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社三獻大禮的雄渾鼓音漸漸斂息，整座北平城依舊縈繞著禮樂鐘鳴的悠長餘韻，莊嚴肅穆的凱旋氣息瀰漫街巷。
孟賢與孟善身為北征軍中骨幹將領，素來沉穩持重、分寸瞭然，大典塵埃未落，二人便各司其職，從容分頭排程，著手安頓麾下百戰歸來的兵馬勁旅。
二人久歷戎行，治軍行事向來幹練果決、沉斂有度。
當即傳令各營將官整肅行伍、收攏隊伍，逐一清點鐵甲兵刃、旗械弓弩，仔細勘定此番北征陣亡、負傷及有功將士名冊；又與留守官吏交割營中公務、核驗糧草輜重、排布城防值守。
繁雜軍務層層梳理，件件處置得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二人自午後操勞不休，直至沉沉暮色漫過北平巍峨營牆，天邊殘霞漸褪，這兩位沙場將領才得以抽身，暫卸公務繁擾。
殘陽西垂，漫天金紅如熔的餘暉鋪灑四野，給整座北平城鍍上一層溫潤柔光。
晚風吹拂而過，裹挾著暮春草木的清芬與巷陌間淡淡的煙火氣息，悠然掠過錯落的街巷屋舍，拂去了幾分沙場歸來的凜冽肅殺。
孟賢、孟善回到臨時駐處，褪去了身上那身歷經遼東鏖戰、慶州血戰浸染的冰冷重甲，又卸下大典所著的官制章服，只在腰間各懸一柄隨身貼身短刃，身後跟著數名神情沉穩的親兵護衛下離開大營。
二人步策馬疾行，行色匆匆，踏著青石板鋪就的長巷，朝著孟家宅院徑直歸去。
此刻孟家宅門前，早已是一派靜靜等候的模樣。
宅院簷下，裊裊青煙緩緩升騰，順著柔和晚風四下飄散，帶著家人祈福盼歸、祈願平安的至誠心意。
門楣之上，彩繪門神莊嚴肅穆，歷經歲月斑駁，往日裡自帶幾分鎮宅驅邪的凜凜威嚴，此刻卻因遊子歸家的暖意籠罩，少了幾分生冷肅穆，多了幾分俗世人間的溫親和暖意。
青石台階之上，蘇氏靜靜佇立，身旁領著孟瑛、孟瑄、孟琳、孟瑜一眾子女小輩，人人屏息靜氣，目光皆望向巷口來路，滿心都是期盼。
蘇氏雙手攏在寬大衣袍袖中，心緒難平，指尖不自覺輕輕絞著衣料邊角，一雙眼眸一瞬不瞬牢牢鎖著巷口深處，生怕錯過半點人影聲響。
她唇角微微抿著，強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似是想露出幾分盼歸的笑意，可眼眶卻早已悄悄泛紅，鼻尖微微發酸，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凝神細聽，唯恐疏漏了遠處傳來的任何一絲熟悉馬蹄、半點親近足音。
歷經近年的別離，蘇氏日夜牽腸掛肚，如今大軍凱旋，但懸了許久的心弦，始終不敢輕易放下。
靜靜等候間，片刻光陰卻似漫長無比。終於，幽深巷口傳來漸近的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清晰入耳。
蘇氏身形驟然一僵，心頭猛地一緊，再也按捺不住滿心焦灼與歡喜，快步往前迎出兩步，目光灼灼望著走來的兩道身影。
孟善、孟賢見狀也不由趕緊下馬，快步行至宅門前。
二人先是對著門楣上的門神肅然躬身一揖，恪守歸家敬門的古禮，禮數端方莊重。
隨即抬手，細細反覆輕撣肩頭、衣襟、發間沾染的塵土風沙。
這動作算不上文雅規整，卻藏著心底最深的鄭重與敬畏。
像是要把塞外荒原的凜冽風沙、慶州戰場的殺伐戾氣、千里行軍沾染的征塵血味，盡數輕輕拂落門外，不帶半分沙場煞氣踏入家門，方能安穩與親人團聚，不負闔家等候。
「快……快進院裡歇著，一路風塵勞頓，灶上早已給你們溫好了熱湯熱食。」
蘇氏嗓音帶著長久等候後的幾分沙啞，喉頭微微哽咽，隱忍了許久的淚水，此刻再也克制不住，順著眼角悄然滾落臉頰。她慌忙抬手輕輕拭去淚痕，強撐起一抹溫和溫婉的笑意。
上前便伸手去攙扶孟賢的臂膀，目光落在他身上，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牽掛與憐惜。
「父親！」
「大哥回來了！」
一眾小輩里，孟瑛性子最為活潑跳脫，再也按捺不住，率先領著孟瑄、孟琳、孟瑜幾人，一窩蜂快步撲上前去。
孟善神色溫和，伸手穩穩扶住奔來的孟瑛，往日裡治軍的凌厲鋒芒盡數斂去，眉眼間只剩久別重逢的柔和暖意。
孟賢則微微躬身，任由年紀最小的孟瑜撲過來，緊緊抱住自己腿彎。
他寬厚的手掌輕輕撫拍著孩童軟嫩的發頂，眼底溫軟流淌。
一身歷經屍山血海淬鍊而出的鐵血鋒芒、沙場悍將的凜冽氣場，在家人這般軟糯親暱的依偎面前，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卸下戎甲後的滿心溫柔與安穩。
孟賢抬眼望向母親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牽掛擔憂，心底愧疚翻湧，當即躬身深深行禮，語氣沉斂，帶著滿心愧意：「母親，孩兒不孝。常年遠戍邊關，征戰四方，不能常伴膝下，反倒讓您日日牽腸掛肚，夜夜難安，實在心中有愧。」
蘇氏指尖輕輕撫過他衣袂上尚未褪盡的淡淡征塵，指腹無意間觸到袖口一處被兵刃磨破的布痕，心口驟然猛地一揪，眼眶不由得更紅了幾分。
她連忙輕輕搖頭，柔聲開口細細寬慰：「傻孩子，別說這些見外的話。你們父子二人能從沙場之上平平安安歸來，娘的心裡便已是萬分知足，別無所求了。」
晚風徐徐吹拂，幾人立於門前閒話片刻，敘幾句別離光景、征途近況，隨後便並肩踏入庭院，依著家中禮數，徑直往後院家祠行去。
孟氏家祠古樸清幽，靜謐肅穆，祠內燭火靜靜搖曳，光影明明滅滅，將一排排先祖牌位襯得愈發莊嚴厚重。香案之上，早已備好三牲果品、清酒香爐與各式供器，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裊裊香菸順著樑柱木椽緩緩纏繞升騰，混著老木經年沉澱的淡淡暗香，瀰漫整座祠堂，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祭祖敬宗的肅穆與虔誠。
孟賢、孟善換上族人早已備好的素色吉服，整理衣冠，領著闔家老小齊齊跪拜於青磚地面，依循古禮行三跪九叩的祭祖大禮。
一篇祭祖祝文緩緩鋪開，孟善語聲沉厚穩重，字字端正，句句懇切，將此番隨軍北征戍邊、鎮守慶州堅城、浴血破敵鏖戰、大軍凱旋而歸的一路艱險、軍旅艱辛與立下的赫赫戰功，一一細細稟告於先祖靈前，告慰列祖列宗。
孟賢垂首躬身，指尖輕抵微涼青磚，神色靜斂，不言不語。耳畔是莊重沉穩的祝文誦讀之聲，腦海中卻不由自主翻湧起城頭死戰、荒原沖陣、金戈交擊、箭雨呼嘯的血腥畫面。
那些屍山血海、生死一瞬的場景，早已刻入他骨髓深處。
直到孟善遞來祭祖酒盞，他才驟然回過神，斂去紛亂思緒，神色重歸肅然，依禮依次奠酒三巡，禮數絲毫不亂，沉靜自持。
直至孟善抬手遞來祭祖酒盞，他才猛然從沙場回憶中回過神來，斂去心神，神色肅然，依著禮數依次奠酒三巡，動作沉穩端嚴，禮數分毫未亂。
祭祖大禮既畢，眾人按禮將祝文與備好的紙錢一同焚化，青煙盤旋扶搖而上，裊裊升入暮色沉沉的長空。
祠堂之內，滿室眾人垂首靜立，無人言語喧譁，各自心底默默祈願，懇請先祖靈佑，護佑孟氏家門和睦興旺、老幼平安康健、後輩前程順遂無憂。
祠堂禮數盡數完畢，天色已然徹底沉暮，夜色浸染庭院。前堂屋內早已備下豐盛家宴，闔家團圓的宴席就此正式開席。
四方木桌整齊擺開，屋內燭火搖曳，暖融融的光暈遍灑桌案。滿桌佳肴熱氣氤氳，葷肉鮮香、時蔬清潤混著淡淡的醇酒香氣，悠悠溢滿整間堂屋。
碗筷輕撞的清脆聲響、孩童嬉笑打鬧的清脆語聲、家人閒談敘舊的溫和話音交織縈繞，徹底沖淡了軍旅生涯的肅殺冷硬，褪去了沙場征戰的凜冽戾氣。
只剩下尋常世家最質樸、最踏實的人間煙火，暖意融融。
蘇氏拿起碗筷，給身旁乖巧靜坐的孟瑜夾了一筷燉得軟爛入味的肉食，隨後目光緩緩落在孟賢身上，緩緩開口說道：「賢哥兒，你此番北征立下赫赫戰功，凱旋受賞，軍中前程已是穩穩立定，一片大好。
孟賢聞言，輕輕放下手中竹筷，神色從容淡然，對著自家母親微微躬身，語氣溫順恭謹：「孩兒婚事，素來聽從家命，全憑母親與父親做主安排便可，孩兒並無異議。」
孟善端起身前酒杯淺酌一口，緩緩放下時，杯底輕磕桌案，發出一聲輕緩脆響，順勢接過話頭：「你這話合乎情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的婚事，確實不能再一味拖延。」
他稍作沉吟，想起駐守慶州軍營時的過往舊事，神色平和，緩緩開口道：「早前尚在慶州駐守之時，指揮僉事張玉便托心腹親信隱晦示意，有心與咱們孟家結為兒女親家。
我那時心中尚有幾分猶豫，張玉身居指揮僉事高位，官階猶在我之上，我唯恐兩家門第有差，日後委屈了你，便一直未曾鬆口回應。
如今你戰功卓著，凱旋歸來必受朝廷封賞，少說也能穩坐千戶之位，日後軍旅前程更是不可限量，如今兩家門第已然相當，這般結親，再登對不過。」
蘇氏聞言，頓時眉眼一亮，臉上掩飾不住笑意，滿心歡喜道：「這可真是天賜湊巧，緣分註定！我早前便悄悄托人在外留意相看，暗自看中的，恰恰就是張家這位姑娘。
那姑娘生得端莊周正，眉眼溫婉嫻靜，性子知書達理、端莊賢淑，一手針線女紅更是做得不錯，論品性、論相貌、論才情，與你皆是天作之合，絕配無疑。」
孟善微微頷首，指尖輕點桌沿，思慮片刻沉穩說道：「既然你我夫妻心意相合，都看中了張家姑娘，這事便全權交由你張羅打理，細細操辦。
我曾聽聞燕王口風，過些日子，賢兒還要隨他一同趕赴京師，入宮覲見天子，參與後續獻俘大典。
到時候賢兒軍務在身，身不由己，許久才歸，婚事必須趁早定下、早早籌備，免得往後你隨軍奔走、軍務纏身，又誤了大好佳期。」
「你只管放心，這事交給我便是，保管方方面面打理得妥妥帖帖，辦得風風光光，絕不委屈賢哥兒，也不虧待張家姑娘。」蘇氏笑意盈盈，爽快應下。
一旁的孟瑛將二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當即扯著嗓子興奮起鬨：「太好了！大哥要娶嫂嫂啦！往後我有嫂嫂了！」
孟瑄、孟琳、孟瑜幾個弟妹也跟著嘰嘰喳喳喧鬧起來，小傢伙們伸手拽著孟賢的衣袖撒嬌嬉鬧，或圍在蘇氏身旁不停追問張家姑娘的模樣性情、人品家世，堂屋內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暖意融融，一派溫馨和睦。
孟賢靜靜看著眼前闔家團圓、孩童嬉鬧、親人閒談的熱鬧光景，眼底漾著淡淡溫軟，端起身前酒盞，緩緩抿了一口溫熱美酒。
溫潤的酒液順著喉嚨緩緩淌入腹中，一路行軍的風塵疲憊、沙場生死歷練的滄桑、軍旅生涯的緊繃肅殺，都被這滿屋煙火溫情、家人笑語歡聲悄悄撫平，盡數消融。
窗外，暮春晚風穿庭入戶，卷著院中新綻繁花的淡淡清香，悠然漫入堂中，沁人心脾。
落日最後一抹餘暉掠過宅院簷角，緩緩隱沒於遠處青山之後，沉沉夜色悄然浸染整座街巷。
屋內燭火輕輕搖曳，笑語溫軟綿長，碗筷輕鳴錯落，一派歲月安然、靜好安穩。
沙場歸來的鐵血將士，終於褪去滿身戎甲鋒芒，卸下征途風塵與殺伐戾氣，沉浸在闔家團圓的安穩暖意里。
俗世煙火尋常，親人相伴在側，人間溫情安暖，大抵便是眼前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