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差官身姿挺拔立於高台之上,絲毫未有半分倦怠停歇,手中明黃聖旨再度徐徐再度展開,大紅官袍隨風微拂。
傳旨官差面容肅穆凜然,語調沉穩端嚴,字字鏗鏘落於校場每一處角落,正式開始宣讀北平護衛軍其餘諸位將領的軍功封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朱能隨燕王北征塞外,每逢敵陣便身先士卒,驍勇敢戰無所畏懼,數度衝破敵軍鋒線,斬將奪旗戰功卓著,授實授百戶,賞彩緞六表里、寶鈔四十錠;
陳璽領兵駐守營壘,臨陣排程進退有度,平日治軍軍紀森嚴,營中防務整肅無虞,授實授百戶,賜御酒三壇、精鐵鱗甲一副;
張輔年少卻胸有壯志,年少從軍隨隊北征,衝鋒陷陣屢立戰功,授實授百戶,賜武道秘典一冊、寶鈔三十錠;
蔣雄、劉湍二人征戰沙場,悍不畏死奮勇殺敵,衝鋒陷陣屢建軍功,忠勇之心可嘉可表,俱授試百戶,待往後隨軍再立軍功,即刻破格轉正……
欽此!」
一道又一道封賞旨意接連落下,每一句封賞都叩擊在將士心頭。
原本校場上肅靜緊繃、連落針之聲都清晰可聞的凝重氣氛,瞬間如春風拂過寒冰,盡數鬆弛消散。
諸將個個腰背挺直,眉眼間難掩欣喜之色,紛紛整冠理甲,躬身謝恩,此起彼伏的謝恩聲層層疊疊,震徹雲霄,迴蕩在整片軍營曠野之間。
待所有將領的聖旨逐一交割完畢,傳旨差官那始終帶著公事公辦的肅穆面容,也漸漸柔和緩和下來,眉宇間少了朝堂官差的冷峻,多了幾分平易之色。
就在此時,燕王朱棣一襲錦袍,身姿英挺,自高台側方石階緩步登臨。他目光深邃淡然,緩緩掃過台下肅立的全軍將士,周身自有一股藩王氣度與軍旅威嚴。
隨即對著傳旨差官微微拱手,語氣謙和有禮:「有勞天使奉聖旨千里奔波,遠道傳旨,一路風霜跋涉,實在辛苦。本王早已在營中備下薄宴清茶,還請天使移步中軍營帳稍作歇息,本王也好略盡地主之誼。」
傳旨差官坦然受了燕王禮數,臉上露出溫和笑意,欣然點頭應允。片刻後便跟著燕王麾下引路侍從,步履從容地往中軍營帳方向走去。
差官的身影剛拐過營帳拐角,尚未徹底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方才還刻意自持規矩的北平護衛軍大營,瞬間便徹底炸開了鍋,壓抑許久的喜悅與激動再也按捺不住。
震天動地的歡呼聲直衝雲霄,雄渾粗獷的喊聲交織在一起,震得周遭旌旗獵獵作響。
將士們紛紛互相拍肩道賀,捶胸說笑,三五成群聚作一處,人人都興致勃勃熱議此番北征立下的軍功,互相攀比朝廷下發的豐厚賞賜,人聲鼎沸,熱鬧得不像話。
有人性子張揚直率,當場便將御賜的華美彩緞盡數抖開,瀟灑披在肩頭,昂首挺胸在校場中來回踱步,眉眼間得意洋洋,神態鮮活靈動,仿若稚子過年換上新衣,滿心歡喜藏都藏不住。
有人小心翼翼捧著沉甸甸的寶鈔,反反覆覆捧在手裡細細翻看端詳,滿眼都是欣喜珍惜。身旁同僚見狀心起打趣,伸手猛地一把搶過寶鈔,兩人笑著追跑打鬧,爽朗豪邁的笑聲遠遠傳出,在空曠的軍營里久久迴蕩。
連日來塞外沙場浴血拼殺的疲憊奔波,風霜跋涉的辛勞困頓,無需刻意排解消解,反倒被這滿營喜慶熱鬧的熱氣肆意蒸騰,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餘下滿心的暢快與榮光。
喧鬧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連校場邊的旗杆都像是被震得嗡嗡發顫。
朱棣靜靜立在高台之上,負手而立,目光溫和俯瞰下方喧騰熱鬧的景象,看著麾下將士喜笑顏開,肆意歡鬧的模樣,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但周身的藩王氣度與軍旅威嚴壓得人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隨後朱棣緩緩抬手,輕輕虛壓,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剎那間,沸反盈天的營地竟真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高台之上,每一雙眼睛裡都燃著刻進骨血的敬服,比面對聖旨時還要沉肅幾分。
見所有人目光齊聚自身,朱棣朗聲開口,聲音渾厚洪亮,傳遍整座校場:「諸位將士遠赴北疆,沙場浴血拼殺,捨身禦敵,既不負朝廷重託,亦不負大明河山。如今聖朝封賞已然抵達,這每一份榮譽、每一項賞賜,皆是你們披堅執銳、以命相搏換來的無上榮耀!」
話音稍作一頓,他目光掃過全場,神色激昂,朗聲高聲下令:「本王今日傳令,大營即刻殺豬宰羊,備足美酒肉食,全軍上下同慶軍功,今夜放開胸襟,不醉不歸!」
「謝王爺!」
全軍將士齊聲應和,吼聲整齊劃一,氣勢磅礴如驚雷滾動。
一聲齊喝落下,營中歡慶的熱潮再無半分壓制,徹底升騰而起。
士卒們個個精神抖擻,紛紛散開各司其職。有人挽起衣袖殺豬宰羊,有人就地生火架起炊灶,有人合力搬運酒罈、分裝肉食,人人忙得熱火朝天,額頭滲著汗珠,臉上卻盡數掛著發自內心的真摯笑意。
喧鬧間,有人隨性扯開嗓子,隨口哼起悠揚豪邁的邊關小調,曲調蒼涼又激昂;三五士卒圍在一處,搬著酒罈互相鬥嘴打趣,言語爽朗直白。濃郁的人間煙火氣混雜著軍旅特有的鐵血氣,場面看似亂糟糟一片,卻讓每一位歷經沙場的將士,心底都生出無比踏實安穩的暖意。
暮色順著四野悄然蔓延開來,緩緩籠罩整片軍營。一輪皓月掙脫雲層,高懸墨色夜空,皎潔清輝如水般遍灑軍營大地,給肅整的營帳、飄揚的旌旗都鍍上了一層柔和銀芒。
校場中央,早已燃起數堆丈許高的巨型篝火,粗壯木柴熊熊燃燒,赤紅火舌沖天翻卷,噼啪作響,火光灼灼映紅了半邊夜幕,也映亮了一張張黝黑粗獷、布滿風霜的將士面容。火光流轉間,人人眉眼舒展,臉上都掛著卸下征戰疲憊後的酣暢笑意。
一張張實木長桌整齊有序地在校場排開,桌上擺滿了剛烹製好的熱氣騰騰的烤肉與燉肉,油脂滋滋作響,醇厚油汁順著桌縫緩緩滴落,香氣四溢。
一壇壇封存多年的美酒紛紛開封啟蓋,清冽醇厚的酒香混雜著濃郁肉香,隨風瀰漫四野,未曾落座舉杯,便已然勾得人喉間暗自生津,酒意暗涌。
朱能、陳璽、張輔三人自幼從軍,並肩征戰,此刻自是圍坐一桌,把酒言歡。
張輔手中緊緊攥著御賜的武道秘典,好奇地翻開幾頁細細品讀,看罷又忍不住合上冊頁,片刻後又按捺不住心頭好奇,再度翻開研讀。
少年眉宇之間,那股少年得志、前程在望的意氣風發與昂揚銳氣,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
此番他從試百戶順利轉正,穩穩坐實了實授百戶的官身,往後行走軍營、領兵行事,腰杆自然而然便硬朗挺拔了數分。
朱能與陳璽所得的朝廷賞賜同樣豐厚不菲,三人圍坐酒桌,推杯換盞,你一言我一語,暢快暢談北征塞外的沙場戰事,熱議今日朝廷降下的重重封賞。談及盡興之處,便不約而同放聲大笑,豪情滿懷,暢快至極。
朱能生性直爽豪邁,心裡藏不住半點心事,一遍遍重重拍著張輔的肩頭,滿心感慨,直言此番隨軍北征奮勇拼殺,總算熬出了名頭、有了前程出息。他下手力道頗重,險些晃灑桌上杯中烈酒,張輔卻半點也不在意,只顧著開懷大笑,滿心皆是袍澤同慶的歡喜。
不遠處的酒桌旁,蔣雄、劉湍二人相對而坐,各自捧著粗瓷大碗斟滿烈酒,仰頭小酌,神色間滿是激動振奮。
二人如今雖只是試百戶,距離實授轉正還差最後一步軍功鋪墊,但二人心裡通透敞亮。
憑自身在沙場悍不畏死的勇武本事,再加上與孟賢相交莫逆的袍澤情誼,往後緊跟燕王麾下征戰四方,何愁沒有建功立業、晉升擢拔的機會?前路坦蕩,只待奮力拼搏便可。
蔣雄心念一動,胳膊肘輕輕撞了下身旁的劉湍,悄悄朝著孟賢落座的方向暗暗努了努嘴。劉湍瞬間會意,咧嘴露出爽朗笑意,二人當即抱起身前酒罈,起身整理衣甲,邁步朝著孟賢從容走去。
這邊朱能眼疾手快,早已率先端起盛滿美酒的酒杯,大步走到孟賢身前,嗓門洪亮如洪鐘一般,震得周遭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千戶,恭喜賀喜!你此番北征立下赫赫奇功,得陛下破格重賞,世襲千戶榮身加體,當真是實至名歸,我等弟兄敬你一杯!」
張輔、蔣雄、劉湍緊隨朱能身後,齊齊端起酒杯躬身致意,異口同聲高聲道:「敬孟千戶!」
孟賢含笑緩緩起身,隨手端起身前封壇美酒,抬手與眾人酒罈重重相碰。壇沿相撞清脆有聲,醇厚酒液微微飛濺,灑在指尖帶著入夜微涼,眾人皆是滿心熱忱,無人將這點細枝末節放在心上。
「同喜,同喜。」孟賢目光溫潤,掃過眼前這群一同歷經屍山血海、並肩浴血廝殺的袍澤弟兄,語氣里的熱絡與真摯,比身旁熊熊燃燒的篝火還要滾燙熱烈。
「今日之功,從非我一人之力。若無諸位弟兄沙場並肩、捨命死戰,便無我孟賢今日的封賞榮光。這杯酒,你我弟兄同飲,開懷共醉!」
幾人相視一笑,同時仰頭豪飲,凜冽烈酒順勢入喉,似有一團烈火灼燒,自喉嚨一路暖落丹田,渾身氣血翻湧,豪情頓生。
少年猛將的意氣風發,沙場袍澤的鐵血豪情,盡數融進這一壇醇厚烈酒之中,在晚風裡肆意流淌,酣暢淋漓,盪氣迴腸。
軍營之中的熱鬧氛圍,還在節節攀升,愈發熱烈。
酒過三巡,不知道誰先扯著嗓子吼起了那首自開國以來就在大明邊軍中流傳了數十年的《從軍行》,那沙啞中帶著酒氣的嗓音剛起頭,瞬間就點燃了全場的情緒。
「大明天啟運,猛士守四方!
霜戈穿胡帳,鐵馬踏塞荒!
戰死骨當速,生歸國必賞!
誰言邊塞苦,男兒志四方!」
千百個粗糲的聲音匯成一股滾燙的洪流,直直衝破雲霄,把營外林子裡的宿鳥驚得撲稜稜飛起,在墨色夜空里盤旋了許久都不肯落下。
無數精壯士卒脫了外甲圍著篝火跳起了軍舞,踢腿劈斬剛勁凌厲,踏步震得腳下的黃土簌簌發顫,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戰場上搏命的殺招,沒有半分花哨,全是北疆男兒刻進骨血里的錚錚鐵骨。
火光映著一張張黝黑粗糙的臉,人人都笑得暢快肆意,那些在屍山血海里攢下的陰霾,那些失去袍澤的剜心傷痛,在這一夜的酒香與歌聲里,暫時都被放到了一邊。
鏗鏘剛猛的軍舞交織著蒼涼浩蕩的軍歌,豪情激盪,聲震四野,頃刻間將整座北平護衛軍大營的熱血氛圍,推至頂峰。
燕王朱棣端坐主位案前,手持精緻酒盞,身姿悠然,含笑俯瞰下方人聲喧囂、歌舞歡騰的盛景。
篝火明滅跳動,赤紅火光在他英挺的面容上明明暗暗流轉,那雙深邃眼眸里深藏的欣慰、賞識與期許,此刻幾乎毫不掩飾,盡數流露。
他靜靜凝望片刻軍營盛景,隨即抬手召來身旁貼身侍從,俯身低聲囑咐了幾句言語。
侍從躬身領命,小心翼翼穿過喧鬧歡騰的人群,悄然走到孟賢身側,壓低聲音附耳輕聲道:「孟千戶,王爺於主位有請。」
孟賢正與朱能等人把酒言歡,酒意漸酣,聞言當即對著眾人致歉告退,輕輕放下手中酒罈,從容整理好衣襟甲冑,快步朝著高台主位走去。走到朱棣身前,躬身行了規整軍禮,禮數絲毫不亂,臉上還帶著幾分酒後的溫潤紅潤與淺淺笑意:「末將孟賢,參見王爺。」
朱棣抬手溫聲示意他起身,臉上笑意溫和平緩,全然沒有平日裡校場點兵、號令三軍時的冷峻威嚴,多了幾分長輩般的親和。
「孟賢,你此番北征建功,得陛下破格厚賞,皆是你自身浴血奮戰、軍功換來的榮耀,本王由衷為你高興。」他緩緩放下手中酒盞,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陡然變得鄭重肅穆,「今夜喚你前來,是有一樁要事特意囑咐於你。十日之後,本王便要啟程趕赴應天府,入朝面聖,親自向陛下奏報此番北征戰事始末與全軍軍功。屆時,你隨本王一同入京面聖。」
孟賢聞言心頭微微一震,瞬間酒意醒了大半,心底泛起陣陣波瀾。
入京面聖,直面當朝天子,這不僅是無上的軍旅殊榮,更牽扯著朝堂局勢、軍旅前程,干係何等重大。他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躬身肅然領命,語氣乾脆利落,沉穩堅定:「末將遵令!往後定即刻妥善整頓行裝,謹守本分,絕不辜負王爺重託,隨駕一同入京覲見陛下!」
朱棣微微頷首,目光讚許,抬手在孟賢肩頭輕輕輕拍了兩下。力道看似不重,落在孟賢身上,卻自有千鈞分量,是信任,亦是期許。
「好,本王信你為人與本事。且回去繼續與將士們痛飲歡聚,今夜軍營慶功,只管盡興暢懷,不必有半分拘束。」
孟賢再度躬身行禮,轉身從容離去。
熊熊篝火映著他英挺的側臉,光影交錯之間,一半是少年猛將功成名就、前程似錦的無上榮光,一半是身負王命、肩負重任的沉穩堅定。
朱棣重新端起酒盞,悠然靠坐於座椅之上,目光越過眼前熊熊燃燒的篝火,遙遙望向滿營歡騰嬉鬧的將士。
蒼涼軍歌依舊在夜空久久傳唱,剛猛軍舞依舊在篝火旁鏗鏘演繹,美酒源源不斷傾入杯盞,歡聲笑語此起彼伏響徹四野。
今夜的北平護衛軍大營,燈火通明,篝火長燃,酒肉飄香,豪情滿營。
這群從塞外屍山血海里爬回來的鐵血將士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們用命搏來了屬於自己的榮耀,也認下了那個願意和他們同生共死、記得他們每一份付出的王。
北風卷著歌聲越過營地,掠過燕山的鬱鬱蔥蔥,飄向更遼闊的遠方。屬於這群大明將士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