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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烽煙定遼東

2026-09-26 16:06:09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儘管羞憤欲死,納哈出還是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落入孟賢掌中。

  孟賢高踞馬上,垂眼看向這位昔日的遼東之主,又抬眼掃過跪伏遍地的女真人——白撿的大功,豈能不要。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幾名燕騎翻身下馬,將納哈出接過來,押入佇列。

  孟賢打馬走過時,完顏·雄格正將骨朵掛回腰間,兩人目光一碰,誰也沒有開口。

  完顏·雄格到底先出了聲:「我們女真部族——」

  孟賢抬手截斷他的話,朝慶州方向一指:「有什麼話,跟我回去,由燕王殿下定奪。我一個千戶,做不了這個主。」

  完顏·雄格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朱棣在當天傍晚便見到了納哈出。押解隊伍離轅門尚遠,訊息已先一步飛到——孟賢遣回的傳騎縱馬狂奔,戰馬跑得通體汗透,人未下鞍便在轅門外揚聲高喊了一嗓子。

  朱棣掀簾出帳,郭英、王弼緊隨其後,三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五花大綁的納哈出身上。

  朱棣仰頭大笑,轉過身,一掌拍在郭英與王弼肩頭,將兩人往自己身側一攬,擲下三個字:「擬軍報。」

  他大步往帳中走去,掀簾時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八百里加急,送宋國公。」

  軍報自慶州發出,一路換馬不換人,馬蹄踏起的煙塵在驛道上拖成一道滾滾黃龍。

  數日後,中軍大營。

  宋國公馮勝接報,將那紙軍報反覆展讀了三遍。

  第一遍,嘴角微微一翹。第二遍,他深吸了一口氣。第三遍,他將那頁紙往案上重重一拍,筆墨震得猛然一跳。

  「好。」他站起身來,在大帳中來回踱了兩步,轉身又踱兩步,「好,好。」

  馮勝在輿圖前站定,伸出手掌,朝遼東那一片猛地拍了下去,拍得輿圖掛繩簌簌直晃。

  納哈出就擒,遼東群龍無首——這道軍報來得恰是時候。

  

  他提筆蘸足濃墨,手腕懸於紙面上方停了片刻,而後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筆鋒划過紙面的聲音急促而有力。

  寫罷,擱筆,拈起軍報輕吹墨跡,折好,遞與帳中等候的傳令官。

  「發。」

  軍令自大帳傳出,整座大營沸騰起來。

  潁國公傅友德率先接令。

  左翼馬步軍三萬在營前早已列陣完畢,傅友德翻身上馬,戰馬前蹄騰空,狠狠刨了一記。

  他伸手按住馬鬃,身旁眾將。

  副將在他身後展令高聲宣讀:「傅友德,職在掃蕩,步步壓縮,堵死蠻子西遁之路!」

  傅友德回首望去,麾下密密匝匝的步卒方陣森然如林。

  他拔刀向前一劈,三萬馬步軍自營前席捲而出,煙塵滾成一條長龍,前鋒游騎撒開十里的扇面,沉沉壓去。

  永昌侯藍玉當夜便拔了營。

  軍令送到時,他正在擦拭馬刀,展開只掃了一眼,將刀往鞘里一插,起身便往外走。

  軍令上寫得明白——「藍玉統右翼精騎兩萬五千,晝夜兼程,人不卸甲,馬不停蹄。不得與虜主力正面接戰,專擊其部族營地,焚其草料,戮其老弱,斷其歸路。」

  兩萬五千精騎湧出時,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從山谷這頭盤到那頭。

  藍玉策馬走在佇列最前,回頭望了一眼慶州方向,而後將馬鞭往前一指。

  身後鐵騎晝夜不息地卷過凍土,蹄聲如雷,煙塵在後方拖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土龍。

  馮勝在輿圖上伸出兩指,同時按在兩個位置上——傅友德在左,藍玉在右。

  兩路大軍,俱定於三月初八寅時舉烽為號,同時發兵。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輿圖,投向帳中另一處——那裡擱著一幅慶州方向的小輿圖,上面標著燕軍布防的位置。

  馮勝的聲音平而穩:「燕王朱棣率部駐守慶州,安撫納哈出舊部,收攏降卒,嚴防其餘虜眾趁機作亂。

  遣輕騎四出,往遼東各處探查虜情,重點摸清蠻子殘部可能暗通之部落,查明即報兩路大軍,不得延誤,不得給虜軍借部落之力突圍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挪向郭英與王弼的名字:「武定侯郭英、定遠侯王弼,輔佐燕王。整肅軍紀,籌備糧草、馬料及軍械。糧道分段設轉運站,糧車編隊按日發運。兩路大軍打到哪裡,糧草便須送到哪裡。不准斷,不准遲。」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望向帳外漸濃的夜色。

  三月初八,寅時。東北方向,兩道烽火同時升起。

  先是藍玉那邊的山頭上亮起一點橘紅色的光,緊接著傅友德那邊也竄起一柱。兩柱狼煙筆直地捅入夜空,在晨光未至的暗色里格外刺目。

  火光映在馮勝帳中的輿圖上,把「臚朐河之南、榆林之北」那一帶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帳外,凝望那兩柱烽火。身後有將領輕聲道了句:「開始了。」馮勝沒有答話,只將手負在身後,站了很久,直到那兩柱烽火漸漸融化在初亮的天色里。

  三月初八,寅時。

  兩處山頭烽火再次同燃,狼煙如刀,齊齊刺破遼東暗夜。

  依馮勝「圍三缺一」之令,左翼傅友德、右翼藍玉早伏兵就位,人銜枚,馬裹蹄,殺機瀰漫四野。

  藍玉率先發難。馬鞭前指,兩萬五千精騎摸黑湧出,蹄聲被凍土悶住,沉如遠雷。

  斥候撒出五里,遇游哨便弩箭封喉,屍身拖入荒草叢中,不聞半點聲息。

  蠻子大營篝火猶明,卻無人知曉藍玉已摸到側後不足十里。

  寅時三刻,藍玉摸到第一處部落營地。他拔刀出鞘,身後眾千戶同時揚刃。

  鐵騎如潰堤洪流撞入,營柵連片碎裂,火把擲上草料堆,烈焰轟然騰空。藍玉毫不戀戰,留千人收割殘敵,自率主力直撲草料場。

  寅時四刻,北邊火光映入傅友德眼底。

  他於高地上回首,只說了一句:「藍玉動手了。」

  三萬步騎應聲推出,盾牌疊盾牌,長槍壓盾沿,恍若一堵移動的鐵牆,不緊不慢,沉沉朝敵陣碾去。

  蠻子游騎遠遠望見那無邊無際的黑牆推來,撥馬便逃。

  前營霎時炸鍋,蠻子倉皇令前鋒西突,一頭撞上長槍陣,人馬俱碎;又令中軍北頂,卻不知藍玉已連拔三寨,草料場早化作一片火海。

  寅時六刻,六萬蠻騎被南北兩柄刀絞成兩截。

  南面,傅友德步陣如鈍刀剔肉,盾牆碾過,積屍成壘;北面,藍玉精騎似快刀挑筋,專切陣型縫隙。

  蠻軍指揮鏈崩斷,百戶尋不見千戶,千戶尋不見萬戶,東奔撞河,西竄遇伏,結陣者被一輪弩箭射得潰散如雪。

  緊接著,馮勝的大軍出現。

  馮勝在輿圖上早已算定——傅友德盾牆碾正面,藍玉精騎掏側後,兩柄刀將蠻子六萬鐵騎絞成兩截之後,還需一隻鐵錘,從正上方砸下來,把斷開的骨頭徹底砸碎。

  這隻鐵錘,便是他自己。

  五萬步騎自中軍大營推出,馮勝沒有騎馬,登上一輛臨時搭起的兩丈高台車,由十六匹騾子拖曳著緩緩前行。

  高台之上,他甲冑齊全,手按佩劍,身後十二面令旗分列左右,傳令兵持燈侍立,燈火映得令旗上的繡字忽明忽暗。

  戰場在他眼前鋪開。

  左前方,傅友德的盾牆已經碾過第三道敵陣,積屍在盾牌前堆成一道矮牆,後排步卒正有條不紊地翻越屍堆,重新整隊推進。右前方,藍玉的騎陣像一柄燒紅的刀子划過凍油,所過之處草料場一個接一個燃起來,火頭連成一片,照得半邊天都是暗紅色的。

  馮勝的目光越過這兩處,落在正中——蠻子的中軍主力還在,大約兩萬之數,正在拼命收攏潰兵,試圖結陣突圍。

  蠻子用兵不差,潰而不散,散而不亂,若讓他把這口氣喘過來,六萬人重新擰成一股繩,這場仗就還有得打。

  馮勝不能讓他喘這口氣。

  他抬起右手,身後一面青色令旗應聲舉起。

  「前鋒,出擊。」

  令出旗動,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八千先鋒鐵騎齊聲發喊,從正南方向直直撞入蠻子中軍。

  這一撞的時機掐得極准——蠻子剛剛把左翼殘兵收攏回來,正忙著往右側填人堵藍玉的口子,正面反而薄了。八千先鋒撞進來時,蠻子的正面防線像一層干透的羊皮紙,嗤啦一聲撕開了一道半里寬的口子。

  馮勝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右手再抬,第二面赤色令旗升起。

  「左翼傅友德,右翼藍玉,向中擠壓。」

  傅友德那邊的反應最快。他正碾到一半,聽見中軍號角變調,立刻收住南向的推進,盾牆原地轉向,像一扇巨大的城門緩緩合攏,從西往東擠過來。藍玉則更狠——他根本不管側翼還有零散的蠻子游騎在放箭,一聲令下,兩萬精騎從北面兜了個大弧,繞到蠻子中軍的東側,馬刀出鞘,排成三列橫隊,步步壓上。


  三面合圍,一面是河。

  蠻子那兩萬中軍,至此被鎖死在一個東西不足三里、南北不過兩里的狹長地帶上。六萬鐵騎的番號還在,番號之下的人卻已經被切割成三四塊,首尾不能相顧,左右不能相救。

  馮勝站在高台上,俯瞰著這個逐漸收緊的口袋,面色平靜如水。身後第三面令旗——黑色那面——緩緩升起。

  「放箭。」

  十二個弩手方陣同時扣弦。

  弩箭從南、西、東三面同時潑進來,像三堵密不透風的鐵雨,一波未落一波又起。蠻子麾下士卒根本來不及反應,四面八方無數箭雨襲來。

  三輪齊射之後,中軍像一隻被扎爛的刺蝟,裡邊的人一層一層地倒下去,外面的馬匹中箭驚蹶,拖著死屍在陣中橫衝直撞。

  蠻子在陣中嘶吼著下令突圍,聲音被弩箭破空的尖嘯吞得一乾二淨。

  馮勝放下望遠鏡——這是高麗進貢的稀罕物件,軍中只此一副——扭頭對傳令官道:「告訴藍玉,可以收了。」

  收,是收口。

  藍玉等的就是這一個字。他親自帶著最精銳的三千鐵騎,從東面缺口處貫陣而入。

  這三千人不砍人,不戀戰,只管往裡沖,沖透一層,再沖透一層,硬生生把蠻子的圓陣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圓陣一破,剩下的就是屠殺。

  傅友德的步卒從西面推過來,藍玉的騎兵在陣中來回穿鑿,馮勝的中軍前鋒頂在南面死死封住退路。

  蠻子的六萬鐵騎在這一刻徹底崩潰——成百上千的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成百上千的人往河邊跑,跑到河邊發現無船無橋,又往回跑,撞上明軍的刀鋒,一排一排地倒下。

  天亮前,蠻子率不足萬人窺見正北缺口。

  馮勝「圍三缺一」之策,此時方露出最陰狠的獠牙:藍玉騎陣佯退半里,傅友德盾牆微滯一步,缺口恰容其擠出。而缺口之外,無水源,無草場,無接應,唯荒原枯磧,茫茫無際。

  蠻子縱騎突圍,頭也不回。

  身後戰場上,明軍繼續收割潰兵,降卒黑壓壓跪滿凍土,棄械堆積如山。

  寅時七刻,天色微亮。

  馮勝從高台上走下來,翻身上馬,帶著親兵衛隊緩緩馳入戰場。馬蹄踏過的地方,凍土已經被血浸得鬆軟發黏,棄械堆積得像一座座小山,降卒跪滿原野,黑壓壓的望不到頭。

  傅友德從西邊策馬過來,盔甲上濺滿血污,見面第一句話是:「跑了一撮,往北去了。」

  馮勝點了點頭,神色不變:「留給他們跑的——北邊是三百里荒磧,不跑死在戰場上,就死在路上。」

  傅友德沒再說什麼,撥馬回去整隊。

  藍玉是最後過來的。他翻身下馬時,刀刃上的血還沒幹透,順著血槽一滴一滴往下淌。他也不擦,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來在一塊乾淨點的凍土上蹭了蹭手,站起來沖著馮勝一抱拳:「六萬鐵騎,完了。」

  馮勝看著眼前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沉默了片刻,說了兩個字。

  「報吧。」

  當日午時,一封捷報自中軍發出,直送應天府。

  捷報上寫著:三月初八,明軍於臚朐河之南合圍蠻子主力,陣斬三萬餘級,降者兩萬,虜僅率不足萬人遁入北荒。遼東之脊已斷,餘部不足為慮。

  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馮勝親筆加的——

  「燕王朱棣鎮守慶州,納哈出舊部悉數歸附,遼東大局已定。」

  辰時清點,陣斬首一萬五千餘級,降者三萬,蠻子僅率不到萬人倉皇北遁。

  馮勝留五萬人馬繼續築城,自率大軍徐徐向金山進發。

  此時納哈出被擒的訊息已傳遍遼東,人心惶惶,大軍所過之處,無不傳檄而定。

  五月,明軍進駐金山之西,納哈出部將觀童請降。

  自此,遼東全境盡歸大明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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