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看著自己桌案之上的紙條,賀延齡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甲幾乎楔進了掌心的肉里。
即便心中知道,黃獅獅這張紙條包藏禍心,必然是在故意刺激自己,但賀延齡胸中仍舊一陣無名火起,只覺得滿腹肚腸都快被燒爛了。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縱使二者遭遇的情況完全不同,並不能夠一概而論,但王讓當初確實只帶著兩百縣兵,就在洛北到處流竄,表面上甚至和黃獅獅打得有來有回。
而自己帶著四千五百名雁行軍,卻連漯河縣都沒打進去,只在隘口跟黃獅獅的偏師碰了一下,便被打得大敗虧輸,不得不放下臉面主動求援。
要是這麼論的話,自己這個討賊軍主帥的表現,似乎還真比不過那王讓……連自己都覺得不好辯駁的話,那看到紙條的其它人,會不會直接信以為真?
想到這裡時,賀延齡猛地抬起頭,望向了帳內唯一的「外人」,而此時的中郎將烏苕,亦恰好看完了紙條上的話,忍不住朝著賀延齡的方向偷瞄了一眼。
懷疑,無奈,試探……還有一分隱隱的認同?
從烏苕那略顯古怪的神情中,捕捉到了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東西後,賀延齡不由得牙關緊咬,怒瞪了慌忙低頭的烏苕一眼,隨即神色陰沉地望向了賀燒。
「其它的哨箭呢?」
「啊?」
「你剛才不是說,黃獅獅射來了好幾支哨箭嗎?」
被這粗暴但有效的攻心慪得要死,面色異常難看的賀延齡追問道:
「其它的箭書在哪兒?還有沒有其它人打開看過?」
「?!!!」
聽到自己父親的詢問後,賀燒頓時也反應了過來,當即面色大變,立即轉身就要出帳。
「我這就去把箭收上來!」
「站住!」
喊住了自己莽撞的兒子後,賀延齡將目光投向了帳內低頭不語的中郎將,聲線冷淡地命令道:
「烏苕,你去,把黃獅獅射過來的箭書都收上來!
另外,凡是打開看過的,統統不得外傳,並且從今往後再不得擅自撿拾敵軍射來的箭書,違者軍法從事!」
「是!」
見賀延齡沒有追究自己的偷瞄,烏苕不由得偷偷鬆了口氣,領命後立即退出大帳,匆匆跑去收繳箭書。
「賀燒!」
「我讓你盯的事兒,你盯得怎麼樣了?」
讓我盯的事兒……那些民夫?
瞬間便領會了自己父親的意思,賀燒面上剛剛有些褪去的怒色,頓時又一次重新涌了上來。
「父親,那王讓把咱們騙了!」
回想自己發現的情況,賀燒滿眼惱意地道:
「您讓他徵發兩萬民夫,他說徵到了一萬八千人,預計會分給咱們一萬二千,然後分成四組輪換。
但我跟烏苕查完之後,發現實際上只有三組民夫,而且每一組都不是足額,送達的器械糧秣總是會少兩成,現在之所以還沒出岔子,純靠那些提前放在山賊寨子裡的糧食頂著!」
四組變三組,每組少兩成……那就是差不多八千人?運力的缺額接近六成?
粗粗估算了一下民夫的數量,賀延齡不由得面色一沉。
怪不得勝雪丁沒有跟上,而是跟自己推三阻四,說是要推遲幾日再出發,原來是吳頤知道運力支應不上,在故意替那王讓遮掩缺額!
實在該殺!
回想前幾次試圖沖隘時,似乎只差一曲甲士頂上,就能勉強穩住的陣線,賀延齡的眼底不由得閃過一抹恨色。
若是勝雪丁一起南下的話,只要命令吳頤帶人頂上去,吃住那些騎卒的兩輪沖踏,最多死上兩百勝雪丁,自己的雁行軍就能在隘外站穩,然後靠著【追鴻】射散黃獅獅的隊伍。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且不說能否畢其功與一役,直接陣斬了黃獅獅,最差也能破開隘口順利南下,避免這場恥辱的大敗!
都怪那該死的王讓!
深悔當初沒有再謹慎一些,給王讓鑽了個大空子,腸子都要悔青了的賀延齡,深吸了幾口氣後勉強平靜了下來,陰著臉朝賀燒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把盯著的親兵都調回來,今後不用再盯著那些民夫了。」
「父親?!」
聽完賀延齡的吩咐後,賀燒不由得瞪圓了眼睛,完全不理解自己父親的做法。
「未徵到足額的民壯,這可是瀆職的大罪!甚至還能算是貽誤軍機!您就這麼放……」
「不放過他還能怎麼辦?」
賀延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視著滿眼不甘的賀燒道:
「沒有勝雪丁的甲士頂著,我們就沖不破隘口!而吳頤是靖王的家將,平日裡更是對那王讓言聽計從。
你把這個事捅出去,確實能治那王讓的罪,但隘口怎麼辦?難道要我親自披甲上陣,帶著親兵和你一起往上頂嗎?」
「我……我就是覺得憋屈!」
一聽那個滿是恥辱的隘口,賀燒的聲音當即便低了下來,垂著腦袋咬牙道:
「之前那王讓用一堆假藥糊弄事兒,可最後遭罵的卻是我!還有之前隘口那次,明明是被【四聲衛】埋伏了,最後也都在罵我輕敵冒進……憑什麼啊?」
「憑你不夠狠,憑你打輸了!」
如果換成平時,賀延齡沒準會寬慰幾句,但被黃獅獅刺激了一把的當下,耐心耗盡的他冷著臉數落道:
「若是當初你狠一點兒,直接按我說的做,把那王讓強行趕出去,還會有後面的事兒?
要是你能嚴守我定的規矩,不擅自脫離中軍,會被那黃獅獅堵在外邊殺?累得我也跟著你吃敗仗?」
「可當時……」
「不管當時什麼情況,你進兵了,然後輸了,那就是你錯了!」
見賀燒居然還想用當時的情況爭辯,賀延齡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做將軍的,戰場上沒贏就是罪!你想得明白就想,想不明白就滾回衍州想!我這兒不缺你一個副將!」
「……」
「唉!」
看著被罵得渾身戰慄,咬牙低頭一語不發的兒子,賀延齡心下稍痛,不由得重重地嘆了一聲,隨即冷著臉提點道:
「動動腦子!我讓你不再盯著那些民夫,只是現在不適合追究,並不代表這件事兒就過去了!等那王讓跟勝雪丁南下,幫咱們破開隘口之後,才是和他們算總帳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