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先帝可以瞑目
如皋西南約二十里,泰興西北約八十里,紹隆禪寺。
十月秋雨,分外陰涼。
建造在二丈高土山上的紹隆禪寺,此刻卻沒了佛門的清淨。
原先寺廟裡的僧人,附近的地主大戶全部都被徵發出來,圍繞著紹隆禪寺修建防禦工事。
紹隆禪寺是個好位置,它正卡在官道附近上,與官道隔著窯子河對望。
與周圍連綿的沙崗不同,它結結實實是個土山。
準確來說,是個土包。
否則這佛寺肯定也是沒法建成的。
對於這等土木工程,張人將是分外熟悉的。
私開礦藏,也是需要大量土木工事的,不是火藥一炸了事。
「沒事,把墩台往外突,對,往外凸,造成三角形……」
「為啥?這多費多少功夫啊?」一名礦盜時期就認識的毛葫蘆問道。
「角射啊,那個度,炮膛會滑出來,然後打不到……」張人將解釋半天,越解釋越糊塗,最後氣急敗壞一拍桌子,「你學過微積分嗎?你個沙吊,滾出去。」
那毛葫蘆滿臉晦氣地走了,張人將卻是叉著腰滿意地看著眼前的這間寺院。
由於崇禎朝以來,兵荒馬亂,紹隆禪寺為抵禦流寇,特地加高加厚的院牆,正好為他所用。
四角與正門築起炮台,架設轟夷大炮五座,炮台下挖掘壕溝,壕溝前再用沙袋堆起胸牆。
胸牆間再設墩台,立威遠炮八門,劈山炮二十四門,以及牟文綬不辭辛勞從南京千里迢迢運輸來的四十四門佛郎機。
老牟的中軍營一炮都沒打出來,就被第三第四局擊潰了,大炮自然全部被完好無損地俘虜。
如此,一個臨時的炮兵堡壘就建立了。
朱慈烺的命令其實是「你們去搬經的紹隆禪寺修一個一級堡,阻攔他們。」
不過在揚武館戰棋推演中,對朱慈烺暗語非常精熟的揚武使們,已經懂太子意思。
太子的意思是,加固紹隆禪寺並修建炮台。
原因嘛,也很簡單。
杜弘域與楊御蕃不知道出於何種選擇,在揚州和如皋之間選擇了如皋。
在通報會上,朱慈烺並不意外,揚州不過千萬兩白銀,哪兒有出賣大明重要?
錢沒了可以再掙,出賣大明太子的機會可不是一直都有的。
這是文官集團中不少人等待一生的巨浪。
況且這數日之內,朝令夕改,從通州海門到泰興柴墟,來回奔往,已成疲兵。
而疲兵必敗。
不得不說,張人將望著這附近的地形,只覺是一手好棋。
這附近都是旱田平原,沿河則是起伏沙崗,汪塘遍地,適合炮兵展開的陣地並不多。
紹隆禪寺,就是一個。
它北有窯子河與官道,西有南北干河,南有絡麻河,既臨河又居高臨下。
若南軍的輜重船隊從此經過,會如何呢?
如果敵軍分兵來對付他,也能減輕太子在正面戰場的壓力。
對於當前戰場而言,由於牟文綬的輸送,火炮的數量是明顯溢出的。
尤其是很多花里胡哨用不到的小山炮與火箭。
畢竟朱慈烺覺得轟夷大炮是最吊的,其餘炮都是文官集團編造出來的。
況且,一軍營也沒有和其他種類火炮配合的習慣,同時人機營也沒練過其他種類的大炮。
而人力上來說,如皋民團的人力也是溢出的。
一來他們的確是可貴戰力,二來除了守城又不知道怎麼用。
兩個廢物加在一起,配合著紹隆禪寺,反倒起了不小的作用。
卡在官道,廢物利用,更是能狠狠噁心一把南軍。
太子都這麼強了,先帝不得文景轉世啊,可惜被文官集團架空了。
張人將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崇禎生出了幾絲憐憫,壯志未酬人先死,常使文官笑哈哈。
不過先帝可以瞑目了,有他們這群大明忠臣輔佐,大明何愁不會復興?
只恨遇到太子太晚,早遇到太子他早成忠臣了。
長久以來,他被文官集團認知戰所害,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忠貞啊。
大明,你崛起吧。
望著這沙崗荻花,張人將抹了抹眼角的淚花:「加緊點,今晚加餐,這群禿驢地窖里藏著不少糧食與臘肉呢。」
工地上頓時一片歡呼之聲。
此時,反倒是王翹林找到了張人將:「張總兵,不知這工事大概還要幾日才能修建完成?」
「再有兩日。」吸了一下鼻子,張人將信心滿滿。
淮北殺屍時,他建這種臨時炮台不知道多少次了,兩日絕對夠了。
「兩日真的夠了嗎?」這王翹林目露疑惑。
張人將不說話,只是順著土坡,望著吃力推著偏廂車上坡的士卒。
他們肩抵背靠,脖子上青筋暴起,將一門門千斤重的大炮運上這土包之頂。
一軍營隨著殺手隊的壯大,除非是去淮北殺屍,否則已然大量減少了偏廂車的使用。
但人機營不同。
人機營內火器比例比一軍營高得多,以輕甲鳥銃手、無甲弓手、工兵、炮兵與少量重甲選鋒組成。
他們的主要任務,其實在淮北殺屍時迅速於指定地點修建小型炮台與地堡,並進行炮擊。
所以人機營更依賴車營的防護,也更接近步火營的設置。
尤其是單獨行軍時。
由於沒有殺手隊掩護,他們非常需要偏廂車作為火力投射平台。
除此之外,偏廂車尤其還要運送沙包麻袋,外加各種臨時工事構件。
本來按照正常流程,這種野外臨時工事,都是現場伐木製作的。
但在屍潮遍地的淮北,可不會給你這個時間與餘裕,大多數時候只能先造好預製件,然後運到現場再組裝。
這個習慣,此時倒是派上了不小的用場。
各種木板、箭樓、拒馬預製件,飛速釘釘拚接,很快就能形成工事。
「塘馬來報。」
「念!」
「於黃橋鎮發現南軍營地。」
張人將展望遠方的動作一停,只是緩緩轉身:「是否查實?」
「不敢打草驚蛇,但已經有八成把握,塘馬們正在試圖抓一個舌頭來審問。」
張人將緩緩點頭:「幾日到?」
「按照當前行軍速度計算,南軍前鋒抵達黃橋鎮附近,明日即可抵達搬經。」
「這麼快?」王翹林微微呆住,「他們三天前才從口岸鎮出發吧?」
「估計是用水路運兵運糧了。」張人將倒是分外冷靜,「況且這應該只是前鋒,真正大軍還在後頭呢,我們仍有時間。」
這速度,已經比他們去柴墟時沿著長江走快得多。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高強度的行軍已經拖垮了不少南軍士卒。
這就是為什麼南軍硬生生在泰興又停留駐紮了兩日才出發,行軍速度慢了不少。
人太累,就擺爛。
話是這麼說,可炮台終須兩日,敵軍明日便到,中間還差著一天呢。
「不是說還在泰興?水路再快,也過不了這許多複雜河灣!」王翹林聲音都變了調。
「二十多條馬快船,我親眼看到的。」那傳令騎兵聲音沙啞,「估計是有本地士紳幫忙。」
「這群文官預備役,他們怎麼誰都幫。」張人將揉著太陽穴,「知道是誰的軍隊嗎?」
「大概是南軍楊御蕃的神樞營馬步兵。」
「可否調派人手阻擊?」
「第八局在那附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阻攔一會兒。」那傳令騎兵撓了撓腦門,「不一定能攔住,南軍也是有不少馬兵的。」
南京的京營三大營,五軍、神樞、神機三大營,只是掛著名頭。
五軍下也沒五軍了,神機營也不是火器為主了,神樞營更是不知所謂,但也不以騎兵為主。
在當今這個時代,唯有家丁才能養得起馬,當得了騎兵了。
不過楊御蕃之手下,的確是騎兵最多的。
「第八局能攔住嗎?」雖然見證過一輪大勝了,王翹林忍不住問道。
張人將一時沉默,先前一仗乃是以多欺少,雖勝卻不是硬仗大勝。
叫第八局五六百人,去抵抗神機營二千步卒與馬兵?
換做先前的毛葫蘆兵們,是鐵定不行的,但這群淮安三營兵,真不好說。
「但唯有他們了。」張人將揉著腦門,越揉越疼,這楊御蕃來的怎麼這般快?
一個牟文綬,一個楊御蕃也都不是好對付的啊。
「好了,今夜通宵三班倒,能修多少修多少!」晃頭甩掉不安,張人將再一次投入工事修建中。
…………
通過密如高牆的林網,夕陽的金光從林網間不斷射出蔓延。
趙滿囤眯著眼,從金光中辨認著炮彈的黑影,直到那黑影落下砸起一片泥沙。
遠遠的,傳來一聲聲驚呼,趙滿囤就知道雖然沒打中,但確實起到震懾效果了。
這一帶是成片的桑榆林,密能遮天,正是兩淮鹽民栽種的防風林帶。
林帶之間是收過了的晚稻格子田,田埂縱橫,溝渠里積著秋雨,渾黃一片。
趴在一座墳包後頭,趙滿囤將耳朵貼在地面,靜靜聽著細微的腳步與馬蹄聲。
「好像的確有騎兵啊。」趙滿囤探頭探腦張望一陣,「這回是真下了本錢了。」
在狹窄的官道與格子田上,排成縱隊的鴛鴦陣狂奔著,撞擊在因大炮驚慌擁堵的隊形上。
於林隙間,還有幾旗組成的橫陣,牢牢地攔在了路中間。
而南軍騎卒自是呼嘯往來,對著北軍主力射箭不止。
「走,咱們往前走一點。」
眾人無聲點頭,貓著腰,踩著林間草地一路小碎步,各按操練伏倒。
又等了快一炷香的時間,才聽一聲清脆鼓響。
「鼓點響了,咱們走。」趙滿囤站起身,開始整理衣服,可轉頭一看,居然還有五人不起。
「沒聽到口令嗎?」趙滿囤走上前,低聲喝罵道。
那三人喉嚨是乾的,聲音無比沙啞:「旗總,六百擊二千是以卵擊石啊。」
他們一個局前線四百人,他們二百人去進攻兩千人的南軍京營,這豈不如送死一般。
「我們的目標是遲滯敵人進攻,又不是擊潰敵軍。」
「可那不就是送死嗎?我雖是第一次上戰場,可也不怕,但送死實在是……」
「要不我們投票吧。」
趙滿囤瞪眼道:「遲滯敵軍,難道不算軍功嗎?」
「可割不了人頭啊……若是太子下令,我們不加思索,可那張人將……」
「戰後人機營會勻一部分頭顱給你們,差了你的來炸我,我趙滿囤給你補。」
這幾名士卒這才站起身,臉上不算是勇氣,只能算是陰狠與搏命。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饒是朱慈烺軍中都有數量不少極為功利的角色。
可那兩個新兵就不一樣了,他們是真的站不起來。
兩人都忍不住攥緊了槍桿,搖搖晃晃,連坐都坐不穩了。
「死了有二十兩撫恤銀與五畝水澆田,老母妻兒有榮軍院供養。」環顧一圈,專門在兩人身前站立,趙滿囤開口威脅道,「敢逃跑,不僅沒撫恤,妻兒家人更要被逐出軍士坊!」
一聽這話,那幾名新兵士卒肉眼可見地急了。
所謂軍士坊,就是朱慈烺將淮安逃亡富戶較多的幾個坊拆分合併,把無主房屋分歸軍士家屬居住。
期間不管發生什麼事,房屋都是你的。
誰有意見,來總統府。
除非是逃兵。
這裡的逃兵是無故無申請就脫離編制。
換句話說,一場戰役中,只要結束時你還在接受指揮,哪怕沒有繼續參戰,都不算逃兵。
反之,結束時你不在陣列,未接收指揮,第一次就是全軍通報批評,第二次就是小黑屋反省,第三次變為罪囚送去淮北開荒守城。
若造成惡劣後果,沙頭都不是沒有可能。
「知道了。」一個新兵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面炊餅狠狠咬了幾口,含糊道,「出發。」
「你這是……」
「才買的白面,真死了可惜了。」
趙滿囤是既生氣又無奈:「第二聲炮響了,準備好,從兩側殺出去。」
聽了這句話,剩餘的兵卒這才安靜下來。
二十兩,價值數十兩的軍士坊小院,五畝免稅水澆地二十年使用權,且優先續租,外加提前給過的安家銀十兩。
最重要的,老人有榮軍院養老,子女能入忠嗣院免費讀書。
牌位更是能入英烈祠,誇功贊耀,萬世流芳。
他們原先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可能掙不到三五兩,這可是三五十兩。
只要太子還活著,老人無憂,子女也無憂。
此戰要是勝了,就算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太子有言「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死是夏夜,涼爽不已。」
可此戰要是敗了,就是活著也不值了。
生前身後事,太子安排得明明白白,那還說什麼了?
給了!
「預備,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