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這條命就是交代!
建成侯府,後宅呂釋之和呂嬃敘了一會兒話。
幾個月的牢獄之災,尤其是長子被腰斬,自己身敗名裂,這一連串打擊,讓呂釋之更為緘默了許多。
呂嬃柔聲寬慰道:「兄長不要心灰意冷,待過上一二年,天下戰事再起,朝廷用兵征討,兄長隨軍立下軍功,還能封侯。」
這位在歷史上的高后四年被封為臨光侯的呂家小妹,同樣深諳朝局變化,知道如今的大漢遠談不上四海昇平。
呂釋之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忽而下人來報:「皇后殿下來了。」
呂釋之聞聽此言,心頭一驚,和呂嬃對視一眼。
二人連忙起得身來,和陽都侯丁復和東武侯郭蒙迎了上去。
但見一襲華服,雲髻高挽的呂后在張釋的陪同下,從馬車上下來,宮人和侍衛左右散開,徑直進入建成侯府上。
「見過皇后殿下。」呂釋之和呂嬃恰好來到儀門,恭謹行禮道。
呂后連忙近前攙扶,看著身上囚服還未來得及換下的呂釋之,溫聲道:「兄長無需多禮。」
呂釋之抬眸看向呂后,道:「皇后殿下怎麼親自來了?」
「兄長今日從御史台出來,我這個做妹妹的,豈能不出宮探望?」呂后面上掛起淺淺笑意,解釋道:「剛剛未曾在御史台外相迎,實為擔心太過招搖,引人矚目。」
經後宮不得干政之詔的頒布,呂后這段時間明顯沉澱了許多。
呂釋之心頭大為感動,伸手相邀:「殿下,還請至後堂敘話。」
眾人來到後堂重新落座,張釋屏退了宮人,將房間留給呂氏三兄妹和陽都侯丁復和東武侯郭蒙密談。
呂后關切地看向呂釋之,道明了來意:「兄長,盈兒如今在弘文館理事,東宮衛率無人統訓,兄長這兩日可前去統領。」
呂釋之神色遲疑:「我如今乃戴罪之身,統訓兵丁合適嗎?不若讓大兄家的台兒和產兒兩人統訓吧。」
他如今名聲掃地,如何前去統訓?
呂后道:「旁人領兵,我還不放心,台兒他們畢竟年輕,心性未定,還需歷練,況且我對他二人另有任用。」
呂家的親黨,怎可聚之在一起?應當分散至諸衙司才是。
呂釋之想了,應允下來,「既是如此,那我就暫領此職吧。」
「不知太子殿下現在如何?」呂釋之又問道。
呂后沉吟了下,語氣複雜:「盈兒如今在弘文館領纂書的差事,頗得賢士讚譽。」
提及此事,呂后有些五味雜陳。
因為,劉盈自請後宮不得干政之詔,反而賢名四傳,在弘文館更是受一些儒家五經博士的喜愛。
合著自己操作半天,竟是幫倒忙來了?
畢竟是母子,先前雖然鬧得很僵,但不管是情感,還是利益上都難以割捨。
經過幾個月的時間淡化,呂后終究是「原諒」了劉盈。
「當真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了。」呂嬃笑道。
如今黃老之學風靡世間,的確暗蘊哲理。
呂后點頭道:「是啊。」
「我這段時間在囚牢之中,思來想去,陛下之所以有改換太子之念,許是擔憂我呂氏親黨太盛。」呂釋之點頭說著,旋即,苦笑道:「如今我被削爵,皇后殿下又為太子上疏不得干政,或許陛下對我呂氏疑忌要減少一些,而且太子也並非軟弱可欺。」
呂后抿了抿粉唇,「大兄也是如此說的,只是————」
「只是代王。」呂釋之臉色陰沉幾許,眸中閃爍一抹寒光。
「對。」呂后冷聲道:「如果沒有代王,盈兒的太子之位安若磐石,但有了代王,有了對比,如今長安城乃至天下無不盛讚代王賢能,而他也成了氣候,收攏了韓信一黨,還有北平侯,琢侯為
其奔走,更在上林苑練兵,親信黨羽眾多,就連瓚國公蕭何,太中大夫陸賈這些陛下手下的老臣,平日裡都對代王十分推崇。」
這才是讓呂后如芒刺背,如坐針氈的緣由。
因為幾個月下來,呂后冷靜下來,猛然發現劉如意身邊已經聚攏了一大堆人?
呂釋之眉頭緊鎖,道:「大兄怎麼說?」
「讓我等。」呂后嘆了一口氣,道:「等代王犯錯。」
「這也是一個法子。」呂釋之頷首道。
「那樣太慢了,萬一他不犯錯呢?萬一他越來越賢能呢?萬一整個朝野的功侯都被他拉攏過去呢?」呂后憂心忡忡道。
呂釋之沉吟不語,明顯感受到了呂后的焦慮。
呂后目光灼灼,道:「兄長,你幫我盯著代王。
「哦?」呂釋之目露疑惑。
「兄長訓練一些軍士,盯著那代王,如果有機會————」呂后說著,森寒道:「那就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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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殺機如瀑,廂房中氣壓為之一低,炎炎夏日似墮入了冰窟。
丁復眉頭皺了皺,看向一旁的東武侯郭蒙。
呂釋之面色陰沉,低聲道:「妹妹,這可非同小可,陛下那邊怪罪下來,那就是滔天之怒!」
自家兒子被刺殺,劉邦再是好脾氣,那也得掀起血雨腥風。
「做的隱蔽和巧妙一些。」呂后冷笑道:「至於陛下,那時候,人死都死了,陛下又能說什麼呢?」
生米做成熟飯,徒呼奈何罷了。
呂釋之沉吟片刻,艱難地點了點頭。
旋即,想起一事,問道:「大兄——怎麼說?」
「兄長不同意。」呂后目光現出堅定:「但此事不能由著兄長之意,我一向認為,人死不能復活,倘若當年項王在鴻門不顧一切置陛下於死地,也無今日之大漢江山!」
此言一出,丁復和郭蒙二人都是一震。
呂釋之震動當場,半晌無言。
暗道,還得是妹妹,這種例子都敢舉。
呂后冷笑道:「縱然項王為天下諸侯王唾罵,以其勇略,未必不能一一剿滅,反而瞻前顧後,最終自刎於烏江,如此人物,婦人之仁,瞻前顧後,也配為英雄哉?」
此言一出,更是將高后的風采嶄露無疑。
人死後,管他洪水滔天,幹了再說。
呂嬃贊同道:「阿姐此言不無道理,那時候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那時候人都死了,難不成陛下還能連盈兒這個兒子都不要了?」
呂釋之想了想,目光閃過一抹堅定,沉聲道:「妹妹,今日你從未和我說過這些話,我也只當沒有聽到,此事由我來主導,一切與妹妹無關!」
如果真的追查到呂家身上,他這條命就是交代!
呂后心頭一震,盯著呂釋之:「兄長?」
「我如今因孽子呂則一事聲名盡毀,早已無顏苟活於世,這些事本就該我來主導,祿兒那邊兒,他是我唯一的骨血,你代我好好照顧她。」呂釋之沉聲道。
「兄長,只要做的隱秘一些,陛下不會知曉的。」
呂釋之搖了搖頭,道:「妹妹,你不要小瞧陛下。」
呂后臉色一僵。
她豈能不知?
呂釋之苦笑道:「那時候哪怕只是懷疑,都會給呂家帶來滅族之災,那時候,我以命抵命,來平息陛下的怒火。」
那時候,總不能陛下為了給代王報仇,盡屠呂氏一族,乃至於廢太子罷?
呂后一時默然,聲音艱澀:「兄長,只當我方才沒有提過此事。」
「此事由我來判斷。」呂釋之道。
見呂后還欲再言,呂嬃連忙打了個圓場:「今日是仲兄出獄的大喜日子,說這些做甚?」
只是經此一事,呂家諸人心頭沉重,恍若蒙上了一層厚厚陰霾。
關中向東的官道上,一隊騎士浩浩蕩蕩護送著隊伍,向北方行進。
正是赴河東郡解縣的劉如意一行。
劉如意騎在馬上,左右則是韓信和季布、酈堅等人扈從,六月的天氣頗為炎熱,眾人都是一大早就出發,至午時尋地歇息,以免中暑。
劉如意凝眸看向身後,此刻大隊匠師已經臉頰紅撲撲,滿頭是汗。
季布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殿下,這天氣也太熱了,前面就是解縣了,可算是到了。」
劉如意吩咐道:「馮君,派人前往解縣知會。」
「諾。」馮唐應諾一聲,手中馬鞭揚起,帶著幾個護衛向前方的解縣城邑策馬馳去。
劉如意道:「全軍下馬,在前面樹蔭處暫且避避暑,這天也太熱了。」
他此行帶了騎士大概有八百騎士,由馮唐和申屠嘉二人分別率領,第一站乃是河東郡的解縣,主要是幫馮唐將雪花鹽制出來,然後再運往河東。
解縣離長安並不算遠,大約有二百四十公里。
因為隨行還有少府的一百多餘匠師和一百餘河東鹽務司新近招募的屬吏,一行千人,浩浩蕩蕩。
是故拖慢了速度,行了三四天才至解縣。
而柴武的三千騎軍甲士,則放出哨騎,先一步在前面開路,沿途派護衛接應,為劉如意保駕護航。
劉如意來到前面的關隘,拿出單筒望遠鏡,眺望著岡巒起伏,青翠惹目的自然風光,心情也覺得舒暢。
在長安城宮闕中的生活雖然奢麗清閒,但終究視野狹隘了許多,成天和呂后勾心鬥角,他也有些膩了。
嗯,說來呂后最近三四個月倒是消停許多,顯然那一道後宮不得干政的詔書,對其打擊不小。
韓信行至近前,遞上一個水壺,「殿下喝口水,打算如何將鹽利滲透至草原?」
劉如意道了一聲謝,解釋道:「河東的情況比較特殊,我打算建一個四海商會,向草原販賣鹽務,然後收集情報,策反匈奴人前來歸附。」
韓信若有所思道:「殿下是為了以後派騎兵遠征匈奴吧?」
劉如意點頭道:「太傅明鑑,如果沒有匈奴人作為嚮導,那來日派騎軍前往大漠,就成了一句
空話。」
想要實現對匈奴的戰略反攻,除了騎兵和國力的進步,還需要匈奴降人為嚮導。
「那搜集情報和滲透一事,朝廷就不能出面了,以免為匈奴王庭警惕。」韓信想了想,問道:「殿下可有通盤計劃?」
代王胸有溝壑,多半已成竹在胸。
戰略方面,韓信可謂戰略大師,經濟戰和諜戰雖不說新兵蛋子,的確對此研究不多。
劉如意想了想,道:「心裡有了一些輪廓,可用走私之法。」
「走私?」韓信心頭疑惑。
扈從左右警戒的申屠嘉,眉頭緊鎖,不解道:「殿下,難道朝廷不應該查緝走私嗎?」
劉如意存了點撥之意,解釋道:「查緝走私自然是為了不使鹽利流失,但河東一地比較特殊,互市貿易關乎朝廷制匈大略,需要借鹽利向匈奴高層滲透,如果不給予好處,他們不會參與此事。」
韓信面上若有所思。
申屠嘉疑問道:「殿下是要收買那些匈奴人,可為何不直接給金銀收買呢?」
「申屠君,如果直接給匈奴胡酋金銀,那對方就不可能有深度參與感,那麼也不可能構建鹽利走私通道,更不可能因鹽利而反水。」劉如意道。
雙方利益糾葛的越深,那就不是一次性買賣,而是細水長流。
試問,建立一條鹽利走私渠道的共同體,那雙方就會有大量人員交流,會帶動很多中下層。
但如果直接給金銀,那中下層的匈奴將領怎麼辦?難道也要給金銀收買?
那這種簡單的賄賂關係,鏈條就比較弱。
相反,構建利益共同體,匈奴每有軍事行動,那對方必然會通風報信,再進而發現跟著漢朝日子過得更好一些。
這就是經濟滲透所附帶的對敵方政治高層的和平演變。
「那為何還讓那些商賈經手一層?」申屠嘉道。
「申屠君還是太過耿直了。」劉如意笑了笑道:「如果直接是朝廷對面,對方的匈奴頭目如何敢正面和我大漢暗通款曲?這要是被冒頓發現,豈不是人頭不保?但有了商賈這層殼子,那就是合夥做生意,同時,對方或許還有想從我這裡獲得情報的,那時候,再釋放一些假情報。」
「這是用間之法。」韓信目光灼灼道。
申屠嘉摸了摸頭,臉上現出憨厚的笑意,道:「殿下,這裡面的彎彎繞也太多了。」
劉如意笑道:「你到齊地總攬鹽務司,齊地商賈和齊王勛舊勢力眾多,這些你自然要學,否則易為人所欺。」
他原本想讓申屠嘉先一步前往齊地,但據陶湛來報,申屠嘉可能處理不了複雜局面。
於是,帶到身邊兒培養鍛鍊一番。
申屠嘉拱手道:「殿下,申屠受教了。」
兩人敘話之時,卻聽得噠噠的馬蹄聲響起。
馮唐打馬前來,曬得黢黑的面容上汗水淋漓,近前,一勒馬韁繩:「殿下,解縣縣令出城相迎殿下。」
劉如意笑道:「解縣縣令來了,諸位隨孤前去看看。」
不大一會兒,解縣縣令焦岳在幾個差役的陪同下,快步而來。
「解縣縣令焦岳,見過代王殿下。」焦岳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連忙近前行禮。
劉如意笑著近前攙扶焦岳的胳膊:「焦縣令請起,孤帶領將士一路而來,叨擾貴地了。」
焦岳連稱不敢,笑著相邀道:「下官已在邸舍準備了酒菜,還請殿下和諸位將軍前往縣城歇腳19
口劉如意點了點頭,招呼麾下諸將士和匠師啟程,旋即問道:「北平侯可有行文至解縣?」
河東郡不屬於代國,代國下轄核心三郡五十三縣,雲中、雁門,代郡。
焦岳道:「四個月前,北平侯曾派人查勘地形,發現鹽池,後來從代地派駐了兵馬,讓人在其中曬鹽,如今已有七千石左右粗鹽。」
張蒼受朝廷之命督辦鹽池開採事宜,河東郡的官員自不敢違逆命令。
劉如意點了點頭,道:「此地鹽池,乃是朝廷欽定鹽司駐地,由鹽運使馮唐統領鹽司之事,焦
縣令,你以後要和馮鹽運使同城共事,當齊心協力才是啊。」
馮唐抱拳道:「見過焦縣令。」
焦縣令道連忙拱手:「馮將軍,下官有禮了。」
眾人說話之間,浩浩蕩蕩的隊伍進入解縣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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