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將兵部摺子逐字逐句閱畢,朱標緩緩合上奏本,指尖輕捻冊頁邊緣,動作緩而沉,輕輕放回身前書案一側,落紙無聲,連一絲宣紙摩擦的輕響都未曾發出。
他端坐於錦墩之上,眸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那攤文書之上,久久未動,眼底的溫潤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沉鬱取代。
唇角緊緊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不見半分弧度,挺拔的身姿雖依舊恪守儲君端嚴,可心底翻湧的憤懣,早已攢至極致,如蓄勢待發的驚雷,只差一個出口便要轟然爆發。
殿內龍涎香依舊裊裊,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藍玉的跋扈、大都督府與兵部的趨炎附勢、孟賢的血汗功績被刻意埋沒,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每一幕都讓他心口發悶,怒火難平。
片刻沉靜後,朱標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整了整太子蟒袍的袍袖,動作依舊不疾不徐、端莊得體,縱然心中怒火熊熊,卻始終恪守著皇家儲君的儀態,半分不曾失態。
他後退三步,穩穩立於御案正前方的規整禮制方位,撩起厚重的袍擺,雙膝穩穩跪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蒼松般凝立,行臣子請罪之大禮。
額頭輕輕貼伏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身姿端凝如山,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盡顯恭謹。
「父皇。」他的語聲沉穩低沉,字字清晰,刻意壓下心底翻湧的怒火與難以言喻的愧意,只是尾音處,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微顫,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兒臣身為儲君,執掌東宮,卻管束宗親勛貴無方,約束外戚失度,致有今日之事。
母舅藍玉身居開國勛貴高位,受父皇厚恩,卻懷派系私念,罔顧沙場功臣的血汗之功,肆意干預軍功升賞,行事偏狹專斷,全然失了勛臣應有的公心,更亂了我大明朝堂的賞罰之制,寒了邊關將士的心。
此皆兒臣教化不力、督管不嚴之過,與旁人無關,兒臣不敢推諉半分,甘願領受父皇責罰,任憑聖裁。」
字字懇切,句句擔責,沒有半句辯解,沒有一絲徇私,更不曾遮掩半分過錯,全然是皇家儲君知禮知過、躬身請罪的端正姿態。他伏身在地,神色恭謹無比,可那挺直的脊背,卻藏著對藍玉跋扈徇私的滔天憤懣,也藏著對朝堂公道被私念裹挾、功臣被埋沒的痛心疾首。
御座之上的朱元璋,靜靜看著伏跪在地的長子,神色深沉難測,周身的帝王威壓依舊凜冽,殿內死寂沉沉,連龍涎香燃燒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良久,他才緩緩伸出手,掌心向下輕輕按了幾下,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起來吧。」
朱標又伏身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斂盡心底翻湧的所有情緒,才以手撐地,緩緩起身。袍擺下擺沾染了些許殿內金磚上的浮塵,他卻目不斜視,未曾抬手拂去半分,垂眸立在原地,面色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溫潤端莊,只是眼帘微微下垂,掩去眸底尚未散盡的郁色與憤意,不給人半分窺探的機會。
朱元璋倚在龍椅椅背之上,靜靜端詳著眼前的長子,眼底原本的凌厲威嚴,已然悄然褪去,只剩幾分深沉的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他沒有直言斥責藍玉的過錯,亦未點評大都督府與兵部的偏私徇私,只緩緩開口,語聲平淡無波,卻帶著執掌山河的無上威嚴:「你既看罷諸事,心中必有考量,那你說說,孟賢此番立下的赫赫軍功,該如何封賞,才合情理、能服軍心?」
朱標斂了心神,緩緩抬眸,迎上朱元璋深邃如淵的目光,神色已然變得中正平和,徹底摒去了所有私緒,只論公事,語氣沉穩:「孟賢少年從戎,膽識過人,勇冠三軍,此番遼東之戰,他破慶州、斬敵將果來、生擒北元重酋不蘭奚與納哈出,立下曠世奇功,實為我大明邊關難得一見的少年猛將。
依其戰功而論,當破格重賞,升指揮僉事,授世職千戶,再賜珍稀藥材,以養其戰傷、固其本源,方能酬其血戰之功,安邊關將士之心。」
朱元璋閉著眼靜靜聽著,指尖輕輕叩擊御案,待他說完,才緩緩頷首,語氣依舊平淡:「你這話,合情合理,也算懂軍心。」稍作停頓,他語氣微微一轉,話鋒陡然收緊,「只是,太過了些。」
話音落,他豁然坐直身形,周身帝王威壓再度爆發,指尖在御案沿輕輕叩擊,一字一句沉聲降下聖諭,擲地有聲:「傳朕旨意,孟賢年少英銳,稟賦卓然,勇冠遼東疆場。每逢征戰,身先士卒,披堅執銳,血戰破敵,屢建奇功,堪為少年楷模。
今酬其沙場血戰之功,特擢升孟賢為燕王護衛軍正千戶,授世襲千戶世職,世代承襲,永沐皇家殊榮。
另特賜至寶厚賞:
賜《朔荒霸將先天身》功法秘籍一部、《龍蛟焚穹鎮軍棍法》武學全套;
欽賜勇烈山紋沖陣甲冑一副,此甲鑄藝非凡,水火難侵、刀槍莫入,可御鋒刃、鎮軍陣,助其沙場破敵、所向無前;
再賜奇丹良藥:百戰腑絡護命丹十瓶、太和五藏固元丹十瓶、坤寧六腑養真丹十瓶、永寧鎮血歸元丹十瓶,皆為療傷續脈、固本培元、養真歸元之曠世奇珍,令其安心調養戰傷,砥礪武道根基。
朕望孟賢自此潛心苦修,勘破武學玄關,精進修為、磨礪心性;日後恪盡職守,鎮守北疆門戶,枕戈待旦,再為大明開疆拓土、建立不世奇功,毋負朕之隆恩期許。
欽此!」
朱標立在一旁,凝神屏息,一字一句默記聖諭,心底瞬間通透瞭然,眸底掠過一絲敬佩。
父皇此番運籌,著實帝王心術臻於化境。
表面看似駁回朱棣超遷指揮僉事的請奏,僅折中擢升正千戶,明面上順著藍玉與東宮派系的心思,壓住了破格超遷的勢頭,看似壓低了孟賢的仕途品級。
實則暗中四兩撥千斤,直接破掉兩方刻意貶抑、壓低功勞的算計,既保住了孟賢血戰換來的功績體面,又不給他少年驟登高位、鋒芒過露的機會。
官階刻意留有餘地,實則是帝王刻意磨其稜角、斂其傲氣,不讓少年功臣恃功驕縱、心性浮躁,免其過早捲入朝堂派系漩渦,是打磨、亦是護持。
可私下賞賜卻極盡隆厚:絕世橫練功法、鎮軍棍法、水火不侵的寶甲,再加上數十瓶曠世療傷固元奇丹,這份恩寵規制,早已遠超普通正千戶,甚至直逼高階武官待遇。
明里壓官階、斂鋒芒,暗裡重賞賜、隆恩寵;既安撫了燕藩朱棣、撫平邊關將士之心,不令功臣寒心;又折了藍玉的跋扈傲氣,敲打了大都督府、兵部那幫趨炎附勢、徇私站隊之人。
一升一壓、一斂一賞之間,制衡勛貴、安撫藩王、磨礪臣子、整肅朝堂,分寸拿捏恰到好處,深藏帝王權衡之道、馭臣之術。
朱元璋並未讓他即刻退下,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盞,緩緩呷了一口,目光再度落於朱標身上,褪去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為人父的諄諄教誨之意:「標兒,你可知朕為何這般折中封賞孟賢?」
朱標抬頭,正對上父皇深邃如淵的目光,心中已然有了幾分揣測,正欲躬身作答,朱元璋已然放下茶盞,率先開口傳道:「孟賢這般年少悍將,有勇有謀,忠心耿耿,若是用好了,便是我大明北疆一根頂梁巨柱。
你四弟朱棣鎮守北平邊塞,北元殘部狼子野心,歲歲犯邊,從無寧日,北疆的安穩,關乎大明江山根基。往後北疆戍守、抵禦韃虜,最倚重的,便是孟賢這般年紀輕輕、敢戰敢死、忠心純粹,又經你四弟一手栽培的心腹猛將。這般難得的人才,朝廷當破格體恤,放心任用,不可埋沒。」
他指尖在御案沿緩緩划過,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幾分警示:「可人才亦需磨礪,更需制衡。孟賢不過十七八歲,便陣前斬將、生擒敵酋,立下旁人半生都難以企及的奇功,這是天大的本事,卻也是一把雙刃鋒芒。
少年得志,最易心高氣傲、目中無人,若是此時給他太高的權位,他羽翼尚未豐滿,便恃功自傲、恣意行事,遲早心生浮躁、肆意妄為,到頭來不僅毀了自己,還可能連累你四弟,縱使是你四弟這等手握重兵的藩王,未必能周全庇護得住他。」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傾,語聲徹底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身為父親的諄諄教誨,目光中滿是期許:「藍玉之流,格局太過狹隘,眼界太短淺。他眼底只有東宮派系、親故私黨,但凡不是自己陣營之人,縱使有功於國、忠於朝堂,也必想方設法刻意壓制、刻意排擠,全然不顧大明江山社稷。
朕留給你這幫開國老帥、勛貴重臣,心懷這般私念的,不止藍玉一人。你日後登極御宇,執掌大明江山,萬萬不可學他這般黨同伐異、任人唯親,否則,必亂朝綱,寒天下之心。」
「天下英才,有藩王心腹,有勛貴子弟,亦有寒門行伍出身之人,派系各有歸屬,本心卻可甄別。用人之道,從不看他是誰的人、依附於誰,只看他有無真才實學、是否忠心於大明、是否能安邦戍邊、造福百姓。」朱元璋語氣放緩,字字箴言,「有本事、有忠心的良將,該護持時便要鼎力護持,不使功臣寒心,不使人才埋沒;該壓制磨礪時,亦不能心慈手軟,要磨去其傲氣,斂其鋒芒,助其沉澱心性,成全其長遠前程。」
說罷,他緩緩靠回龍椅椅背,目光望向殿頂繁複的藻井,語聲低沉悠遠,似在感慨半生帝王權術的不易,亦在為儲君鋪路傳經:「用則不疑,壓則不縱。護則令其感恩效死,傾心報國;抑則使其知禮守矩、收斂鋒芒,善始善終。這其中的分寸火候,比沙場征戰、排兵布陣還要難上數倍,卻是你日後執掌江山,必須學會的馭臣之術。」
朱元璋收回目光,再度看向朱標,朝案上那堆功勞簿與奏摺虛虛一指,語氣重了幾分:「大都督府、兵部,你四弟朱棣,還有藍玉,人人各懷算盤,各謀己身派系之利,互相掣肘,互相算計。你身為大明儲君,萬萬不可捲入任何一方的算計裹挾之中,不可偏袒任何一派。你要站在整個朝堂格局之上,著眼於大明江山萬世基業,謀的是大明百年安穩,不是眼前一人一事的得失、一朝一派的私怨。」
朱標肅然立著,將父皇這番治國馭臣、識人用人的至理箴言,在心底反覆回味、深深鐫刻,不敢有半分懈怠。而後,他深深躬身長揖,禮數端謹,語氣恭敬而堅定:「兒臣謹記父皇教誨,銘刻於心,不敢有忘,日後必當躬身踐行,不負父皇期許,不負大明江山,不負天下百姓。」
朱元璋端詳著躬身行禮的長子,眼底的厲色徹底收斂,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欣慰笑意,語氣放緩了許多,帶著幾分暖意:「記住便好。
你即刻擬旨,將朕這番訓誡之意,一併擬入賜爵諭旨之中,隨功法、甲兵、丹藥一同送往遼東。孟賢這塊璞玉,有勇有謀,忠心可鑑,朕便交由你日後慢慢調教雕琢,務必將他打磨成一員千秋良將,鎮守我大明北疆,護我大明萬里河山。」
朱標再次躬身深揖,腰背彎得愈發恭謹莊重,未曾多言一語,只以最端正的禮數領旨謝恩:「兒臣遵旨。」
片刻後,他直起身,後退三步,恪守儲君進退禮制,步履依舊不緊不慢、沉穩端方,緩緩轉身,緩步出殿。
直至殿門被內侍輕輕合上,他那份內斂於心的憤懣、愧意與感悟,始終未曾外露半分,依舊是那個溫潤端莊、沉穩有度的大明太子。
大殿之內重歸靜謐,龍涎香依舊裊裊繚繞。朱元璋獨坐御案之後,指尖在案面上輕輕敲擊,神色再度變得深沉,片刻後,鼻中發出一聲冷冽沉哼:「哼,藍玉恃功驕縱,結黨徇私,目無朝綱,已然愈發跋扈了。再不知收斂,休怪朕不念舊情,廢其勳爵,以正朝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