七局局總的吳卓佩操著松江府方言喊道。
後面的火兵立刻將望遠鏡遞上,這本來是張人將的,借給吳卓佩用。
那炮彈在田地砸起砂石無數,又彈跳到了官道上,骨碌碌滾動著。
如擠過流水的磐石,官道上的長隊都下意識地朝一側躲避。
見那鐵球滾動似乎不快,一南軍兵卒似乎是蹴鞠踢多了,下意識就伸腳去攔。
望遠鏡中,一隊官立刻出列指著那兵卒大喊制止。
可惜來不及了。
吳卓佩雖沒看清那鐵球是如何碾過去的,但那兵卒已是膝蓋朝前,腳尖朝後,單腳跳躍,嚎啕大哭了。
新兵總以為鐵球滾起來好像慢悠悠的,並沒有多少殺傷力。
卻忘了鐵球是實心的,同時也是金屬的。
在淮北戰場上,被慢悠悠炮彈砸斷腿的活屍數不勝數,收屍的時候往往能看到一大堆。
也就這群京營新兵,可能都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見到炮彈。
如那些老兵油子,是死活都不會靠近那滾動的炮彈半分的。
「吳局總小心!」
吳卓佩都沒來得及放下望遠鏡,就被旁側親兵拽倒。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還沒反應,七八支箭就從天而降,有的射入地面,有的扎在木板上。
甚至還有一支,便牢牢扎在剛剛吳卓佩的位置。
「冊那。」吳卓佩抄起藤牌,這才敢從偏廂車中站起,他心疼地摸了摸那望遠鏡,「愣著幹什麼啦,還擊啊。」
在車陣之外,大約數百騎卒,手持軟弓,來回盤旋遠射。
騎弓在這百步距離上,早沒了多少勁力,哪怕是紫花布面甲都無法射穿。
剛剛那陣箭雨如此強勁,必定是有南軍騎卒入了一百步範圍之內。
果然,吳卓佩話都沒講完,就被一陣爆豆般接連爆響聲打斷,然後便是一陣戰馬嘶鳴聲。
原先突入射程的數十馬兵立刻退了出去,徒留一名被沉重戰馬壓在身下的絕望隊友。
「需要把陣內騎卒放出去驅逐一陣嗎?」
「無需。」吳卓佩用舌頭舔了舔鼻子留下的鼻血,「尚未到時候。」
…………
在這官道與河流間的荒灘空地上,如蘆葦雜草等都被提前燒掉,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而就在這空地之上,一圈偏廂車與拒馬構成的車壘正矗立著。
如一道從天而降的灰黃城圍,突兀地攔在這群行進的南軍士卒們面前。
可恨!
馬岱騎在馬背,立於一個一人高的小沙崗上,朝著那灰黃城圍眺望。
馬兵們環繞的煙塵層層揚起,如牆般遮掩了半截車陣,更讓戰場顯得朦朧。
「徐勇古如何不進?」馬岱朝著那傳令兵吼道。
「大人,這賊兵立起車營,間以劈山炮居其中,一旦靠近,大炮齊發,恐怕死傷慘重。」
「當我沒衝過陣嗎?」馬岱勃然大怒,「劈山炮威力雖大,射程卻短,裝填更繁,只要衝過去,敵陣必潰。」
「大人,沖不過去啊。」那傳令兵更是苦著眉,「敵軍以戰車相連,一面臨水,前有拒馬……」
「糊塗!」馬岱直接打斷,「夫戰,勇氣也,哪怕沖不過去,能衝到陣前,就也勝利贏了一半,不過是叫半數人手下馬拆拒馬而已。」
步軍是天然怕馬兵的。
馬岱當初自登萊之亂起勢,隨自家楊總爺轉戰四方,騎兵如何運用早已存乎於一心。
大多數時候,以騎兵對付步兵,只要騎兵敢於衝鋒,步兵多要崩潰。
哪怕不用真的沖入陣中肉搏。
破白蓮教匪,戰登萊,平「順天仁義王」黃小槐之亂,哪個他沒參與。
馬兵七成的戰力都來自勇氣。
只要敢衝鋒,不掉隊,大多數時候敵軍都能不戰自潰。
當然,這個前提是敵軍必須是步軍,如果也是馬兵,那就是另一種情形。
「……聽懂了沒,你記一下,把我的話跟徐勇古說一遍。」
「爺,你能再說一遍不,夫戰勇氣也後面是什麼來著……」
愣了片刻,馬岱當即掏出馬鞭,劈頭蓋臉朝著那訊兵砸去:「叫徐勇古進攻,否則我論他畏戰之罪!」
「是!」
望著徐勇古終於喊起數十騎,開始來回奔走尋找機會,馬岱這才算是放了點心。
「叫步軍分開,從一側過去夾擊。」馬岱繼續開口,「叫唐遇春趕緊去安定步卒,再找勇卒,從田壟插到側面,站穩腳跟,我們隨後跟過去,官道太窄,展不開。」
唐遇春連聲應諾,撥轉馬頭便去收攏步卒。
他刀背槍桿齊下,驅使兩股數百新卒從官道上趕下來,循著田埂向車營一側行去。
進約里許,側翼果然橫著一片桑榆林,還有一鄉間小道,能斜斜捅到車營的側面上去。
隊前一名鳥銃手弓著腰正往前蹭,忽瞥見草棵子裡架著一截黑黢黢的短鐵管。
下支木叉,後露藥池……
那怎麼好像是虎蹲炮的炮口?
未等那步卒想明白,就見眼前忽然火光一閃,隨即白煙噴出。
幾乎是瞬間,隊列一側的十幾名士卒身上頓時流出殷紅的鮮血。
安靜片刻後,他們才後知後覺地哀嚎痛苦滿地打滾起來。
林中半人高的雜草中,手持鳥銃的紅衣兵漸漸走出,朝著人群密集處胡亂射擊。
如此情形下,自然不可能列隊齊射,只能自由射擊。
唯有殺手隊,依舊以兩名刀盾在前,八名長槍在後的姿態,朝前猛衝。
他們還沒脫離行軍隊列,此刻被從中阻擊,更是直接崩潰開來。
白杆大槍在人群中捅刺,登時殺得隊列人仰馬翻。
恰在此時,車陣中的紅衣大炮轟鳴起來,一道黑影砸在道旁,叫原本就混亂的局勢又亂了幾分。
「娘咧!」一名步卒大喊道,「林子裡還有伏兵呢吔!」
「啊,那咋辦?」
「咋辦?沒看過戲文可是啊?被伏擊就得跑啊!」
原先勉強還算齊整的隊伍,馬上混亂起來。
尤其是唐遇春都沒有想到,這群北軍士卒兵力本來就少,還敢分兵側擊!
在這二百紅衣兵的鴛鴦陣驅使下,這數百京營新卒竟然轉瞬就潰了。
不管唐遇春如何驅趕,這群潰兵依舊直衝沖朝著本陣衝去。
眼見己方步兵隊亂兵沖得散亂,那些家丁騎卒只得暫時先放棄眼前的車陣,回援步卒。
恰在此時,車營內忽然煙塵滾滾,居然又奔出近百騎卒,前來掩護糾纏。
望著眼前混亂的陣列,以及在炮火掩護下返回車營的北軍士卒,馬岱眯起了眼睛。
他雖然驚怒,但到底不是初出茅廬的新將。
一次進擊不行,自然不會頭鐵強行進攻。
況且如今已然是下午未時多個三四刻,再待多一會兒,恐怕太陽就要落山了。
營中不少人還有雀蒙眼,就算沒有,夜戰進攻亦是下下之選。
「怎麼辦?」旁側的副號首唐遇春忍不住問道。
「先退,到上一個村子那,快馬去尋楊總爺,就說遇敵主力,把大炮調來支援。」馬岱擦了把臉上的汗水。
經剛剛一役,他已經看出了陣營戰術的弊端,那就是害怕大炮。
這偏廂車再怎麼厲害,也是木板做的,又不是鐵板做的,還能彈開炮彈不成?
只是江北之地泥沙暄軟,大炮太重,輪架的車輪太小,很容易陷入泥沙中。
所以馬岱雖為神機營中一營的號首,隨行卻並無大炮,而是遠遠落在後頭。
「這是主力嗎?」
「管他呢,反正我認為是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