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城頭,寒風呼嘯。
朱棣手扶青磚,目光越過雪原,投向東北。孟賢甲冑未卸,站在他身側半步。
「孟賢,你說納哈出現在在做什麼?」
「多半在罵娘。」
朱棣笑了一聲,隨即斂去笑意,語氣沉了下來:「納哈出在遼東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本王占了慶州,等於在他心口插了一刀。他不會善罷甘休。」
孟賢點頭。
「你覺得他會怎麼打?」
「正面硬攻?不像,遼東鐵騎擅野戰,不擅攻城。」
孟賢皺眉,「那就只剩兩條路——斷咱們糧道,或者搬救兵。」
朱棣眼神閃過一絲讚許:「糧道的事,本王已安排妥當。譚淵帶三千步卒專司押運,沿途設了五個烽火台。至於救兵——漠北那位自顧不暇,等他到了,慶州早已鐵桶一般。」
頓了頓,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不過,本王還留了一手。你帶三百精騎,潛伏在慶州東北三十里處的鴉兒林。
那是納哈出騷擾糧道的必經之路。也就這兩天,等他們的騎兵過去,從後面咬住,咬到就吃掉。不許正面硬拼,打完就跑。」
孟賢眼中精光一閃:「得令!」
當夜,三百精騎悄無聲息地摸出慶州城。
雪細細密密地落,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上只有悶響。
孟賢一馬當先,領著隊伍在夜色中穿行。等摸到鴉兒林時,天邊已泛魚肚白。
鴉兒林——一片黑壓壓的老林子,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林子卡在慶州東北的必經之路上,無論納哈出的騎兵從哪條道來,都要從林子邊上過。
孟賢壓低聲音:「分三隊。一隊隨我在林子裡,劉湍一隊上左邊土坡,蔣雄一隊去右邊溝里。聽我號令,三面合圍。」
三百精騎無聲散開。
孟賢帶著最精銳的一隊藏在林子深處,靠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樹上,狼牙棒橫在膝上,閉目養神。
雪落肩頭。
他不動。
等。
天光大亮。
斥候貓腰摸回來:「百戶,來了!大約兩千騎,乃兒不花的旗號!」
孟賢睜眼。
兩千騎,比他預想的多。
三百對兩千,正面打是找死。但偷襲,咬一口就跑,未必不能打。
「傳令下去。等我號令。不許擅自出擊。」
遠處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雪霧中,黑壓壓的騎兵隊伍出現在視野里。打頭的乃兒不花虎背熊腰,騎一匹棗紅大馬,手持狼牙棒,左右各有數百精騎,陣型鬆散卻暗藏殺機。
孟賢眯著眼,死死盯著那支隊伍從林子邊上經過。
近了。
更近了。
馬蹄聲震得枝頭積雪簌簌墜落。
等到乃兒不花的前隊已經過去、中軍正從林子邊上經過時——
「動手!」
孟賢一聲暴喝,狼牙棒高高揚起,率先從林中衝出!
三百精騎從三個方向同時殺出,鐵蹄踏碎雪地,喊殺聲震天!
乃兒不花的隊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
孟賢帶著人從側面狠狠撞了進去!狼牙棒橫掃,裹著呼嘯勁風,正中一名百戶胸口。「嘭!」那百戶被砸得從馬背上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摔在雪地里滑出一丈多遠。
鋼鞭出鞘!
孟賢左手一甩,棱紋鋼鞭如猛虎甩尾,狠狠抽在另一名千總肩頭。
「咔嚓」一聲骨裂脆響,那人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側翻落馬。
身後的精騎如潮水般湧上。刀光閃處,血光迸現。
三百精騎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兩千人的隊伍中,左衝右突,刀刀見血。
雪地上倒伏的屍體遍布,鮮血把白雪染得斑斑駁駁。
乃兒不花迅速穩住陣腳,厲聲喝令:「列陣!不要亂!」
可孟賢不給他機會。
「撤!」
一聲令下,三百精騎齊齊轉向,如潮水般退去,轉眼消失在雪霧中。
乃兒不花臉色鐵青,揮刀怒吼:「追!」
追兵蜂擁而上,箭矢如雨。幾名燕軍騎兵後背中箭,栽下馬去。
「散開!進林子!」
孟賢一聲厲喝,三百精騎瞬間分成三股,分別鑽進了鴉兒林的三個方向。
追兵衝到林子邊上,勒住馬。乃兒不花一刀背抽在千總後腦勺上:「怕什麼?給老子追!」
可一進林子,他們就傻了眼——老松樹密密匝匝,枝杈低垂,騎兵施展不開。更要命的是,雪地上馬蹄印橫七豎八,亂成一團,分不清哪條是主路。
「分頭搜!」
可追著追著,他們就發現自己上當了。
一條岔道盡頭,二十多名元軍騎兵正沿著馬蹄印窮追不捨。忽然,前方馬蹄印消失了。
「人呢?」
頭頂傳來一聲唿哨。兩側樹後,數十支弩箭齊發!
「嗖嗖嗖——」
元軍瞬間倒下七八個。剩下的還沒來得及調轉馬頭,兩側林中已殺出燕軍騎兵。刀光閃,人頭落。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二十多人全軍覆沒。
類似的場景在鴉兒林各處同時上演。孟賢把三百精騎拆成十幾個小隊,散布林中各處。
他們對這片林子早已摸透——哪條路能走,哪條是死胡同,哪裡能藏人,哪裡視野最好,全都爛熟於心。
乃兒不花的人追進來,如瞎子進了迷宮。追著追著就被引進死胡同,然後被兩側殺出的燕軍包了餃子。
一個時辰後,派進去的五百人,只出來了不到兩百。
「將軍,不能再追了!」
乃兒不花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看著眼前這些殘兵敗將,那句「繼續追」怎麼也說不出口。
「撤!」
可接下來的路,沒消停過。
孟賢帶著三百精騎,像幽靈一樣跟在他們身後。出了鴉兒林,元軍以為能喘口氣了,可沒走出二里地,後方又傳來喊殺聲。
「又來了!」
孟賢帶人從側翼殺出,狼牙棒橫掃,又砸翻十幾人,揚長而去。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另一側又殺出一隊。
再來。
又再來。
趕不走,打不滅。每一次衝出來,都能帶走十幾二十條人命。鈍刀子割肉,疼得鑽心。
乃兒不花被折騰得筋疲力盡。一天下來,死傷三百餘人,糧道沒斷成,自己先折了銳氣。
更讓他憋屈的是——他連孟賢的毛都沒摸到。那三百精騎就像雪地里的鬼魅,看得見,打不著,追不上。
「將軍,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進了燕軍的伏擊圈了。」
乃兒不花勒住馬,望著前方茫茫雪原,臉色陰沉如鐵。
「撤。」
訊息傳回慶州時,已是次日清晨。
朱棣正在城頭看雪,聽完斥候稟報,嘴角微微上揚。
「三百對兩千,殺敵三百有餘,自損不過四十。」他看向身旁的馬和,「這個孟賢,倒真會給本王省心。」
馬和笑道:「王爺,孟賢這小子,不光能打,還鬼得很。」
朱棣笑了笑,重新望向東北方向,目光深遠。
「傳令下去,給孟賢送五十壇酒,三百斤肉。讓他好好歇兩天。」
「得令!」
寒風呼嘯,雪越下越大。
慶州城頭,燕王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