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曉,熹微晨光從灰藍天幕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北平城的屋瓦院牆染成一片柔和的暖色。
孟府天沒亮透就鬧起來了。
燈火從後院一路點到前廳,僕婦丫鬟在廊下來回穿梭,鞋底擦過青磚地面,沙沙響個不停。
孟善坐在正堂太師椅上,一身青色暗花緞的圓領官袍裹著挺直的脊背,胸前的熊羆補子針腳細密,腰間銀鈒花帶勒得端正,烏紗帽擱在案頭,只等時辰到了再戴上。
正五品千戶的常服穿在身上,肩背線條被袍料撐得板正。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目光時不時往東邊院子飄,那是孟賢住的地方。嘴角壓不住往上翹,又怕被底下人瞧見,端起茶盞遮了遮。
蘇氏從東廂房出來,翟冠上三隻珠翟隨著腳步輕輕晃動,霞帔搭在臂彎里還沒來得及繫上,深青色命婦袍子在晨光里泛著暗暗的光澤。
五品命婦的翟冠珠翟三個,霞帔配鍍金鈒花銀墜子,她走動時墜子在袖口時隱時現。
她在垂花門進進出出,一路走一路指派人手。
有人把喜字貼歪了,她抬手比了比位置,那人趕緊揭下來重新貼正。經過廊下,看見幾個孩子擠作一團嘰嘰喳喳,她腳步頓了頓,笑著搖搖頭,轉身又往廚房方向去了。
孟瑛站在弟妹前頭,腰板挺得筆直。年紀最大,自覺擔起了管束人的差事。
孟瑄正踮著腳往東院張望,被孟瑛伸手按住肩膀拽回來,屁股剛挨著凳子又彈起來,拉著孟琳比划拳腳。
孟琳眼睛滴溜溜轉,從廊下掛的紅綢看到案上擺的喜餅,小嘴張著合不上。
最小的孟瑜走路還晃悠,攥著孟瑛的衣角不撒手,看三哥四哥鬧騰,也跟著咿咿呀呀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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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今日那身行頭——」孟瑛望著院口,話說了半截又咽回去,語氣老成得不像個半大孩子。
孟瑄哪管這些,蹦起來喊:「待會兒迎親我要走最前頭!」
孟琳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摸著布料問:「嫂嫂生得什麼樣?會不會戴那種很重的頭冠?」
孟瑜聽不懂,光是跟著笑,口水蹭在孟瑛袖子上。
蘇氏從後院轉回來,翟冠已經戴正了,霞帔也系好了,深青色袍袖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她老遠就看見這攤子動靜,走到廊下伸手拍了拍孟瑄的後腦勺,力道不重,剛好讓他消停。
又順手把孟琳領口拽正,說了一句「別亂跑」,聲音不高,幾個孩子齊刷刷點頭。
孟瑛立馬把孟瑄胳膊拉住,又把孟瑜往自己身邊攏了攏,朝母親笑了笑。
蘇氏沒再說什麼,又往廚房去了。灶上蒸籠正冒熱氣,白霧漫出窗欞,院子裡都是麵食的甜香味。
紅綢纏滿房梁,精緻妝奩羅列整齊。張薔端坐在鴛鴦錦墊的床榻上,嫁衣已妥,大紅蓋頭擱在一旁。她指尖無意識捻著霞帔繡紋,眉宇間藏著幾分心緒。
她側頭望向窗外街巷,唇間輕聲呢喃:「沈姐姐怎的還不來?沒收到請帖嗎……」張薔語氣里滿是惦念,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同一時刻,北平城內最高的酒樓閣樓上,窗扉半敞。
沈欺霜一襲素雅白衣,未施粉黛,靜靜立在窗前。晨光落滿她清冷的身影,遙遙望向街面,目光牢牢鎖住那支漸漸行來的迎親隊伍——紅衣駿馬之上,孟賢身姿挺拔,意氣風發。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繾綣,隨即被強壓下去,眸光緩緩黯淡,只剩一片清冷落寞。
沒人知曉,這位清麗的仙子,心底藏著一份從未說出口的情意;更沒人知曉,她刻意選在這樣一個無人看見的高處,靜靜目送好姐妹出嫁、心上人迎娶他人。
不多時,孟府東院響起靴子踏地的聲音。孟賢跨出門檻,冠帶齊整——頭上烏紗帽簪著大紅絨花,身上大紅圓領袍簇新筆挺,袖口收得利落,胸前錦繡紅花系得端端正正,烏角腰帶勒出腰身,足蹬一雙皂靴。
孟賢在院中站定,抬手整了整袖口,深深吸了口氣,胸腔慢慢鼓起來,紅袍的面料是上好的杭緞,晨光打在上面,折出一層一層的光。
馬已經牽到府門口了。那是一匹棗紅駿馬,鬃毛刷得油亮,馬鞍上鋪著紅氈,四蹄時不時刨一刨地面。
孟賢走過去,手搭上馬鬃摸了摸,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乾脆。坐定之後韁繩一收,馬頭昂起來,打了聲響鼻。
身後四匹馬跟上來。
朱能、陳璽、劉湍、蔣雄,個個換了吉服,腰帶扎得緊緊的,坐在馬背上東張西望,新鮮得不行。孟賢回頭看他們一眼,手裡韁繩一抖,還沒開口,朱能先拍著胸脯搶了話:「走!磨蹭什麼,天都亮了!」
迎親隊伍起行,鼓樂班子跟著吹打起來,嗩吶聲高亢尖亮,鑼鼓點一下一下砸在清早的街面上,震得沿街鋪子的門板都嗡嗡響。隊伍行過那條長街時,酒樓閣樓上的白衣身影,遙遙望著那抹紅衣,指尖輕輕攥緊,又緩緩鬆開。
朱漆大門比尋常人家闊出一截,門楣上懸著指揮僉事府匾額,銅環鋥亮。此刻大門緊閉,門前一張雕花長案,筆墨紙硯整齊羅列。
張輔站在案後,家丁分列兩側,人數比千戶府多了一倍不止,個個手持棍棒拄地,站得筆直。正四品武官家的排場,從府門規格到家丁人數,都高出一截來。
孟賢勒住馬,低頭看了看那張長案。張輔清了清嗓子,聲音從門口一直傳到隊伍末尾,底氣足得很:「新婿登門,先過三關。頭一關——賦詩催妝。」
孟賢握著韁繩的手沒動。張輔往前邁了一步,胳膊交疊在胸前:「北平城裡都說燕王麾下有個孟賢,文武雙全。不會連首詩都作不出來吧?」
孟賢翻身下馬。皂靴落地,濺起一小撮塵土。他走到長案前,拿起了筆。筆桿握在手裡,大拇指在筆桿上來回摩挲了兩下。朱能湊到陳璽耳邊,壓低嗓子:「他平時軍報都讓照磨所的人代筆。」
孟賢偏頭看了朱能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筆尖在硯台里蘸了蘸墨,墨汁吸得太飽,在硯沿上颳了兩下。筆落在紙上,寫得不算快,也不慢。最後一筆收住,他放下筆,把紙拿起來遞過去。
張輔接過來念出聲:「張家有女韻天成,十里紅妝耀北平。今朝幸娶閨中玉,此生不負燕雲盟。」念完嘴角抽了抽,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也就……還行。」
他把詩箋折好揣進袖中,又從另一邊袖子摸出一張朱紅箋紙,展開念道:「還有一聯。小妹親擬的,你對上來才算完——紅燭映花,花映燭,燭映花紅。」
孟賢站著聽完,低頭又蘸了蘸墨。這回寫得快些,幾個字一揮而就:「青山伴水,水伴山,山伴水青。」
張輔眼珠子瞪得溜圓,反覆看了兩遍,抬頭打量孟賢:「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了?」
孟賢放下筆,拍了拍手上沾的墨灰,語氣平平:「昨晚翻了一宿書,背了不少對子。」
這話一出,身後馬背上傳來一陣動靜——朱能扶了一下馬鞍才穩住身子。張輔把紅紙也揣好,臉色不太好看。他抬手拍了兩巴掌。家丁們往兩邊退開,露出府門裡面的景象。
張府的院子比千戶府寬敞不少,青石甬道直通正廳,兩側廂房廊柱都比尋常人家粗了一圈。一根紅錦繩橫在門後,繩上掛著一隻繡花女鞋,被風吹得輕輕打轉。
「第二關,尋鞋定緣。一炷香之內,把另一隻鞋找出來。」張輔往門框上一靠,讓出進門的路,「只準新郎一個人進去。」
孟賢看了一眼那隻懸著的繡鞋,邁步跨進門檻。他先去了東廂房。推開門,屋裡整整齊齊,妝奩上胭脂水粉擺了一排,床鋪疊得平整。
開啟柜子,空的。趴下看床底,只積了一層薄灰。牆角、屏風後面、衣架下面,全找了,沒有。
轉到花廳。八仙桌底下、太師椅坐墊縫隙、花瓶裡面,挨個摸過去。手指摸到花瓶內壁光滑冰涼,什麼都沒有。花廳比孟家的寬敞,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官窯瓷器,他翻找時格外小心,生怕碰碎了。
廚房也進了。灶台上蒸籠還冒著熱氣,他掀開看了看,饅頭白胖胖擠在一起,沒有。碗櫃拉開,碗碟摞得端正,沒有。水缸里舀了兩瓢水,只有水。
香燒掉一多半了。灰白的香灰往下塌了一截,細細的青煙往上飄。孟賢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在鬢角那裡亮晶晶的。他站在院子當中,慢慢轉了一圈。紅袍下擺沾了灶台上的灰,他也沒顧上拍。
目光最後定在院中間那棵老槐樹上。樹有兩丈多高,枝杈橫生,葉子密密匝匝遮住半邊天。一根細枝上掛著一隻繡花鞋,跟門口那隻一模一樣,正隨著微風晃晃悠悠。
他仰頭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紅袍,慢慢捲起了袖子。張輔在門口端著茶盞,慢悠悠吹了吹茶沫:「快點兒啊,香快燒完了。」
孟賢往後退了三步。又退了半步。猛地往前躥出,腳掌蹬地一縱,整個人騰起來,右手扣住頭頂那根粗枝,身子往上一翻,騎在了枝杈上。然後踩著枝杈往細處挪,一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伸出去夠。紅袍肩部繃得緊緊的,袖口掛在枝椏上扯了一下,他也不管。
繡鞋離指尖還差一點。枝杈開始往下彎,葉子沙沙響。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樹枝彎得更厲害,彈了一下,他趁機手指一勾,把繡鞋攥在了手裡。跳下來的時候在地上蹲了一下才站直。紅袍肩頭蹭了塊灰,還扯脫了幾根線,他拍了拍,拍不掉。
閨房那邊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帶著點意外:「他拿下來了?」
張輔臉都黑了,扭過頭沖閨房方向喊:「我讓你藏枕頭底下你不聽——」
「枕頭底下多沒意思。」
「你忘了他是打仗的!」
張輔噎住了。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他往旁邊讓開兩步,露出閨房門前的最後一道設定。一隻銅盆擺在門口,盆里炭火燒得正旺,火苗躥出盆沿,熱浪隔著幾步都能感覺到。旁邊地上擱著一把小巧的喜弓,三支羽箭並排躺著。弓身上纏著紅綢,是按催妝古禮備下的禮器。
張輔走到銅盆旁邊站定,做了個請的手勢,嘴角慢慢翹起來:「第三關,彎弓射轎。三箭都得命中轎身,若有一箭落空——」他故意停了停,清清嗓子,「嘿嘿,你今個就別想把我妹子娶走。」
孟賢微微一笑,彎腰撿起那把喜弓。握在手裡掂了掂,弓身纖細輕巧,跟小孩玩具似的。他把弓翻過來看了看弓背,又用手指彈了一下弓弦,弦嗡嗡震了兩下。這弓跟他平日使的硬弓比,輕了不止一半。
花轎就停在院子裡,離他大概二十步遠。轎簾正中繡著大紅喜字,轎頂飾著金色頂珠,轎轅兩邊掛著流蘇。張家的花轎比尋常人家的講究不少,轎身漆面光亮,轎簾的繡工精細得多,隨嫁的箱籠沿牆根排了一溜。
孟賢站定,兩腳分開與肩同寬,搭箭,拉弓。弓弦繃得緊緊的,他把弦拉到嘴角的位置,停頓了一息。弓太軟,不需要半分蠻力,得收著勁,要不真有陰溝翻船的可能。
第一箭出去。箭頭釘在轎簾正中的喜字上,穿透了紅綢,箭羽顫了三四下才停。後面響起一片叫好聲,朱能的嗓門最大。
第二箭搭上,拉開。箭直直飛出去,釘在轎頂上,緊挨著那顆金色頂珠。滿院都是咂嘴讚嘆的聲音。
孟賢拿起第三支箭。他閉上眼,吸了一口氣,又睜開。手腕微調了一下角度,手指鬆開。箭扎在轎轅正中,入木三分,箭杆還在嗡嗡作響。
院裡有那麼一瞬安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歡呼。張輔站在銅盆旁邊,熱氣把他臉熏得發紅。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兩次才說出話來:「你今天吃錯藥了?」
孟賢把喜弓放回地上,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沒答話。轉身往閨房方向走去。
閨房門口還橫著一道關卡——火盆。炭火燒得噼啪響,火星子蹦出來落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白點。這是老規矩,跨火盆驅邪納吉,新娘子腳不能沾地。
張輔從後面趕上來,聲音已經有點有氣無力了:「按規矩,新郎背新娘跨火盆,新娘腳不能沾地。沾了地,重新來。」
孟賢在火盆前站了片刻,熱浪撲在臉上,他眯了眯眼。然後微微屈膝,彎下腰,把後背朝向閨房門口。
屋裡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張薔被丫鬟扶著走出來,大紅對襟大袖衫鋪展開來,霞帔垂在胸前,翟冠上四隻珠翟隨著腳步輕輕相碰,叮叮細響。正四品指揮僉事之女的規格,比五品千戶之女的珠翟多出一隻。
霞帔墜子也是鈒花金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大袖衫上繡六等重雉,針腳細密工整。紅蓋頭遮住整張臉,看不見表情,只看得見她肩頭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慢慢伏上孟賢的背,雙臂繞過去環住他的脖頸,力道輕輕的。大袖衫的寬袖滑下來,疊在他紅袍的袖子上。
孟賢雙手托住她的膝彎,往上顛了顛,讓她趴穩當些。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頭油味兒,飄到他鼻尖,他頓了一下才邁步。翟冠的邊沿輕輕磕在他後腦勺上,不疼。
「等等!」張輔從後面冒出一句,「還得念吉祥話!念不好也重來!」
孟賢一條腿已經邁出去了,硬生生停在半空。他轉過頭,臉側向張輔的方向,嘴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又轉回去。
穩了穩重心,重新調整了一下背上人的位置,然後大步跨出去。火舌擦著紅袍下擺舔過去。孟賢一腳跨到火盆另一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鴻運相伴,地久天長!」
腳落地,院裡掌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背上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幾乎貼著他的耳朵:「你衣裳著了。」
孟賢一愣,低頭去看。果然,紅袍下擺的邊角冒著一縷青煙,紅布料上已經燒出幾個小黑點,正慢慢往外擴。
「快拍!」朱能已經衝過來了,兩隻手啪啪往孟賢腿上拍,陳璽也跑上來幫忙,劉湍在旁邊喊著「這裡還有」,幾個大男人圍著孟賢一通亂拍,塵土和火星子一起飛。
張輔笑得彎了腰,扶著火盆架子才沒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張薔在孟賢背上輕輕笑了一聲。很近,氣息拂在他後頸上,有點癢。孟賢沒回頭,托著她往花轎走。耳根有點發紅,大概是火盆烤的。
鼓樂聲重新響起來。嗩吶吹得歡快,鑼鼓點踩著馬蹄聲,整支迎親隊伍掉頭往回走。張家的送親隊伍緊跟在花轎後面,抬著嫁妝箱籠的隊伍拉得老長——指揮僉事府嫁女的排場,光是陪嫁的箱籠就比尋常品官家多出一倍。
街邊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小孩子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被大人揪著領子拽回來。
花轎停在孟府門口。喜婆掀開轎簾,孟賢伸手,一隻戴著紅綢手套的手搭上來,微涼,指尖在他掌心頓了一下才握實。
堂上紅燭高燒,香菸繚繞。孟善已戴上烏紗帽,紅色官袍端端正正,熊羆補子在燭光下清晰可見,銀鈒花帶束得整齊,端坐正堂。蘇氏在他身旁落座,翟冠霞帔齊齊整整。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三道禮行完,張薔被扶著進了洞房。
孟賢接過喜婆遞來的秤桿。秤桿打磨得光滑,握在手裡沉甸甸,一頭包著紅綢。他走到床榻前,張薔端端正正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大袖衫鋪散在床沿,翟冠上四隻珠翟在燭光下輕輕閃動。她紋絲不動地等著。
他拿秤桿的手伸出去,又收回來一寸,重新對準了角度。秤桿輕輕一挑。
紅綢像一片晚霞,從他指間滑落。
他沒來得及看清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因為她的眼睛先一步抓住了他。那雙眼,烏亮、濕潤,像北平冬日裡剛化開的河水,映著兩簇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微怔的臉。
秤桿停在半空。他忘了收回來。
有人拿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腰眼。
「擦擦嘴。」朱能在他耳邊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肩膀齊齊一抖。孟賢回過神來,真抬起袖子往嘴邊抹了一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他低頭看袖子,身後幾個人笑出了聲。
張薔也看見了。她先抿住嘴忍了一下,沒忍住,噗嗤一聲漏出來,笑得肩膀縮了縮,蓋頭徹底滑到腿上。這一笑,翟冠上的珠翟一陣亂晃,叮叮噹噹的,整間屋子都亮了。
撒帳的夫人們進來了。張玉夫人走在最前頭,手裡端著滿滿一果盤的乾果,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擠擠挨挨堆成小山。女眷們圍在床前,一把一把抓著撒出去,乾果簌簌落在錦被上,有幾顆滾到枕頭邊,有兩顆彈起來敲在孟賢肩頭,還有一顆正好掉在張薔翟冠的縫隙里,她偏頭想抖出來,沒抖掉。
「撒帳東——簾幕深藏燭影紅——」張玉夫人起了個頭,幾個婦人跟著應和,聲音有高有低,調子並不齊整,在屋裡一圈一圈地盪。
劉湍站在角落裡,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這比上陣還嚇人,打仗的時候至少沒人往你頭上砸花生。」
合卺酒端上來了。兩隻對半剖開的葫蘆用紅繩連著,各盛半盞清酒。孟賢取一隻,張薔取一隻,手臂交纏過去。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在燭光下投在臉頰上的影子。她垂下眼,把葫蘆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耳垂紅得透明。葫蘆邊沿沾了一點口脂的淡紅。孟賢仰頭喝乾了自己那份,酒入喉,溫熱的,一路暖到胃裡。
結髮的時候,丫鬟遞上剪刀。孟賢剪下自己一綹頭髮,手指粗的一小撮,擱在紅綢上。張薔也剪下一縷,比他的細,發尾微卷,躺在紅綢上並排挨著。兩縷頭髮被紅絲線繞在一起,一圈一圈纏緊,收進繡花錦囊里。
孟賢把錦囊攥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他低著頭,視線落在錦囊的繡紋上,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過了今夜,這身九品官服就得脫下來收好——攝盛就這一天。
但錦囊不用還。張薔悄悄把手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溫熱,虎口處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剪刀裁衣磨出來的。
鬧洞房的人湧進來,把方才那點安靜攪了個稀碎。朱能端著碗從人堆里擠出來,碗裡餃子冒著熱氣。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地喊:「新人同食子孫餑餑——新娘子,生不生?」
孟賢夾起一個餃子,筷子舉到張薔嘴邊。餃子是半生的,麵皮還帶著生粉的白。張薔張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腮幫子停住了。她含著那口生餃子,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翟冠都遮不住那紅。滿屋子人都盯著她。門縫外還擠著好幾張臉。
她咽下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生。」
「沒聽見!」門外張輔哐哐拍門,門板震得直晃,「聲音大點兒!」
孟賢又夾了一個遞過去,嘴角已經繃不住了。張薔瞪了他一眼——眼神沒什麼殺傷力,倒是把他瞪得笑意更深了。她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勁,聲音清亮亮地穿透門板:
「生!」
外頭靜了一瞬,然後哄堂大笑。連正堂那邊都聽見了,張玉正端著茶盞跟人說話,手一頓,茶灑了半盞。他放下茶杯,拿袖子擦了擦衣襟,側頭看了看身邊夫人。張夫人白了他一眼:「看什麼,跟你一模一樣。」張玉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就在滿院熱鬧得快要掀翻屋頂的時候,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馬蹄聲。不是尋常賓客的馬——那蹄聲節奏齊整,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扈從騎兵。
孟善手裡的酒盞一頓,側耳聽了聽,臉色驟變,猛地站起來,官袍下擺差點帶翻了桌上的杯盞。
他快步往外走,邊走邊壓低聲音吩咐身旁管家:「快,大開中門,設正席!」蘇氏也跟著起身,抬手扶正了翟冠,霞帔的墜子還來不及塞回袖口,腳步已經往院門口去了。
滿院賓客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門外一聲清亮的傳報:「燕王殿下到——燕王妃到——」
這一嗓子像一盆冷水潑進油鍋,整個院子瞬間靜了下來。
朱能從桌子底下探出頭,臉被酒氣熏得通紅,迷迷糊糊問了一句:「誰?王爺?」
被旁邊的劉湍一把拽起來,按著他把衣領整了整。張輔放下酒碗,嘴裡的酒還沒咽下去,鼓著腮幫子愣在原地。陳璽和劉湍不念詩了,兩人對視一眼,趕緊把歪了的幞頭扶正。
蔣雄手裡的筷子掉了,他沒顧上撿,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被茶水潑濕的衣襟,使勁拍了兩下。孟賢從新房門口轉過身,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住,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整了整衣冠,大步迎出去。
朱棣已經跨進了院門。他沒有穿朝服,一身玄色暗紋雲緞直裰,腰間束著犀角帶,發冠端端正正,通身氣派不張揚,卻壓得住滿院的紅燭喜氣。燕王妃徐氏走在他身側,一襲藕荷色通袖袍,頭上戴著鑲寶石頭面,妝容素淨大方,一雙眼睛溫婉含笑,手搭在他臂彎里,步履從容。身後只跟了四個貼身侍衛,按刀而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中每一個人。
滿院賓客齊刷刷跪了一地。「臣等參見王爺、王妃!」
朱棣抬手虛虛一扶,語氣隨意得像是來串門的親戚:「都起來。今日孟賢大喜,本王是來討杯喜酒喝的,不必拘禮。」
孟善已經趕到跟前,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王爺駕臨,蓬蓽生輝。末將代犬子叩謝王爺厚愛!」
朱棣伸手託了他一把,笑道:「不必多禮。你養了個好兒子,本王在北平這些年,孟賢是什麼樣的人,本王心裡有數。」
他目光越過孟善,落在正從院中快步走來的孟賢身上,打量了一眼那身簇新的大紅喜袍,唇邊浮起一痕笑意,「穿上這身,倒是比穿甲冑順眼多了。」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方才那點拘謹鬆了幾分。孟賢上前單膝點地行禮:「末將孟賢,叩謝王爺王妃駕臨。王爺怎麼來了?末將不敢當。」
朱棣沒讓他跪實,伸手拍了拍他肩頭:「怎麼,本王不能來?你替本王出生入死,本王來喝你一杯喜酒,天經地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賓客,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不但要來,還得有點表示。」
他轉頭看了孟善一眼,又看回孟賢,嘴角一揚,笑著說:「本王做主,婚假之外,再多給你放十天假。好好陪陪新婦,別急著回來點卯。」
這話說得好似家常,沒有半點君臣威儀,倒像是長輩跟晚輩打趣。院中靜了一瞬,隨即轟然炸開了鍋。
朱能第一個從地上蹦起來,酒也不醉了,扯著嗓子喊:「十天!加上婚假差不多小二十天!他憑什麼啊!」陳璽在旁邊跟著起鬨:「王爺!末將也剛成親不久,能不能補一個!」劉湍更絕,直接跪下了:「王爺開恩,末將還沒娶上媳婦,能不能先預支個十天?」
滿院賓客笑得前仰後合,連一向端著的張玉都憋不住,拿袖子掩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燕王妃徐氏看著這場面也笑了,側頭對朱棣輕聲說了句什麼,朱棣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孟賢回過神來,抱拳躬身,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穩:「末將謝王爺恩典。」
朱棣擺擺手:「別謝了。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他轉頭看了王妃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王妃還特意讓人備了賀禮,說是給新婦添妝的。」
徐氏身後的侍女捧上一隻錦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對羊脂白玉鐲,質地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徐氏親手接過,走到新房門邊,對已經聞聲迎出來的張薔笑了笑,將玉鐲遞過去:「你大喜,這是王爺和本妃的一點心意,戴上看看合不合適。」
張薔恭恭敬敬接過,眼眶微微泛紅,屈膝行禮:「妾身謝王爺、王妃厚賜。」
滿院賓客看著這一幕,有人偷偷抹眼角,有人使勁拍巴掌,還有人扯著嗓子喊:「王爺都放話了,孟賢你得把日子過好啊!」朱能又蹦出來補一刀:「對對對!多生幾個,將來全送軍營里,跟王爺建功立業!」這下連朱棣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酒宴重新開席,比方才更熱鬧十倍。朱棣被請到正堂上座,孟善親自斟酒,張玉、譚淵等一眾老將也湊過來敬酒,朱棣來者不拒,喝得痛快。徐氏則被蘇氏和張玉夫人等女眷迎進內堂,幾個夫人圍著說些體己話。
酒宴擺開,觥籌交錯一直鬧到深夜。張輔輪番敬酒,自己不喝先灌別人。朱能一開始還豪氣干雲,端著酒碗跟人碰杯,三圈下來舌頭就大了。又喝了兩碗,整個人出溜到桌子底下,蜷在桌腿旁邊,鼾聲震天響。陳璽和劉湍互相架著肩膀,歪歪扭扭站在院中,一人一句對著月亮念《關雎》,念到「窈窕淑女」舌頭打結,念了三遍都沒念出下半句,乾脆從頭再來。蔣雄倒是清醒,但這清醒才是最要命的——他拉著張玉坐在廊下,端著酒壺,碗碟當山,筷子當兵,茶水潑了一桌。張玉也不甘示弱,搶過筷子重新布陣,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孟賢靠在新房門框上,一隻手撐著門,另一隻手端著的酒碗還沒喝完。院裡橫七豎八躺著他的兄弟和親人,燈籠的光映在他們臉上,一個個歪著頭張著嘴,鼾聲此起彼伏。
他回頭往屋裡看。張薔已經把翟冠卸下來了,四隻珠翟安安靜靜擱在銅鏡旁邊,她正一件一件摘頭上的髮飾。簪子拔出來,鬢髮鬆了一邊,她歪著頭去拔另一邊,從銅鏡里看見他靠在門框上盯著自己看,手停在半空。卸了翟冠,脫了大袖衫,只穿著貼里的她看起來沒那麼端著了,肩膀都鬆了下來。
「傻看什麼?」她從鏡子裡瞅他,語氣嗔怪。
孟賢把酒碗擱在門邊的條案上,走過去。從她身後彎下腰,兩條胳膊慢慢收攏,下巴擱在她肩窩裡。銅鏡里兩個人疊在一起,紅袍映著素衣。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張薔摘髮簪的手指停了停。過了片刻,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指節。她說了一句什麼,也是輕輕的。
窗外有人在打鼾,聽不太清。然後她好像又說了句什麼。孟賢點點頭,說了句「一言為定」。聲音悶在她肩窩的布料里,含含糊糊的,但點頭的動作很確定。
窗外月亮圓得很,清輝鋪滿整條街巷。院裡的朱能翻了個身,鼾聲停了兩拍,又接上了,比剛才還響。張輔趴在酒桌上,臉壓著胳膊,嘴裡還在嘟囔:「妹夫……要是敢……欺負小妹……」話沒說完就沒聲了,沉沉地睡過去,手指還握著酒杯,酒灑了一桌沿。
孟賢走到窗邊,把窗戶合攏,插銷落下來。又走到燭台前,俯身吹滅。紅燭滅了,帳子裡暗下來,只留一縷青煙和滿室的暖意。
而此刻,高樓之上,沈欺霜望著那片燈火,久久未動。
風吹起她素白衣角,眼底那點微光,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她是姐姐,是師傅的弟子,是目送好姐妹幸福的人——唯獨不是能走向他的人。
遠處的喜樂與喧囂,都與她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