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本就是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的性子,孟、張兩家的議親之事一旦敲定,她便半點拖沓都無,當即著手籌備登門事宜。
次日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才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霧還像輕紗般裹著北平衛所的青磚街巷,濕冷的霧氣沾在牆面上,尚未散盡。
蘇氏便已早早起身,梳洗整齊,換上一身得體的寶藍色織錦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襯得神色愈發乾練。
她親自清點打理妥當全套登門議親禮品,每一樣都擺放規整,包裝精緻,既不鋪張張揚,又不失世家體面。隨後,她領著經驗老道的官媒,手中持著孟家專人書寫、字跡工整的名帖,身後只帶兩名精幹僕役,不帶半點鋪張聲勢,徑直朝著張府而去。
另一邊,張玉、張輔父子昨日剛從軍中卸甲回府,一身征塵尚未完全褪去,主母王氏便已將孟家有意與張家結親的心思,一字不落地跟二人細說通透。
慶州一戰中,張玉便格外賞識孟賢這少年郎——彼時孟賢不過弱冠之年,卻在沙場之上敢打敢拼、悍不畏死,勇武過人。
更難得的是,他隨燕王征遼東時屢立奇功,行事卻沉穩有章法,心思縝密,絕非那些恃勇驕躁、魯莽行事之輩,是北平衛所里難得一見的少年猛將,前途不可限量。
聽聞孟家有意聯姻,張玉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當即頷首應允了這門親事,語氣中滿是讚許:「孟賢這孩子,文武雙全,忠勇可嘉,與我家女兒相配,乃是天作之合,這門親,我應了。」
王氏更是滿心歡喜,她素來便中意孟賢的人品才幹,又知孟家家風清正,世代從軍,忠君愛國,女兒嫁過去,定然不會受委屈,往後夫妻同心,皆是佳話。
一大早,王氏便梳洗整齊,換上一身喜慶的胭脂色褙子,守在張府大門處翹首以盼,目光頻頻望向街巷盡頭,生怕錯過蘇氏一行。遠遠瞧見蘇氏領著官媒、帶著禮品,緩步朝著張府走來,王氏立馬快步迎上前,臉上堆著真切的笑意,熱絡無比地走上前,一把拉住蘇氏的手,連聲招呼著:「姐姐可算來了,一路辛苦,快請進府,院裡早已備好了熱茶。」言語間滿是親近,禮數周到又不顯得生分,徑直牽著蘇氏往院內引。
張府正廳內,早已備好溫熱的上等祁門紅茶,茶盞精緻,茶香裊裊。眾人分賓主落座,奉茶之後,先是閒話敘舊,談及北平衛所的近況、軍中瑣事,不過幾句寒暄,兩位當家主母便自然而然地將話題轉到了兩家兒女的親事上。
蘇氏言語爽快,不繞彎子,直截了當說明孟家的心意與誠意;王氏性情溫婉,卻也是做事通透、利落之人,談及兒女婚事,二人心意相通,想法不謀而合,越聊越是投緣,眉眼間全是對這門姻緣的期許與欣慰。
杯中的茶水尚且溫熱未涼,二人心裡早已將六禮流程、過禮單子、嫁娶細則,一一暗自盤算得明明白白、妥帖周全。孟家如今是正五品千戶門第。
張家則是正四品指揮僉事世家,品級雖有細微之差,卻同屬北平衛所武官世家,門楣相當,志趣相投,禮數上只需謹遵明初品官婚嫁規制,既不逾矩妄為,也絕不委屈自家兒女,力求體面周全。
兩家主事之人皆無異議,議親之事便順理成章地往下推進。納采、問名、納吉三步,全都依著明初武官世家的正統禮數,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進行,每一步都辦得莊重穩妥、一絲不苟,盡顯兩家的世家風範與對這門親事的重視。
納采之時,孟家備上薄禮,托官媒前往張家表達聯姻之意;問名之後,核對二人生辰八字,確認無沖無克;納吉之日,孟家正式送上吉帖,敲定聯姻之事,兩家親友皆已知曉,紛紛送上祝福。
待納吉之禮圓滿落定,便輪到了婚嫁之中最是講究、也最顯重要的納徵與請期。這兩步是定親的關鍵,更是彰顯兩家門第、體現男方誠意的重頭戲,容不得半點馬虎,蘇氏與王氏早已提前商議多時,力求每一處都合乎禮制、周全得體。
納徵,又稱納幣,便是孟家向張家行聘禮之儀,是定下婚約的實質性憑證,更是對張家嫡女的看重與尊重,半分敷衍不得。
蘇氏早在納吉之日,便與王氏私下商定了納徵的規模與品類,嚴格遵循洪武朝品官婚嫁禮制——孟家為正五品千戶,聘娶正四品指揮僉事之女,禮數需敬重周全,卻絕不能僭越品級規制,既體現孟家誠意,又不違朝廷法度。
納徵吉日當天,天還未亮,孟府便已一片忙碌,燈火通明。府中管事領著數十名精幹僕役,個個衣著整齊,抬著一個個系著大紅綢緞、貼著「喜」字的朱紅漆木禮箱,隊伍井然有序,一路輕敲鑼鼓,喜樂平和,既不失婚嫁的喜慶之氣,又不張揚奢靡,緩緩朝著張府行去。
北平衛所的街坊鄰里見狀,紛紛駐足觀望,看著整齊有序、禮數周全的聘禮隊伍,無不點頭稱讚,議論紛紛:「孟家果然是正經武官世家,懂規矩、有誠意,這般聘禮,既不鋪張,又不失體面,張小姐嫁過去,定然會幸福。」
此次納徵聘禮,全然符合明初正五品千戶聘正四品武官之女的規制,不越禁令、不犯禮制,卻處處盡顯孟家的誠意與家底。
隊伍最前頭,是兩匹玄、纁二色織錦,用大紅銷金羅袱精心包裹,鄭重地抬在最前方——這是大明品官婚嫁的六禮正信,是重中之重的禮制信物,一擺出來,便知是正統官宦聯姻,絕非市井尋常人家的隨意婚配,盡顯莊重。
緊隨其後的,是十二匹上好的紵絲、綾羅、錦緞,色澤純正,質地細膩,搭配十六匹素色絹帛,料子皆是朝廷允許的正色,無半分俗艷花哨的紋樣,質感細膩華貴。
其中既有專為張家小姐製備衣裙、披風的面料,也有孝敬張家長輩的袍服料子,考慮得周全得體,完全符合五品武官聘禮的上限,絲毫不逾四品規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再往後,是一口精緻的描紅木匣,匣身雕刻著纏枝蓮吉祥紋樣,做工精美,裡面裝著全套銀鎏金八寶頭面——鳳釵綴著細碎的珍珠與瑪瑙,釧鐲雕著纏枝吉祥紋,耳墜、髮簪、步搖一應俱全,珠光閃閃,十分體面。
洪武朝禮制嚴苛,四品以下武官婚嫁,嚴禁使用純金重飾,孟家這般以銀鎏金打造首飾,既彰顯了對張家小姐的重視,讓其妝奩體面,又嚴守朝廷法度,絕不落人口實,盡顯世家的謹慎與通透。
四隻黑漆描銀禮箱並排抬著,箱體光亮可鑑,裡面是八百兩足色雪花紋銀,用紅繩封緘妥當,整整齊齊碼放其中,沉甸甸的,透著實在。這筆聘銀,是孟家多年的屯田出息、孟賢歷年沙場軍功賞銀,一點點積攢而來,不算巨額財富,卻是孟家能拿出的最實在的誠意,配得上張家嫡女的身份,也盡顯兩家聯姻的真心實意。
除此之外,牲醴酒果也一應俱全:肥碩的黑豬一口、健壯的山羊一牽、肥鵝八隻,皆是精心挑選而來;三十壇封泥完好的陳年佳釀,酒香醇厚;還有細茶、蜜果、米麵、糕點各數抬,滿滿當當擺了半院。醇厚的酒香混著綢緞的淡香,再加上糕點的甜香,瀰漫在張府庭院之中,處處透著喜慶祥和的氣息。
更有兩匹燕居素料、全套上等針線脂粉,是專為張家小姐準備的貼身之物;除此之外,還有衛所武官世家獨有的心意——一小捆上等角弓弦料、一方護身腰牌。
這角弓弦料是孟賢親自挑選,質地堅韌,可用於製作良弓;護身腰牌則是孟家祖傳,刻有孟氏家徽,能在軍中起到一定的護佑作用,這是軍戶之間獨有的關照,是文官婚嫁絕不會有的體面,也彰顯了兩家同為武官世家的默契。
聘禮隊伍行至張府門前,張玉早已領著家中男丁,身著整齊的常服,在門前肅立等候,神色莊重,身姿挺拔。孟府管事快步上前,恭敬行禮,雙手遞上工整書寫的納徵禮單,禮單上詳細列明每一樣聘禮的數量、品類、質地,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張玉接過禮單,細細翻看一遍,見聘禮不奢不儉、禮數周全,嚴格恪守品官規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沒有因孟家門第稍低而怠慢張家,也沒有刻意鋪張、僭越禮制,心中十分滿意,當即點頭示意,命府中下人將聘禮一一有序抬入府中,妥善安置,不得有半分差池。
王氏則領著府中女眷,在院內等候,看著一樣樣禮數周全、用心準備的聘禮,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眉眼間滿是欣慰。她連忙吩咐下人奉上熱茶、糕點,好生款待孟府眾人與官媒,言語熱絡,笑意真摯。
兩位主母再次湊到一處,對照禮單逐一核對,確認無誤後,互相道賀,官媒則在一旁巧舌如簧,說著天作之合、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吉言,整個張府都被祥和喜慶的氛圍包裹著,暖意融融。
納徵禮畢,孟、張兩家的婚約便徹底敲定,再無反悔之理。
北平衛所的親友鄰里,得知兩家喜結良緣的訊息後,紛紛登門道賀,送上祝福,一時間,孟府與張府皆是門庭若市,喜氣洋洋。
婚約既定,便是請期之禮。孟家特意派人前往張府,商議並確定成婚的吉日,此禮既要遵循古法,合二人生辰八字,避開凶煞,也要兼顧兩家家事,更要顧及孟賢的軍中要務,容不得半點草率。
蘇氏特意請來北平城有名的道家高人,依著孟賢與張家小姐的生辰八字,細細推算,反覆斟酌,最終選出數個適宜成婚的吉日,全都避開凶日、忌日,貼合明初婚嫁風水禮制,且都定在三個月之後的秋冬時節。
彼時北疆天氣晴好,戰事平緩,孟賢也能騰出充足時間,安頓好軍營事務,安心籌備婚事,可謂兩全其美。
請期當日,孟家依舊派管事帶著精緻禮品前往張府,禮品雖不及納徵豐厚,卻也十分體面:各式精緻糕點、新鮮時令鮮果、陳年佳釀,還有兩匹上等喜慶紅綢,寓意喜事臨門、夫妻和順、家庭美滿。
管事抵達張府後,先向張玉、王氏行禮拜謁,神色恭敬,隨後呈上推算好的吉日清單,逐一說明每個吉日的宜忌,以及適配兩家的緣由,供張家挑選。
張玉與王氏接過清單,仔細斟酌,又與家中長輩商議片刻,同時兼顧孟賢軍中差事不能耽擱,最終選定了霜降之後的吉日。彼時秋高氣爽,五穀豐登,既是收穫的季節,也適合舉辦盛大婚事,更寓意著二人婚後生活富足美滿、歲歲安康,加之彼時北疆邊境安穩平和,正是成婚的絕佳時節。
王氏當即取來筆墨紙硯,親手鄭重寫下成婚吉日,交由孟府管事,再三叮囑管事,回去轉告蘇氏,兩家儘早籌備成婚事宜,若是孟家有需要張家配合之處,儘管開口,張家必定全力相助,絕不推諉。
孟府管事恭敬接過吉日回帖,連連應下,又與張玉、王氏寒暄片刻,便起身告辭,快馬加鞭趕回孟府,向蘇氏復命。
請期禮成,孟、張兩家便各自投入到婚事的籌備之中,忙得熱火朝天,卻也處處透著喜氣。張家忙著為女兒置辦嫁妝,田產、奴僕、綢緞、妝奩、首飾一一備齊,嫁妝豐厚體面,絕不委屈女兒;
孟家則忙著修整府邸、布置婚房、挑選迎親隊伍、籌備婚宴,府里上下各司其職,一片忙碌景象。從擬定婚書、雙方家長簽字畫押,到告祭祖廟、立誓定盟,一套明初武官婚嫁的正統規矩走完,轉眼便是一月有餘。
待到孟、張兩家婚事徹底落定,只待吉日完婚之際,遠從應天府發來的軍功封賞聖旨,也快馬加鞭,一路疾馳,衝破北疆的寒風,馳入北平護衛軍大營,徑直送抵校場之上,為這樁良緣更添一份榮耀。
這一日,北平護衛軍大營校場,肅殺莊嚴,氣氛凝重到了極致。
校場正中高設香案,青銅香爐內青煙裊裊,緩緩升騰,案上端正擺放著明黃聖旨龍匣,龍紋清晰,色澤鮮亮,盡顯皇家至高無上的威嚴。
校場兩側旌旗林立,青緞白澤旗迎風獵獵作響,身披重甲的將士列陣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兵刃寒光森然,風聲卷著旗浪嘩嘩作響,襯得偌大校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輕微。
孟賢一身規整肅穆的軍服,甲冑整齊,雙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筆直,沒有半分歪斜,神情莊重恭謹,眼底滿是敬畏。
營中大小將士、諸位軍官,盡數按軍制跪拜在地,個個屏息凝神,垂首斂目,無人敢隨意喘息、出聲喧譁,滿心皆是對聖旨的敬畏與對孟賢的期許。
片刻後,傳旨差官身著大紅色官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穩,神色威嚴地踏上高台,周身散發著朝堂官員的肅穆之氣。
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後緩緩展開明黃聖旨,嗓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雄渾威嚴,穿透呼嘯的風聲,響徹整座校場:「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孟賢少年英武,勇冠遼東,隨征慶州,浴血陷陣,屢建殊勛,忠勇可嘉。
朕念其沙場勞苦,出生入死,當重賞以酬其功。特升孟賢為正千戶,授世襲千戶世職,加武略將軍散階;
賜《朔荒霸將先天身》功法秘卷一部、《龍蛟焚穹鎮軍棍法》全冊、勇烈山紋沖陣重甲一副;另賜百戰腑絡護命丹、太和五藏固元丹、坤寧六腑養真丹、永寧鎮血歸元丹各十瓶。
望孟賢勿忘聖恩,潛心苦修武道,勤練戰技,早日突破武學境界。往後恪守本分,鎮守北疆國門,拱衛大明疆土,再立新功,以慰朕心。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傳旨差官緩緩卷好聖旨,交由身旁的軍士。
軍士雙手捧著聖旨,神色恭敬,穩步走到孟賢身前,將聖旨遞了過去。
孟賢雙膝穩穩跪地,雙手高舉過頭頂,恭恭敬敬接過聖旨,指尖觸到明黃的聖旨,心中滿是激動與敬畏,隨即朗聲拜謝,聲音洪亮如洪鐘,席捲整座校場:「臣孟賢,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落下,跪地的全體將士齊齊俯身,高聲附和,山呼萬歲之聲滾滾翻騰,如驚雷般迴蕩在營地上空,久久不息,震得周遭旌旗獵獵作響。
暖日天光灑落,穿透雲層,灑在孟賢稜角分明、堅毅沉穩的面龐上,也映在那捲明黃聖旨之上,熠熠生輝,光芒奪目。
少年郎多年沙場浴血、奮勇拼殺,出生入死,終於換來世襲軍職、無上聖寵,榮耀加身,不負多年付出。而此前定下的金玉良緣,也恰逢其時,前程似錦,良緣在側,這位少年猛將的人生,自此翻開了嶄新而輝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