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踏回春和宮的剎那,胸中積壓了一路的怒火再也繃不住,如蟄伏的火山驟然噴薄。
「昂——!」
體內《承天鎮極皇罡經》真氣毫無預兆地轟然迸發,雄渾無匹的玄黃氣浪自他周身狂涌而出,似怒濤破堤、奔雷碾地,席捲整座宮室。
一股沉如淵岳,重若千鈞的威壓瞬間籠罩四隅,案几上的玉瓶被震的顫顫巍巍,叮噹亂響,一隻不慎滾至桌沿,「啪」地一聲碎裂在光潤的金磚上,玉屑飛濺。
鎏金燭台的火苗齊刷刷矮了半寸,似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明明滅滅間透著幾分瑟縮。
樑柱間隱約有龍吟低嘯迴蕩,沉鬱短促,宛若一頭困鎖宮闈的巨獸,在暗處悶聲嘶吼。
殿柱微微震顫,竟是氣勁撞擊的餘威所致。
殿內伺候的太監、宮女嚇得魂飛魄散,連尖叫都被威壓堵在了喉嚨里,噗通噗通齊刷刷跪倒在地,腦袋死死貼在冰涼的金磚上,渾身抖得似風中殘燭,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所有人牙關磕得咯咯作響,連抬手擦拭的勇氣都沒有,唯有渾身的戰慄,訴說著心底的恐懼。
「殿下!請息怒!」
急促的腳步聲劃破死寂,太子妃呂氏蓮步如飛,翩然趨入殿中。
裙擺翻飛間不見半分慌亂,她抬眼掃過滿殿跪伏的宮人,又瞥了眼地上的碎玉殘片,徑直走到朱標身側,縴手輕扶上他的手臂,語氣溫婉:「殿下。」
朱標猛地回神,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仍有殘餘氣勁翻湧,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
他緩緩闔眼,深吸一口氣,運轉功法強行壓制,一層一層,將翻湧的內息硬生生摁回丹田。
那股碾得人喘不過氣的玄黃氣浪,彷佛被收進了無形的閘口,循著功法軌跡,潮水般迅速退去,轉瞬即逝。
春和宮重歸寂靜,唯有案几上歪倒的擺件、地上的碎玉與水漬,還殘留著方才氣浪肆虐的痕跡,無聲訴說著方才的驚濤駭浪。
「是孤失態了。」朱標緩過勁來,抬手輕拍呂氏扶著自己手臂的手背,語氣里既有難掩的歉意,也有怒火宣洩後的鬆脫與疲憊。
緊繃的下頜線漸漸柔和,眼底的怒氣褪去幾分,「還好有你在。」
呂氏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用力按了按,似在傳遞暖意與安撫,隨即轉頭看向跪了一地的宮人。
她眉眼間的溫婉悄然褪去,換上一抹清冽的冷意,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都下去。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以宮規嚴懲,絕不輕饒。」
「奴婢遵旨!」「奴才遵旨!」
一屋子宮人如蒙大赦,連忙連滾帶爬地起身,躬著身子,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斂聲屏氣地往外退,腳步聲壓得極輕,恨不得連氣息都屏住,生怕多發出一絲聲響,觸怒了殿內尚未徹底平復心緒的太子與太子妃。
殿門被內侍輕輕合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春和宮這才真正褪去了喧囂,徹底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剩下朱標與呂氏二人的氣息,交織在空氣中。
呂氏扶著朱標步入內室,動作從容不迫地替他褪去朝服。
指尖觸到他後背時,微微一頓——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
她將朝服妥帖掛好,取來一件素色軟緞常服,細心替他換上,腰帶系得鬆緊適中,恰到好處。
隨後轉身至案前,斟了一杯溫熱的濃茶,雙手端到朱標面前。
朱標坐進鋪著雪白錦緞軟墊的躺椅里,接過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緩緩摩挲,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蔓延至心底,卻始終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怒火與憤懣。
喉間猛地溢位一聲冷哼,語氣里的不滿與斥責幾乎要衝破胸膛:「哼,還能有誰?我那位好母舅,藍玉!」
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用力,茶盞發出不堪負重的聲響,語氣里滿是失望與憤懣:「堂堂超品永昌侯,手握重兵,位高權重,身受父皇半生厚恩,器量卻窄如針尖!
竟要去打壓一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年輕千戶!
傳出去,天下人該如何置喙?說咱們朱家的勛貴,連一個立了血功、九死一生的少年郎都容不下嗎?
說我東宮縱容外戚,徇私枉法,埋沒功臣,寒了邊關將士的心嗎?」
呂氏微微俯身,提著茶壺,小心翼翼地往他盞中添了些熱茶,熱氣氤氳繚繞,模糊了她的眉眼,聲音也似被熱氣熏得愈發柔婉,卻藏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探究,輕聲問道:「殿下息怒。永昌侯性情剛直,向來不擅變通,可也不至於無端打壓一個無名無姓的千戶。
這千戶與永昌侯之間,莫非結有什麼嫌隙?竟讓侯爺如此動怒,不惜親自下場打壓,甘冒天下之大不韙?」
「嫌隙?哪來的嫌隙!」朱標將茶盞重重擱在案几上,瓷底與木案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案幾的錦緞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藍玉,連孟賢的面都沒見過幾回!一個是高高在上、功高震主的開國勛侯,一個是剛立戰功、名不見經傳的邊關千戶,能有什麼嫌隙可言?」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滿是無奈與憤懣,語氣也沉重了幾分:「他藍玉看不慣的,從來都不是孟賢,是老四!
這些年,老四鎮守北平,手握重兵,威名日盛,他便整日裡草木皆兵,總疑心老四盯著我這個太子之位,暗中圖謀不軌,何其荒唐!
可他偏就認死理、鑽牛角尖,任誰勸都勸不醒,一門心思要找老四的麻煩。」
「孟賢是老四一手帶出來的人,自小在燕王府長大,跟著老四在慶州城下浴血拼殺,一刀一槍,九死一生,硬生生從北元兵將的刀下闖出來,才換回來這身赫赫戰功。
藍玉知道自己動不了手握兵權、深得父皇信任的老四,便把這股無處發泄的邪火,全撒在了一個小小的千戶身上,何其卑劣,何其不公!」
朱標語氣愈發激動,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怒火再次燃起,「先前他便暗中壓了孟賢幾次功勞,都沒能得逞。
這回竟藉著軍功核定的由頭,勾結大都督府、兵部的人,狼狽為奸,非要斷老四一臂不可,非要把孟賢的功勞徹底埋沒,讓老四顏面盡失,何其惡毒!」
呂氏聞言,眼底的探究悄然斂去,語氣溫柔又不失妥帖,緩緩接過話頭,耐心勸道:「殿下息怒,保重龍體才是首要之事。藍玉侯爺雖行事偏狹、性情急躁,終究是您的母舅,更是朝中重臣,手握北疆重兵,根基深厚,在勛貴之中頗有威望。」
說到這呂氏看了看朱標的臉色,見朱標並未發怒,語氣愈發懇切,句句都在情理之中:「若是您公然在朝堂上斥責於他,恐落人口實,被人誣陷您不念親情、苛待外戚,反倒於您、於東宮不利。
不如您寫一封書信,快馬寄往遼東大營,稍加告誡——既點醒他收斂心性,莫要再肆意妄為、埋沒功臣,也全了你們之間的親戚情分。免得事情鬧大,牽動朝堂各方勢力,引發黨爭,於大局不利,也讓父皇為難。」
朱標眉頭緊鎖,沉默片刻,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發出細微的聲響,眼底滿是掙扎與失望。
呂氏的話句句在理,他並非不懂,可藍玉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過過分,早已超出了他的容忍底線,也辜負了他一直以來的縱容與維護。
手中的茶盞再次重重頓在案几上,語氣里滿是失望:「告誡?他這般行事,目無朝綱,罔顧大局,肆意打壓功臣,哪裡還有半分重臣的體面與分寸!
也罷,便寫一封書信——只是休怪要孤,此番不再給他留半分情面,這次定要讓他知道,什麼是朝堂綱紀,什麼是君臣本分!」
說罷,朱標猛地起身,大步踱至書案前,親自研磨鋪紙。
墨錠在硯台中緩緩轉動,濃黑的墨汁漸漸研磨得細膩均勻,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他提筆蘸墨,筆鋒落下的剎那,滿腔怒火與失望盡皆凝於筆尖,字字如刀,力透紙背,通篇皆是痛斥之語——斥藍玉心胸褊淺、鼠目寸光,只知糾結派系私念,不顧大明江山大局;
斥藍玉公報私仇、卑劣無恥,拿浴血沙場的功臣撒氣,寒透邊關千萬將士之心;責令藍玉即刻收手,不得再針對孟賢,不得再干預軍功核定,否則便稟明天子,按律處置,絕不姑息遷就。
書信寫就,朱標拿起太子印章,重重蓋下,朱紅印泥落於紙間,添了幾分威嚴。
他隨即喚來殿外太監,將信函擲了過去,語氣凌厲:「立刻快馬送遞遼東大營,務必親手交到藍玉手中,讓他親自過目!」
太監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躬身接過書信,雙手捧在胸前,額頭貼地行了一禮,聲音恭敬得近乎顫抖:「奴才遵旨!奴才定當星夜兼程,辦妥此事,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說罷,便快步退了出去,連腳步都不敢有絲毫遲疑,生怕惹惱了盛怒未消的太子。
朱標望著太監離去的背影,眉宇間的失望愈發濃重,幾乎要凝成化不開的陰霾,眼底滿是疲憊與痛心。
他待人向來寬厚仁善,對藍玉因念及血脈親情,更是百般縱容、極力維護,可藍玉卻一次次挑戰他的底線,一次次徇私枉法、肆意妄為,不僅讓他顏面盡失,更讓東宮蒙羞,讓父皇失望。
這份血脈相連的親近,讓那股失望之中,還摻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堪與痛心,如鯁在喉,難以排解。
他未曾察覺,身旁的呂氏,垂在身側的指尖已悄然收緊,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淡紫黑的詭氣,快得如同錯覺,轉瞬便被溫婉柔順的神色徹底掩蓋,悄無聲息,無人察覺。
她抬眸望向朱標疲憊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冷笑,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婉,輕聲勸道:「殿下,事已至此,莫要再傷神了。
藍玉侯爺見了書信,想來定會幡然醒悟,收斂心性,不再肆意妄為,也不會再讓您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