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喝口水吧。」
黑山隘口寒風怒卷,凜冽的北風如無形利刃,從高聳陡峭的崖壁夾縫裡瘋狂灌落,呼嘯聲撕裂四野。
崖邊叢生的枯荊被狂風撕扯,乾枯的枝椏簌簌震顫,細碎的枯枝朽木順著岩壁不住往下掉渣。
幾根枯黃斷草脫離根莖,被凜冽寒風卷得凌空打轉,在遍地稜角嶙峋的碎石間盤旋翻滾,平添幾分蕭瑟悲涼。
納哈出疲憊地靠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灰巨石,奔逃兵敗的頹敗盡數寫在臉上,面色蠟黃憔悴,眼底布滿濃重的紅血絲,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狼狽與落寞。
他伸出手,接過身旁親衛躬身遞來的牛皮水囊,拔開木質塞子,仰頭便對著囊口猛灌了一大口涼水。
清冽的泉水滑過乾渴發澀的喉嚨,稍稍撫平了納哈出心底的焦躁。
將沉甸甸的水囊輕輕擱在曲起的膝蓋上,納哈出目光越過身前錯落的亂石,遙遙望向隘口下方。
只見散落的潰兵三三兩兩蜷縮在石頭縫隙里,個個衣衫襤褸、甲冑歪斜,縮著身子躲避刺骨寒風,人人面帶惶恐茫然,全然沒了往日的銳氣。
納哈出望著這幅潰散景象,喉間一陣發堵,啞著乾澀沙啞的嗓子,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咱們現在攏了多少人?」
貼身親衛躬身蹲在他身側輕聲說道:「王爺,昨夜兵敗突圍,大軍早已四下跑散,根本無從召集。如今勉強收攏攏來的,還不到五千人馬,其中大半都是女真部族的族人,咱們本部精銳已然折損大半。」
納哈出剛要舉到唇邊再飲一口水的水囊驟然一頓,指尖微微收緊,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仰頭又灌下一大口涼水,冰冷的泉水順著喉嚨沉入腹中,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
他抬手,指尖緩緩捻住木塞,一點點將水囊瓶口擰緊,沉下聲低聲吩咐:「去,傳令下去,把咱們本部的人盡數攏到一處,劃分佇列,嚴加戒備。從今往後,所有人刀不離手,甲不離身,片刻不得鬆懈。」
他的目光依舊凝望著遠方蒼茫晦暗的雪原,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陰霾,語氣低沉地說道:「經此一敗,軍心渙散,人心浮動,如今怕是早已有人心懷異心,暗中盤算後路了。」
親衛聞言臉色驟然一變,瞬間讀懂了話語裡的兇險,心頭猛地一沉,當即重重抱拳行禮,不敢有半分耽擱,起身快步向後掠去。
納哈出隨手將牛皮水囊往身旁冰冷的地面一擱,撐著石壁緩緩挺直腰身,正欲起身整頓周遭散亂兵馬。
就在此刻,一陣震天動地的殺喊聲毫無徵兆地從隘口盡頭轟然炸開,凌厲的嘶吼裹挾著寒風,刺破了山野的寂靜,帶著撲面而來的凜冽殺機。
他神色驟變,手掌猛地撐在堅硬的石面上,藉著力道身形陡然彈起,周身親衛反應亦是極快,嘩啦啦瞬間齊齊拔出腰間彎刀,迅速在納哈出身前圍成半道嚴密人牆,冰冷鋒利的刀尖齊齊對準夜色深處洶湧而來的人影,戒備到了極致。
搖曳的火把在風中明明滅滅,跳動的火光倒映在鋥亮的刀刃之上,寒光隨著火芒不住跳躍閃爍,將眾人緊繃肅穆的臉龐映照得半明半暗,明暗交錯間,更添幾分臨戰的森然。
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落地生根,帶著鐵甲重甲獨有的摩擦聲,碾壓在滿地碎石之上,一步步叩擊在眾人的心弦上,讓人莫名心生壓抑。
火光搖曳之中,兩柄古樸厚重的鐵骨朵輪廓率先從黑暗中顯露出來,格外醒目。
完顏·雄格立於人群前方,雙手各持一柄骨朵,手腕輕轉,沉重的兵器便在掌心慢悠悠旋了個利落的花。
那張稜角分明的方臉緩緩從陰影里浮露而出,肩頭與後背纏繞的繃帛之上,還隱隱洇著大片暗紅色的乾涸血印,顯然是連日征戰留下的傷勢未愈。
在他身後,密密麻麻的女真重步層層疊疊從夜色中湧出身形,如潮水般蔓延開來,轉瞬便將黑山隘口兩頭的通路盡數堵死,不留半分退路。
眾人目光冷冽如霜,眼白在跳動的火光里泛著詭異的冷光,沉默佇立間,一股悍然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納哈出靜靜立在原地,五指死死攥緊腰間刀柄,手背之上青筋根根暴突而起,皮肉緊繃,周身氣息沉到極致,眼底翻湧著震怒與難以置信。
一眾親衛立刻背靠背聚攏,將他嚴密護在核心圈內,手中刀鋒微微顫抖,可見心底已是極度惶恐。
「好。」納哈出氣極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悲涼的弧度,笑聲低沉沙啞,滿是自嘲與憤懣,「好啊!我納哈出馳騁草原,征戰半生,英雄一世,到頭來,竟然落到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野人手裡!」
他緩緩抬起手,冷峻的目光從面前每一名女真兵的臉上緩緩掃過,指尖隨之逐一點過,最後徑直停在完顏·雄格的面龐之上,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壓而出,帶著壓抑的怒火與不甘:「我問你們,這些年,是誰給你們部族豐厚賞賜?是誰給你們源源不斷的牛羊糧草、布匹鐵器?是誰庇護你們安穩遊牧,不受外敵侵擾?如今,你們竟然全都忘了嗎?」
「王爺。」
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陡然從完顏·雄格身後緩緩傳出,截斷了納哈出的質問,那聲音乾澀粗糲,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列陣而立的女真重步聞聲,當即向兩側緩緩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通路。
薩滿大巫古烈拄著古樸的法杖,緩步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祭祀法袍破舊厚重,衣擺與衣襟之上掛滿了大小不一的銅鈴和打磨光滑的獸骨片,隨著每一步挪動,鈴鐺輕晃、骨片相撞,發出清脆又空靈的聲響,聲聲迴蕩在隘口石壁之間,反覆盤旋,久久不散。
古烈佝僂著蒼老的身軀,緩緩在完顏·雄格身旁站定,慢慢抬起那雙渾濁黯淡的老眼,平靜地望向納哈出,目光里無怒無憎,只剩一片沉沉的漠然。
「並非我們女真人天生忘恩負義,王爺,是你一步步,把我們整個部族都逼上了這條絕路。」
古烈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悲涼,沒有厲聲呵斥,沒有暴怒指責,甚至聽不出半分濃烈恨意,只是如同風雪過後,緩緩陳述一個早已既定、被歲月掩埋了半截的冰冷事實,讓人聽之心頭髮沉。
他緩緩伸出一隻枯瘦嶙峋的手,手指關節粗大突兀,手背皮膚褶皺縱橫,粗糙得如同歷經風霜的老樹皮,抬手朝著隘口之外的遠方遙遙指去。
那個方向,正是慶州城所在之地。隔著茫茫幾十里沉沉夜色與無垠雪原,什麼也看不清。但在場所有女真人,都清清楚楚明白,他指的從來不是地理方位,而是慶州城下那片堆滿族人屍骨的人間墳場。
「王爺你借燕王大軍之刃,將我們女真部族的兒郎,盡數填進了慶州城下那座血肉磨盤。攻城之戰,每一架雲梯之上,最先冒著箭雨攀牆而上的,永遠是我們女真子弟;城頭滾油傾瀉,每一鍋滾燙熱油,最先潑淋到的,也是我們女真兒郎;城牆磚石轟然砸落,每一塊碎裂城磚之下,最先倒下、頭骨碎裂的,依舊是我們的族人。」
「無數勇猛好兒郎,白白葬送在了那道冰冷城牆之下,屍身層層堆疊在牆根荒野,鮮血浸透凍土,至今都還未曾干透。他們的英魂,尚且沒能被薩滿唱進送魂歌謠;他們留在帳篷里的稚子,還在日日翹首以盼,追問阿瑪何時才能歸家團圓。」
納哈出牙關死死緊咬,腮幫子繃得發疼,強壓著心底的震怒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話語:「征戰有功,我早已給了你們部族應有的賞賜、封地與糧草,從未虧待過半分——」
「賞賜?」古烈緩緩放下枯瘦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澀笑意,那笑意里盛滿了無盡悲涼與無可奈何,「王爺,你可曾想過,若是沒了年輕族人,就算坐擁滿山金銀、遍野牛羊,也換不來部落一世安穩。
部族裡的青壯男兒盡數戰死,往後誰去雪原狩獵謀生?誰去抵禦寒冬里闖入營地的餓狼猛獸?孩童失去父輩庇護,寒冬臘月里凍餒交加,誰來守護部落的火塘不滅?年邁老者無人奉養,饑寒離世,又還有誰,能一代代銘記我們女真部族源自哪條江河、哪片草原?」
他目光驟然沉凝,語氣陡然加重:「我們女真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供你隨意驅使、肆意犧牲的冰冷兵刃!」
話音落下,古烈往前緩緩踏出一步。
手中古樸法杖重重往地面一頓,杖頭那截慘白獸骨驟然震顫,發出嗡嗡低鳴。
「所以王爺——還請寬恕我們今日的背叛。此舉無關私怨,無關仇恨。我們所做的一切,所求的,不過是保全整個女真部族的存續與安穩。」
古烈說完這句沉甸甸的話語,再沒有看納哈出一眼,默然轉過身,緩步從人群讓出的通路之中離去。
銅鈴輕響,骨片相擊,空靈的聲響隨著他蒼老的腳步漸漸遠去,一點點消散在隘口拐彎處的幽深陰影里,自始至終,他都未曾回頭回望過半分。
完顏·雄格靜靜望著古烈佝僂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暗處,方才緩緩轉過頭來,嘴角緩緩咧開一抹笑容。
他雙手運力,兩柄沉重鐵骨朵在掌心再次一轉,鐵器相撞,發出「當」的一聲清亮脆響,轟鳴迴蕩在整座黑山隘口,震得人心頭髮麻。
下一刻,他腳步重重一踏,徑直朝著納哈出的方向大步衝去。
納哈出身旁的親衛立刻挺刀上前阻攔,刀鋒凜冽相向,可兵器尚未與骨朵相撞,身後密密麻麻的女真重步已然蜂擁而上,憑藉人數優勢瞬間合圍。
刀光起落,兵刃交擊聲、慘叫哀嚎聲此起彼伏,不過片刻之間,納哈出身邊為數不多的親衛便被盡數斬殺,倒臥血泊之中。
納哈出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間腰刀,怒喝一聲便要拼死衝上前廝殺。完顏·雄格身形一晃,側身從容避開凌厲刀鋒,左手骨朵順勢橫掃,精準盪開納哈出手中彎刀,右手骨朵裹挾著千鈞之力,反手猛然掄起,重重砸在他胸前護心鏡之上。
「咚」的一聲沉悶巨響,精鐵打造的護心鏡瞬間被砸出一個拳頭深陷的凹坑,巨大的衝擊力順著胸腔傳遍全身。納哈出只覺胸口一陣劇痛翻湧,氣血翻湧直衝喉頭,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後踉蹌倒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巨石之上,才勉強穩住身形不曾倒地。
他粗重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握著刀柄,想要撐著身子再次起身再戰。
可不等他動作,周遭女真重步已然一擁而上,七八名壯漢一擁而至,死死將他按倒在碎石地面,動彈不得。有人迅速抽出堅韌的牛筋繩索,在他手腕上緊緊纏繞三圈,而後用力狠狠勒緊,粗糙的繩結深深卡進腕骨縫隙之間,勒得他手腕皮肉發紅,手指瞬間發紫發麻,再無半分掙扎之力。
待到孟賢率領兩千精銳鐵騎一路奔襲,趕到黑山隘口之時,天色已然徹底大亮。
清晨的晨光澄澈透亮,從崖壁錯落的缺口處斜斜潑灑而下,金色光暈漫遍整座隘口,將周遭的山石、枯草、血泊與人影盡數映照得清晰無比,纖毫畢現。
孟賢猛地勒緊馬韁,放眼望去,整座黑山隘口之內,密密麻麻跪滿了女真族人。
黑壓壓一片人影連綿不絕,從隘口這頭一直排布到盡頭,人人身著殘破鐵甲,甲冑在清冷晨光下泛著冷硬肅穆的金屬光澤,氣氛沉寂到了極點。
所有兵刃早已被盡數收繳,整齊碼放在一旁空地之上。長矛、鐵骨朵、彎馬刀、重戰斧……各類兵器成排成列,靜靜擱置,再無半分殺伐之氣。
數千女真兵垂首跪在冰冷的碎石地面上,人人緘口不言,無一人敢抬頭仰視。
偌大的黑山隘口,寂靜得有些壓抑,只剩凜冽寒風呼嘯掠過崖壁,夾雜著戰馬偶爾發出的低沉響鼻聲,在空曠山野間悠悠迴蕩。
孟賢神色沉靜,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每一名女真族人,眼神平靜無波,不怒自威。
跪地眾人皆是心神緊繃,始終垂著頭,無人敢與他的目光對視。
片刻後,孟賢的目光驟然定格,落在了不遠處的巨石旁。
只見納哈出被粗壯牛筋繩五花大綁,狼狽不堪地被丟棄在石頭側邊,全無往日王爺的半分威嚴氣度。
孟賢靜靜佇立在原地,垂眸低頭打量著狼狽落魄的納哈出,沉默良久。
身後,兩千身披重甲的鐵騎靜靜佇立在隘口之外,戰馬肅立,甲冑生輝,軍容整肅。
孟賢心中瞭然,這場本該由他們奔赴戰場、浴血拼殺拿下的蓋世大功,終究被旁人搶先一步,替他們圓滿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