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焚毀的大營里余火未熄,焦黑的帳布被北風撕扯著翻捲起來,像一隻只垂死的巨鳥在作最後的掙扎。
帳布邊緣還亮著暗紅色的火星,一明一滅,忽而亮得像是要重新燃燒起來,忽而又暗下去,只剩下灰燼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那光景,像極了垂死野獸的眼睛,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臭。
一群群遼東勁卒垂著腦袋被押解著往南走。
這些人平日裡在遼東橫著走慣了,此刻卻像霜打的茄子,一個個耷拉著肩膀,腳步拖沓,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兩旁明軍士卒的臉色,那些臉上有譏誚,有輕蔑,更多的是一種打了勝仗之後理所當然的倨傲。
他們身後,繳獲的兵器堆成了小山。長矛、彎刀、骨朵、盾牌,各種甲杖輜重亂七八糟地摞在一起,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些東西是納哈出攢了半輩子的家底,一夜之間,全化作了勝者的戰利品。
朱棣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落地的瞬間膝蓋卻微微打了個彎——到底也是廝殺了一整夜的人。
他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摸了摸馬脖子。
那匹馬渾身汗濕,鬃毛一綹一綹貼在皮上,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又粗又急。
汗水把他的頭髮浸得透濕,幾綹碎發貼在額頭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臉上的煙黑橫一道豎一道,從顴骨一直抹到下巴。
他拿掌根蹭了幾下,不但沒蹭掉,反而抹得更花了——半邊臉黑,半邊臉白,活像個戲台上的花臉。他索性不管了,把掌根往大腿上蹭了兩下,大步朝郭英走去。
郭英剛把長槍交給親兵,轉過身來。兩人四目相對的剎那,誰也沒有說話,同時張開胳膊,狠狠抱住。
甲片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咣當巨響,那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出老遠,引得旁邊計程車卒紛紛扭頭來看。
「好!好!」朱棣拿拳頭在郭英後背上擂了兩下,擂得甲片嘩嘩作響,每一下都實實在在,震得郭英整個人都在晃。
然後他鬆開手,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沙啞——那是喊了一整夜號令喊出來的。
「你們來得可太是時候了!」他抬手往旁邊一指。
那堆積如山的繳獲兵甲輜重,在晨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冷光,長矛的矛尖密密匝匝擠在一起,像一片鐵鑄的竹林。
遠處正被明軍驅趕到一處的俘虜,黑壓壓一大片,從營地這頭排到那頭,望不到邊際。
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有人跪在雪地里瑟瑟發抖,偶爾有人想站起來,明軍士卒的長矛杆子便橫掃過去,那人便又矮了下去。
「納哈出這回可是把老底子全撂在這兒了!」朱棣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得意。
郭英也笑了,但笑得收斂得多。他這人一輩子就是這副性子,打了勝仗也不怎麼出聲,嘴角往上彎一彎,眼底有那麼一點笑意,就算是笑了。
他沒說話,只拿拳頭在朱棣肩窩上輕輕擂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然後他開口,只說了兩個字:「趕上了。」
就這兩個字,朱棣便聽出了分量。趕上了——千里馳援,晝夜兼程,趕上了這一仗。
王弼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落地時靴子在泥里踩出一個深坑,泥水濺上褲腿,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從鞍側抽出兩把刀,拿一塊早已辨不出本來顏色的破布蹭刀刃上的血。血已干透,結在刃面上黑糊糊的一層,像給刀刃刷了一層黑漆,怎麼蹭都蹭不乾淨。
他往布上啐了口唾沫,又蹭了幾下,唾沫在刀刃上化開一小片暗紅,再用布一擦,總算露出底下的一點寒光。
蹭完一把插回鞘里,刀鞘上的鐵環叮噹響了一聲,又抽出另一把,照舊啐了口唾沫,繼續蹭。
他抬頭往俘虜那邊掃了一眼。俘虜太多了,幾個明軍士卒正拿長矛杆子趕著他們列隊,排了半天還沒排到頭。
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踩了後面人的腳,有人罵了一句,旁邊的明軍士卒一槍桿子抽在他後背上,那人便再不敢出聲了。
王弼把第二把刀也插回鞘里,刀鞘上的鐵環又叮噹響了一聲。
他咧了咧嘴,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惜納哈出那老小子跑得倒快。」
說到這,他咂了咂嘴,像是丟了什麼天大的便宜,「要是把他逮住——嘿,咱哥兒幾個可就真立了大功了。」
王弼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是真的惋惜。
封侯拜將的人,到了他這個份上,什麼功勞都見過了,可要是能親手擒住納哈出——那可是元朝在遼東的最後一根柱子——那功勞,夠他在功勞簿上再添濃墨重彩的一筆。
朱棣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往自己身後挪了挪。
幾個老將正從馬背上往下卸甲。丘福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土三分,刀身晃了幾下才穩住。
他蹲在旁邊,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灌了口水,水從嘴角淌下來,在他那張被煙火熏燎過的臉上衝出一道泥溝,一直淌到下巴,滴滴答答落在甲片上。
張玉正給自己的戰馬松嚼頭,馬嘴被勒了一整夜,嚼頭一取下來,那馬便長長地噴了口氣,拿腦袋在張玉肩頭蹭了蹭。
這些人都跟著朱棣從北平一路殺出來,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驍將,可此刻朱棣看得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層洗不掉的倦色——眼睛裡的血絲、嘴唇上乾裂的皮、甲片縫隙里塞著的碎肉和泥巴,都在無聲地告訴他,這一仗打得不容易。
朱棣收回目光,嘴角還掛著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
「定遠侯此次立了大功,」他說,語氣像是在閒聊,又像是在逗趣,「也該給年輕人個機會嘛。」
王弼順著他的目光往燕軍陣列那邊瞟了一眼。一眼便看見了孟賢。
不是因為他認識這個少年,而是因為這少年太扎眼了——渾身上下跟從血池子裡撈出來的一樣。甲冑上糊了一層厚厚的血殼,暗沉沉的顏色在晨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像一件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衣裳,還沒晾乾便往下滴水——只不過滴的不是水,是血。
王弼眯起眼睛盯著那少年看了一會兒。那少年正從戰場上往回走,每走一步,甲片上的血殼便裂開幾道細縫,碎屑簌簌往下掉,在他身後留下一行星星點點的暗紅色碎渣。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腳下這片土地是他一寸一寸打下來的,踩上去理直氣壯。
狼牙棒扛在肩上,那棒子比他還高出一截,棒頭上那些狼牙釘密密麻麻地排著,每一顆釘子上都掛著不知是誰的碎肉和血沫。
風一吹,血沫顫了一下便凝住了,像一串串暗紅色的露珠掛在鐵釘上,又噁心又駭人。
王弼收回目光,拿拇指往那邊比了比:「是給你麾下那個年輕人吧?」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用靴底碾了碾。
「廝殺的時候老子看見了——一棒一個,砸得元軍鬼哭狼嚎。」
他說著,抬起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又看見了那少年在萬軍之中揮動狼牙棒的樣子,「那棒子掄起來跟風車似的,元軍的騎兵衝到他跟前,一棒下去連人帶馬就歪了。
旁邊幾個元兵想從側麵包他,他一轉手腕橫著一掃,三個人同時往後飛出去。確實是個殺胚。」
他又往孟賢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和羨慕。「日後你這護衛軍裡頭,可就有單騎沖陣斬將的絕世猛將嘍。」
他說「絕世猛將」這四個字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在掂量這個評價的分量。能讓他王弼說出口的「絕世猛將」,這世上可沒有幾個。
朱棣沒接話。他把頭盔往腋下又夾緊了一些,仰起頭,對著還沒亮透的天哈哈大笑。那笑聲粗獷豪邁,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滾燙的熱氣,在燒焦的營地上空滾了好幾圈才散開,撞在遠處山壁上又彈回來,回聲隱隱約約。
笑夠了,朱棣低下頭,臉上的煙黑被汗潤得更花了,但那雙眼睛亮得瘮人,像是燒了兩把火在裡面,目光所到之處,空氣都跟著發燙。
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收回去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狠勁。
他忽然扭過頭,朝孟賢的方向大喝一聲:「孟賢!過來!」
這一聲大喝中氣十足,震得旁邊幾個正在清點輜重計程車卒手裡的帳冊都抖了一下。
正在列隊的俘虜里有人縮了縮脖子,以為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大將過來了。
孟賢正彎腰把狼牙棒往馬鞍側掛。聽見這一聲吼,他渾身一僵,隨即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把將棒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棒頭砸在凍土上,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
然後他轉身拔腿就跑。跑這幾步的功夫,甲片上又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血渣,在他身後鋪出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碎屑路。
他跑得急,軍靴踩在地上咚咚響,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莽勁兒。
「得令!」
他跑到跟前,立定,雙手抱拳,腰板挺得筆直。
朱棣朝郭英和王弼各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還沒散,然後才轉向孟賢,抬了抬下巴。「這兩位——武定侯郭英、定遠侯王弼,還不見過。」
孟賢一聽這兩個名字,瞳孔微微放大了。武定侯郭英。定遠侯王弼。這兩個名字在明軍里如雷貫耳,哪一個不是在戰場上用命拼出來的爵位。
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將?他不敢怠慢,轉過身,對著郭英抱拳躬身,然後又轉向王弼,同樣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得像是生怕對方聽不見:「末將孟賢,見過武定侯、定遠侯!」
王弼大大咧咧地擺擺手:「免啦,免啦。」說罷放下手,上下又打量了孟賢一眼。
那目光從孟賢頭頂一直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像在看一匹剛從馬市上牽回來的好馬。
目光裡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滿意。他轉頭對朱棣說:「這小子老子看其沖陣時,有幾分當年開平王在亂軍中橫衝直撞的影子。」
他頓了頓,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點了點頭,「老子同意了。」
開平王。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清晨冰冷的空氣里。
周圍幾個聽到這話的老卒齊齊抬起了頭。
那些老卒都是從洪武年間一路殺過來的,有的跟著徐達打過上都,有的跟著常遇春打過太原,有的在定西和擴廓帖木兒拼過刀子。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開平王」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那可是常遇春——天下第一猛將的常遇春,自稱能將十萬眾橫行天下的常遇春,四十歲不到便死在柳河川的常遇春。
他的名字在明軍里不是一個封號,而是一個傳奇,一個標杆,一個所有人想夠卻永遠夠不到的天花板。王弼拿他來比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少年,這話的分量,在場所有人都掂得出來。
郭英在旁邊笑了笑,笑得比王弼收斂,但笑意比王弼更深。
他轉頭看了孟賢一眼,目光里沒有審視,只有一種長輩看晚輩時才會有的溫和。然後他接了一句:「既然定遠侯都這麼說了,就這麼定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拍板定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這話從郭英嘴裡說出來,分量便不一樣了。武定侯郭英,從來不是一個輕易點頭的人。
孟賢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同意了?什麼定了?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但又不傻。心裡隱隱約約浮起一個模糊的猜測,那猜測太大膽了,大膽得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自己這是要撿個大好事了。他站得筆直,把頭低下,嘴角往上彎了彎,又趕緊壓下去,壓了兩回都沒壓住,最後乾脆不壓了,嘴角就那麼翹著,連帶著眼角也跟著彎了起來。
朱棣笑著對郭、王二人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來,聲音陡然拔高:「孟賢聽令!」
這四個字從朱棣嘴裡喊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如山的威嚴。
他到底是燕王,是皇子,是統領千軍萬馬的一方藩王,平日裡再隨和,到了發號施令的時候,那股壓在骨頭裡的貴氣和殺氣便會同時冒出來。
「末將在!」孟賢的聲音比朱棣還大,像是在跟朱棣較勁。他雙手抱拳,拳頭頂著胸口的甲片,整個人氣勢在一瞬間從剛才那個憨頭憨腦的少年變成了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命你率領本部兩千精騎,立即追擊納哈出殘部,將那老小子給本王擒回來!」
朱棣的聲音在晨風裡炸開,震得旁邊還在列隊的俘虜都跟著哆嗦了一下。有一個俘虜大概是聽懂了這幾句話,臉色刷地白了,兩條腿軟得站不住,被身邊兩個明軍士卒架著才沒癱下去。
經過一晚上的衝殺,隨朱棣出城的兩千八百鐵騎,此時還能披甲上馬的,只剩兩千餘騎。剩下來的這兩千多人,鎧甲上全是刀痕箭眼,戰馬身上也裹著一層厚厚的血泥。
可這兩千餘騎,是精銳中的精銳,是血里火里殺出來的老底子——把這兩千人交出去,就等於把半副身家性命託付了出去。朱棣把這支隊伍交給孟賢,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孟賢眼睛猛地一亮,整張臉一下子活了過來。胸膛里那股還沒散盡的氣血驟然翻湧上來,沖得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那一口氣吸得又深又猛,像是要把整個清晨的冷空氣全部吞進肚子裡。
「得令!」
這一聲吼得比朱棣還響。
王弼在旁邊拿馬鞭一下一下敲著手心,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逗弄一個著急吃糖的孩子。
他看著孟賢那股急不可耐的勁兒,忍不住又咧了咧嘴。
「小子,別怪老子沒提醒你——」他這話說得不疾不徐,語調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了孟賢的耳朵里。
「已經有不少人領隊去追了。這場大功要是沒趕上,是你小子自己跑得慢,怪不得旁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逗孩子,但眼神是認真的。
要知道追擊這種事,早一刻和晚一刻,差的就是十萬八千里。納哈出不是傻子,他跑了快一個時辰了,再不追上去讓他鑽進山里,再想找他就難了。
「多謝定遠侯指點!」孟賢朝王弼一抱拳,然後又朝朱棣和郭英各施一禮,一躬到底,甲片嘩啦啦響了一通。
禮畢,他轉身就往自己戰馬那邊跑,跑了幾步忽然把腿剎住——靴子在泥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印子——折回來從地上抄起剛才杵在那兒的狼牙棒。
他一手抄起狼牙棒,棒頭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然後再次轉身,這次沒再回頭,直奔戰馬而去。
翻身上馬的動作一氣呵成,左手撐著馬鞍,右腿一跨,整個人便穩穩噹噹落在了馬背上。
戰馬被這力道帶得往後退了半步,前蹄在地面上刨出兩道深痕,泥和雪被翻起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凍土。孟賢一手勒韁,一手揚起狼牙棒,狼牙棒在晨光里劃出一道暗沉的弧線,棒頭上那些狼牙釘上的碎肉被離心力甩出去幾滴,落在雪地上,像幾朵暗紅色的花。
他朝四周的燕騎暴喝一聲:「燕騎聽令——隨我追!」這一聲暴喝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去很遠很遠,遠處的枯樹上又驚起了幾隻烏鴉,呀呀叫著飛遠了。
兩千鐵騎在晨光中迅速收攏集結。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此起彼伏,甲片的碰撞聲、刀劍入鞘的金屬摩擦聲、戰馬的嘶鳴聲、士卒的口令聲,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卻沒有一絲慌亂。
不出片刻,陣型列好——楔形衝鋒陣,尖刀直指北方。最前面是孟賢,左手持韁,右手握著狼牙棒。
他身後是兩千鐵騎,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像一把拉滿了的弓,隨時都要射出去。
孟賢雙腿一夾馬腹,那塊甲片在馬肚子上磕了一下,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一瞬,然後猛地向前沖了出去。兩千鐵騎緊隨其後。
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微微發顫,凍土上出現一道道裂縫,被馬蹄踩得越來越大。雪塵被捲起來,像一條白色的長龍蜿蜒在隊伍身後,久久不散。
他們朝納哈出逃竄的方向呼嘯而去,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直扎進北方的晨光里。遠處枯樹上的烏鴉終於飛遠了,再也不敢回來。
晨曦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照亮了這片被火燒過又被血洗過的營地。硝煙還沒散盡,但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