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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婚備與暗流

2026-09-26 16:08:49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燕王率眾安然歸駐北平,整座城池漸漸從那場遠行的緊繃里鬆了下來。

  深秋的北平,天高得發灰,雲薄薄地鋪在天上,像是被人用刷子掃過。朔風卷著幾片枯黃落葉掠過城垛,葉子在垛口磕了一下,翻了個跟頭落下去,掉在青石板路上。

  一輛運菜的騾車碾過去,葉子碎了,碎末被車輪帶著往前滾了幾尺,又散在路面上。

  市井街巷重新熱鬧起來。鼓樓底下的早點攤子天不亮就支起來了,蒸籠掀開,白氣呼地躥上半空。賣布的扯著嗓子吆喝,對面賣瓷器的也不甘示弱,兩人的聲音在街面上撞來撞去。官署衙門裡,書吏們抱著文書進進出出,門軸一天到晚吱吱嘎嘎響個不停。

  只是較之這些紛繁軍政事務,眼下最讓一撥人頭疼的,當屬孟賢與張薔那樁早就定下的婚約。

  連日來,孟賢整日周旋於兩家長輩之間。

  張府那邊派人來傳話,孟府這邊又派人來問事,他在中間來回跑,鞋底都快磨穿了。

  這日午後,日頭西斜,橘紅的光透過稀薄雲層灑在街巷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牆根的野貓從影子上踩過去,尾巴豎得筆直。

  孟賢剛從長輩們的輪番念叨里脫身,身上的衣服還是早晨出門那套,沒來得及換。

  靴底沾著一層黃泥,那是方才在張府庭院裡站著聽訓,踩了足足兩個時辰磨出來的。

  他步伐邁得又大又快,拐進城東一條巷子,直直衝著一家老字號酒樓去了。只想尋一處清靜地方,喘口氣,喝杯酒,暫時什麼都不想。

  酒樓叫「聚福齋」,門臉不大,門楣上的匾額被油煙燻得發暗,四個金字掉了漆,勉強能認出筆畫。

  門板半掩著,裡頭傳出碗碟碰撞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夾雜著酒客粗聲大氣的談笑。燉肉的濃香從門縫裡鑽出來,跟陳年花雕的醇味攪在一起,被秋風一吹,半條巷子都聞得見。

  孟賢掀簾進去。帘子是藍布做的,邊角磨得發白起毛。

  角落裡一盞油燈搖搖晃晃,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把牆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孟賢重重落座,椅子腿在青磚地上蹭出嘎吱一聲。

  他抬手朝夥計那邊揮了一下,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快把酒菜都上來,杯子都滿上!」

  等夥計應聲去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眉宇間壓著厚厚的倦意,掃了一圈圍坐的兄弟們:「今日大夥只管道開懷暢飲,誰都不許提聘禮多少、嫁衣怎麼裁、婚嫁定哪一天,這些東西,多說一個字,我可要翻臉了。」

  朱能正端著酒盞往嘴邊送,聽了這話手一頓,放聲大笑。

  笑聲在昏暗的堂屋裡嗡嗡震,旁邊桌的食客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回想當初咱們一起往遼東跑,跟北元那些韃子刀對刀、槍對槍地干,」

  朱能把酒盞往桌上一擱,調侃道「那時候也沒見你這副狼狽樣兒。」

  孟賢怒了一下,一掌拍在桌案上。

  「沙場上拼殺跟這事兒能比嗎?」此時孟賢一臉苦相「行軍打仗有章法可循,刀刃相見坦蕩直白,你來我往乾淨利落。可籌辦婚事這攤子事,瑣碎、繁雜、一層套一層,天天磨著你,沒完沒了,真能把人逼瘋。」

  他屈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數,像是在給軍帳里的兵丁點名。

  「昨天,張伯母特意把我叫過去,拿著一張單子跟我對婚宴菜式。冷盤熱菜加起來三十二道,一道一道念,念完一道就看著我,問我合不合口味。我說合,她說『你都沒仔細想』。我說不合,她說『那換什麼』。就這麼來回折騰了小半天。」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前天,張伯父又專程把我叫去。囑咐聘禮用的紅綢非得蘇杭上等織料,別處的一概不行。堂前掛的燈籠要什麼材質,什麼尺寸,芯子裡頭點幾根燭,全交代了。連迎親的馬都要嚴苛挑揀,毛色、品相、高矮——說實話,我這是迎娶佳人回家,不是遴選出征的戰馬。」

  陳璽聽得來勁,眼睛亮亮的,手裡杯子斜著差點灑了酒。他忙把杯子扶正,打趣道:「這麼說來,這婚事真是費神。你講講,到底哪兒最磨人?」

  孟賢沒答話,先端起杯子,仰頭一口悶了。酒是燙過的,入喉還有餘溫。他把杯子放下來,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是從胸腔底翻上來的。

  「磨人的地方多了去了。」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今天清早,兩家高堂湊到一塊兒議成婚的日子。一家說趁早辦,免得夜長夢多。另一家說不行,得找算命的先生合時辰,非挑個大吉大利的時辰不可。兩邊你一句我一句,客氣倒是客氣,話頭一個比一個硬。」


  他抬手比了個站立的姿勢。

  「我就那麼站著。站了足足兩個時辰。腿僵得跟木頭似的,膝蓋都打不了彎。全程半句話也插不上。想我孟賢在沙場上統領千軍萬馬也沒怵過,如今站在長輩面前,連嘴都張不開。」

  劉湍聽到這裡,手巴掌啪啪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生響。他指著孟賢,笑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真是世事難料——昔——昔日威風凜凜的孟賢,也有這樣束手無策的時候!」

  蔣雄在一旁也跟著起鬨。他端著杯子靠在椅背上,語調故意拖得長長的:「還記不記得慶州城外那一仗?千戶你策馬衝鋒,那個悍勇,那個氣勢,誰見了不得豎個大拇指?如今倒好,被家裡長輩幾句話就制住了。要是這事傳出去,咱們燕王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孟賢抬手指向眾人,一圈划過,沒好氣地說道:「你們皆是站在一旁旁觀,自然不知其中煎熬。倘若換作你們定下婚約,親身經歷一番,怕是叫苦之聲比我還要響亮。到時候莫要再來尋我飲酒解悶,我可無暇相陪。」

  朱能正欲接話打趣,目光無意間掃向酒樓入口,神色瞬間收斂,隨即用手肘輕碰孟賢,下巴朝著門帘方向微微示意。

  「你且看向門口,來人你定然熟識。」

  孟賢循聲轉頭望去。

  藍布門帘自外被人撩開,一道身影步履拖沓地走入堂內,門帘在其身後左右晃動許久,方才緩緩歸位。來人正是張輔。

  門外天光自他身後傾瀉而入,勾勒出清晰身形輪廓,卻掩不住他眉宇間的萎靡,往日英武颯爽的神采蕩然無存。昔日與孟賢並馬巡城時,他脊背挺直、氣度凜然,此刻面容憔悴,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烏痕,色澤暗沉如墨,眼白遍布細密的紅血絲,可見多日未曾安歇。

  腳步虛浮不穩,邁入門檻時腳下一絆,連忙伸手扶住門框,方才穩住身形。

  穿堂秋風順勢湧入,吹動他身上衣衫,衣擺翻飛飄動。寬大的衣袍罩在身上顯得格外空蕩,顯而易見,連日操勞已讓他身形清減不少。

  「大舅哥?」孟賢愣了一下。

  張輔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瞧見熟悉的幾張臉,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忽然亮了幾分。他快步走過來,不等招呼就一屁股坐在孟賢旁邊,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尖厲的一聲。他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酒壺,手指頭還有點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急的。

  酒倒進杯子,濺出來幾滴。他端起來仰頭就往嘴裡倒,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一杯全下去了。

  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咣的一聲,旁邊桌的食客又回頭看。

  張輔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憋了不知多久。他轉過頭來盯著孟賢,眼睛裡的幽怨都快溢位來了。

  「孟賢。」

  「小弟在。」

  「你知不知道——」他把手攤開,五指張著擱在桌面上,「為了你跟我小妹這門婚事,我這半個月過的什麼日子?」

  沒等孟賢接話,他又拍了一下桌子。聲響比剛才那下還大,震得酒杯晃了一晃。

  「清早去西城挑婚嫁用的綢緞,布莊裡擺了十幾種紅的,掌柜的舉著布料一樣一樣給我看,我看到眼睛都分不出顏色了。正午趕到城南跟酒樓敲定宴席場地,堂屋多大、能擺幾桌、桌布希麼顏色,全得我拿主意。午後又被差去城北督造新婚家俱,木匠師傅拿著刨子問我這個雕花要不要、那個尺寸行不行——我哪懂這些?我常年在軍中,身上刀傷箭傷槍傷不知挨過多少,從來不曾這般身心俱疲。」

  他抬手指著自己的眼底,手指頭差點戳到眼眶邊上。

  「你瞧瞧這黑眼圈!你瞧瞧這些血絲!家母說了,我是嫡親兄長,婚事裡里外外大小事務都得我來。你倒好——」他手指一轉,戳到孟賢胸口,「躲在這兒清閒喝酒?」

  孟賢心裡發虛,肩膀下意識縮了縮。他把身子往旁邊挪了半寸,賠著笑臉:「大舅哥見諒,實在是被瑣事纏得撐不住了,尋個地方喘口氣。」

  「喘口氣?」張輔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一口乾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開始數:「明天,登門找道長測算成婚吉日吉時。後天,敲定喜轎形制——什麼樣式、什麼木料、雕什麼花,全等著我。再往後,還有一堆事排著隊,一件接一件,根本看不到頭。」

  朱能伸手按住張輔的肩膀,力道不重,剛好讓他停下來。然後給他添滿酒,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險些溢位來。

  「好了好了,先別煩。喝酒喝酒,煩心事慢慢說。」


  陳璽這時候已經笑得趴倒在桌上了。他直起身子,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打趣道:「張輔你也別光埋怨孟賢。給你親妹妹備婚事,就算累,心底裡頭總歸也是歡喜的吧?」

  「歡喜?」張輔瞥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全是苦,不是一點半點。他苦笑著搖頭,「哪來的歡喜。我是被家母拿著擀麵杖催著督著趕著,諸事要是不能按時辦妥,回家就得挨訓。擀麵杖——你見過家母那個擀麵杖沒有?」

  鬨笑聲一下子炸開了。劉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孟賢和張輔兩個人,話都說不囫圇:「瞧瞧,瞧瞧你的大——大舅哥,如今跟你一樣,全是被婚事折騰——折騰得身心俱疲的苦——苦命人。」

  孟賢也被這股笑聲傳染了,繃了半天的臉終於松下來。他端起杯子朝張輔舉了舉,杯沿碰了碰下巴:「同被瑣事所困,咱倆也算同病相憐。這一杯,你我共飲。」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響聲清脆。兩人各自仰頭幹了。

  張輔把杯子擱下,嘴上還是不饒人,拿手指點了點孟賢:「少跟我攀交情。等你把我小妹娶過門,我頭一件事就是囑咐她好好管束你。」

  蔣雄靠在那裡,端著杯子慢悠悠抿了一口,語調不急不緩地來了一句:「張大哥這模樣,哪裡是歡喜妹妹出嫁,倒像是送別仇家似的。」

  「休要亂說!」孟賢和張輔兩個人異口同聲,音量幾乎一模一樣,說完又同時轉頭對視了一眼。

  席間又是一陣笑。酒香在窄小的堂屋裡來迴蕩著,笑聲順著窗欞飄到街面上。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到城樓後面去了,天色從橘紅變成灰藍,又從灰藍往更深的顏色里沉。

  街巷上的燈火次第亮起來,一盞一盞的,橙黃的光映在行人的臉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更夫提著燈籠從巷口走過,梆子敲了三下,聲音悠長地傳進酒樓。

  朱能舉起酒杯,站了起來,目光環視座中一眾兄弟。燈籠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半邊亮半邊暗。

  「來,大夥一塊兒舉杯。祝孟賢與張薔良緣長久——」他頓了頓,把杯子往張輔那邊偏了偏,「也敬這位被家事追著跑的辛苦大舅哥。」

  「干!」

  杯盞碰撞聲嘩啦啦響成一片,有幾個杯子碰得太猛,酒都灑了出來,濺在桌上,濺在手背上。沒人去擦。

  酒過數巡。

  桌案上的菜餚漸漸失了熱氣,油湯凝成薄薄一層白膜,筷子擱在碗沿上,好一會兒沒人動了。卻也沒人起身。窗外夜風漸起,吹得酒樓簷下的燈籠搖搖晃晃,鐵鉤子吱呀吱呀地響。光影從眾人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明滅不定。

  張輔又連著喝了好幾杯。他放下筷子,忽然把身子往孟賢那邊湊過去,湊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他的臉色沉下來,方才那些嬉笑怒罵一下子全收了。

  「我有一樁秘事告訴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切不可往外泄露一個字。」

  孟賢見他驟然收斂嬉笑、神情肅穆,也跟著端正了坐姿,脊背挺直了。

  「但說無妨。」

  張輔左右看了看。旁邊桌的食客已經走了,堂屋裡只剩他們這一桌和角落裡打盹的夥計。他還是不放心,又等了一息,才開口。

  「家父這幾日,接連好幾個晚上,半夜了還留在燕王書房議事。」他用指頭在桌面上畫了個圈,「昨天我去遞送軍中文書,在門口聽見了一耳朵——王爺提到藍玉。藍玉此番,竟又得了朝廷委任,身負要職。」

  話音落下,席間的喧鬧像被人一刀切斷了。

  窗外的風恰在此時灌進來,把桌上的殘燭吹得明滅不定。火苗猛地矮下去,幾乎滅了,又掙扎著彈起來。眾人的面容在那忽暗忽明的光線里變了幾變,每一張臉都被陰影削得稜角分明。

  朱能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乾淨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陳璽和劉湍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蔣雄的指頭在杯壁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第三下停了。

  座中這些人,全是跟燕王一起在沙場上滾過來的。他們聽得懂這話里的分量。燕王此番遠赴應天,看似全身而退、平安歸來,可朝堂上的事什麼時候真正消停過?如今藍玉那幫勛貴在朝堂盤踞著,這些事,他們都心知肚明,只是平日不掛在嘴上罷了。

  孟賢沉默了一會兒。他抬眼看張輔,語氣沉下來,慢慢說出心中揣測:「如此說來,莫非王爺有意角逐接下來的大軍主帥之位,要跟藍玉分庭抗禮?」


  張輔沒有正面回答。

  他嘴角浮起一個苦笑,那笑容很淺,還沒展開就收了回去。

  他自顧自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壺嘴在杯口磕了一下,發出輕輕一聲瓷響。

  「家父的意思,是諸事能快則快,儘快落定。」他頓了頓,把杯子端起來,看著杯里的酒,沒有馬上喝,「王爺那邊也是這個話,邊防軍情不能耽誤,你二人成婚的事也不能耽擱。」

  他把目光移到孟賢臉上,盯著他,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方才那個被擀麵杖追著跑的狼狽兄長不見了,此刻坐在這裡的,是跟著燕王出生入死的張輔。

  「往後別光顧著婚事就鬆懈了。就算大婚辦完了、禮成了,一旦戰事號角吹響,你還是得披甲上陣,往沙場上去。」

  孟賢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酒杯,和張輔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杯沿對杯沿,響聲乾脆。

  「儘管放心。我孟賢從軍那一天起,就沒慫過。」

  「這倒是實話。」張輔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但那笑意沒到眼底。他喝了口酒,把杯子擱下,「不過你日後要是虧待我小妹,不管軍情輕重,不管仗打到什麼地步,我頭一個來找你算帳。」

  席間又響起幾聲輕笑。只是這回的笑聲里,裹著點別的東西。那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窗外夜風更緊了,窗紙被吹得簌簌響,一下一下,節奏像遠處邊關擂鼓。

  正閒談間,酒樓的門猛地被人從外面推開。門板磕在牆上,砰的一聲,把角落裡打盹的夥計嚇得一個激靈坐起來。

  「張輔!我就知道你躲在這兒!」

  一聲怒斥從門口砸進來。眾人齊齊抬頭,只見張玉沉著臉站在門框當中。

  身後秋風呼嘯著灌進來,把他袍角吹得翻飛不止。兩名親兵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厚厚一沓文書清單,紙張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親兵用手壓著,勉強沒被吹散。

  門口掛的燈籠被風吹得劇烈搖晃,燈影在地面上掃過來掃過去,把張玉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狠,一直拖到他們桌邊。

  張輔的臉色刷地白了。

  「父親——孩兒只是,只是小酌片刻。」

  「小酌?」張玉大步跨進來,幾步就到了桌前。他伸手一把揪住張輔的耳朵,手指掐著耳廓往上提,「聘禮單子核完了嗎?喜轎尺寸量了沒有?你母親讓你去城東取那對定製的龍鳳喜燭,你去取了沒有?倒跑到這兒來貪杯!」

  張輔歪著頭,耳朵被揪得通紅,嘴裡連聲討饒:「父親饒命,耳朵實在疼了!」他眼角不停地往孟賢那邊瞟,眼神里全是求援。

  孟賢剛張開嘴想替他說句話,張玉的目光已經轉過來了。又准又穩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沒有怒意,卻比怒意更讓人不敢開口。

  「孟賢。」

  「晚輩在——岳父大人。」

  「你也不用在旁邊偷著樂。」張玉鬆開揪耳朵的手,把那沓單據從親兵手裡接過來,重重擱在桌上。單據落桌,悶悶的一聲響。他手掌壓在紙上,看著孟賢,「既然大伙兒都在這兒,正好一道處理事情。這是明天要定的婚宴菜式——冷盤三十二道,熱菜四十八道,點心一十六樣,你跟著我,一項一項核對。」

  孟賢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了。就那麼凝在臉上,收不回去,也維持不住。

  朱能、陳璽、劉湍、蔣雄幾個人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幾乎是同步的——他們站起身來。

  「張將軍見諒,我等忽然想起尚有軍務亟待處置,先走一步。」朱能拱手。

  「是啊,不便久留,告辭告辭。」陳璽已經往門口挪了。

  「張輔你保重。」劉湍路過張輔身邊的時候拍了他肩膀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只看見嘴角翹了一下。

  幾個人腳步輕快,穿過堂屋的速度比戰場上撤出陣地還利索,轉眼就消失在門口。帘子晃了幾下,不動了。

  張輔也想跟著站起來。剛抬了半邊屁股,張玉一隻手就按在他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重新坐下去。

  「你別想跑。乖乖坐著。」

  張輔癱回椅子上,朝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裡早就沒人了。

  孟賢看著那幾個兄弟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裡只剩下萬般無奈和說不出口的羨慕。

  張玉抬手輕輕拍了拍孟賢的肩頭。手掌落下來,力道不重,壓在肩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方才揪張輔耳朵時那張嚴苛的面孔,此刻微微鬆了松,眉眼間的紋路在燭光里顯得更深了。


  「賢兒,別怪老夫催得緊。」他頓了頓,目光在孟賢臉上停了一息,「這門婚事,能早一天辦妥,就早一天定下來。」

  孟賢心中一動,抬眸看向眼前的長輩。他留意到,張玉眼底同樣布著紅血絲,眼下亦有濃重青黑,與張輔一般,皆是多日操勞所致

  但比張輔多了一層東西。那是在沙場上見過太多生死、在朝堂上經歷過太多起落的人,才會有的憂慮。

  但張玉眉宇間,還藏著另一重心緒。那是久歷沙場、見慣生死沉浮,洞悉朝堂權謀風雲之人,獨有的深沉憂慮。

  此刻他目光中的急切,絕非僅僅因為婚儀清單尚未核對,而是另有隱情,一樁不便當眾明言的大事。

  孟賢壓低語聲,試探著問道:「岳父,莫非北疆邊境,即將再起戰事?」

  張玉依舊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再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手掌在肩頭短暫停留,隨後緩緩收回。

  他拿起桌面堆疊的清單,雙手展開,紙張發出嘩啦輕響。清了清嗓音,便依照條目,開始逐項核對婚嫁諸事。

  窗外肆虐的夜風漸漸平息,整座北平城的萬家燈火在沉沉夜色中靜靜綻放,一盞盞燈火連綿成片,織就一片溫暖光影,庇護著滿城百姓。

  孟賢深深吸氣,將心中紛雜的揣測與雜念盡數壓下。他端正坐姿,雙肩放平,凝神望向眼前密密麻麻的清單條目,靜下心來配合核對各項事宜。

  他心中已然通透:眼前短暫的安穩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動。

  如今尚且聽不到風起之聲,可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那股潛藏的洪流,已然蓄勢待發,正向此地緩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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