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色,滿屋旖旎。
婚禮上朱棣扔下句「歇十日再說」,孟賢便心安理得地窩在了家裡。
張薔推他起床,他翻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瓮聲瓮氣地說了句「王爺準的假」,又睡過去了。
張薔站在床邊瞪了孟賢半晌,伸手想掀被子,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自己倒先笑了。
自家夫君這副耍賴的模樣,跟外頭傳聞里那個沙場上衝鋒陷陣的猛將,怎麼也對不上號。
張輔來過兩回。
頭一回提著兩壇好酒,說是來探望妹夫。
兄妹倆在堂屋坐了沒一炷香的工夫,張薔便起身去了後院,回來時手裡多了根雞毛撣子。
張輔看見那東西眼皮就是一跳,酒都沒敢喝完,起身就走,邊走還邊回頭嚷「小妹你這脾氣得改改」。
第二回學乖了,連大門都沒進,只站在門檻外頭扯著嗓子喊了句「母親讓你倆明日回去吃飯」,不等裡頭應聲拔腿就跑,靴子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滑,差點躥出去摔一跤。
門口掃地的小廝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孟賢靠在門框上,端著茶盞看他大舅哥狼狽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悠悠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張薔親手泡的。
只是燕王府那邊,氣氛就沒這麼鬆快了。
藍玉掛帥的訊息傳到北平時,朱棣正在書房批軍報。
中官把邸報遞上來,他接過去掃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再翻回來看了第三遍。
然後把邸報擱在案上,手壓在紙面上,半天沒動。
窗外起了風,窗紙簌簌響,案頭的燭火被風拽得東倒西歪,光在他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洪武二十一年。
朱元璋下了決心。
為肅清沙漠、永絕邊患,以藍玉為征虜大將軍,率十五萬大軍北伐,直指北元汗庭。
詔書傳到各處,有人彈冠相慶,有人沉默不語。
燕王府屬後者。
朱棣被塞了個差事——給藍玉的大軍籌措糧草。
101看書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
聽上去是個配合大局的體面活兒。
可上過戰場的人,誰不知道這其中的滋味。
糧草要從北平府庫調撥,民夫要從北平各州縣徵發,連運糧的騾馬都得燕王府出面去跟各家衛所借調。
等糧草到了藍玉手裡,人家只會謝朝廷,不會提燕王半個字。
說白了,出的是燕藩的血,長的是藍玉的臉。
這可把燕王朱棣給嘔的夠嗆
那兩天書房裡砸碎了好幾隻茶盞。中官縮在廊下不敢動,等裡頭沒動靜了才貓著腰進去收拾。
朱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胸口起伏還沒平,拳頭抵在窗欞上,印下一個深深的拳印。
中官蹲在地上撿碎瓷片,嚇的大氣都不敢出。
但砸完茶盞,朱棣還是得捏著鼻子把差事辦了。
不甘心,真的叫人不甘心,北伐,打的是北元殘部,這是國戰。
燕藩鎮守北平這麼多年,眾多將領跟北元打過的硬仗兩隻手都數不過來,論對漠北地形的熟悉,論對韃子戰法的了解,朝中哪個將領敢說比燕蕃大將更清楚?
可這一次,統帥姓藍,踏馬的姓藍。
但要是輕易放棄,那就不是燕王朱棣了。
第二天一早,燕王府後苑的秘演台就熱鬧起來了,一連好幾天都不消停。
秘演台是燕王府西北角一處獨院,青磚鋪地,四面圍牆,比尋常院子深闊不少。
正中擺著一座丈許見方的沙盤,用黃泥捏出山川關隘的走勢,藍布條標著河道,小木牌插在各處寫著地名。
這東西是朱棣讓人按漠北地形一點一點做的,邊角處還留著上次推演時手指戳出的凹痕,有個凹痕戳得格外深,一看就是誰爭急了按下去的。
張玉最早到的。
他披著件半舊不新的灰布氅衣,裡頭還是昨日那身軍袍。
推門進來時手裡還攥著半塊乾糧,嘴裡嚼著,腮幫子鼓鼓囊囊。
他繞著沙盤走了一圈,揹著手,彎腰湊近看了幾處山口,又直起身子拿手指在南邊劃了一道線,嘴裡念念有詞。
念完搖了搖頭,又換了個方向再劃。
晨光從東牆上的漏窗打進來,落在他的鬢角上,那幾根白髮被光照得發亮。
丘福是第二個。
他手裡攥著三個饅頭,一邊咬一邊用肩膀頂開門,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看見張玉已經在沙盤前站著了,也不招呼,站在門口把剩下的饅頭三兩口吞完,拿袖子胡亂擦擦嘴,袖子蹭上了油漬他也沒在意,大步走到沙盤邊,指著上頭一處隘口就開了腔。
「你昨兒夜裡回去又琢磨了吧?這地方還是不對——你設的伏兵位置太靠前,探馬回不來,等於白瞎。」
張玉頭都沒抬,手指在原處點了點:「你懂什麼,我不設在這裡,韃子的騎哨直接摸到中軍帳。」
「你設在這裡,人家繞過去你連影兒都摸不著。」
「繞不過去。」
「怎麼繞不過去?你把韃子的腿綁上了?」
兩個人對著那處隘口較上勁了,聲音越來越大。
張玉的手指戳在沙盤上戳出一個小坑,丘福就戳一個更深的。
旁邊的親兵默默往後挪了兩步,又挪了兩步,後背都快貼到牆上了。
孟善進來的時候,這兩人已經快把沙盤上的小木牌插出火星子了。
他沒急著開口,先把氅衣解了搭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脖子,然後繞著沙盤走了兩圈。第一圈走得快,只是把藍布條的位置掃了一遍。
第二圈走得慢,走幾步就蹲下來從側面平視沙盤上的地形起伏。
蹲在地上歪著頭,那姿勢實在不怎麼好看,但他蹲在那裡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問了句讓張玉和丘福都停了嘴的話。
「你們算過藍玉這次帶多少人嗎?」
「十五萬。」
「那你們按多少人推的?」
張玉和丘福對視了一眼。院子裡忽然安靜了,靜得能聽見牆外麻雀在瓦片上蹦躂。
孟善走到沙盤邊,手指點了點上頭插著的小旗子,點得很輕,聲音也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到了實處:「你們這布置,頂多五萬人的糧道。
十五萬人的陣勢,後勤線拉出去要多長?從北平往北,過了開平,沿途能補給的地方有幾個?這些你們算過沒有?」
沒人應聲。張玉低頭看了看自己插的那排小旗,伸手把最靠前的一面拔了。這個動作等於認了帳——在燕山衛所裡頭,能一句話就讓張玉改主意的,孟善算頭一個。
譚淵和朱亮是前後腳到的。
譚淵進來看見三個人圍著沙盤面色凝重,也不問,自己走到一旁倒了碗茶,端著站在邊上聽。
茶是昨晚剩的涼茶,他抿了一口,皺了皺眉,還是咽下去了。
聽了半盞茶的工夫,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走過去伸手把孟善插的一面小旗拔了,換了個位置,插得又快又准,來之前就在心裡盤算好了。
張玉剛要開口,譚淵先說了話:「開平往北三百里,有一片鹼灘。我從那兒走過。地面硬,車轍不打滑,看著好走,但是鹼土會糊在馬蹄子上,越積越厚,馬走得慢。藍玉從那裡走,速度至少要掉三成。」
「你那年是秋天,」丘福搖頭,走到沙盤另一側彎下腰去看那片地形,「眼下是春天。雪化了,鹼灘變爛泥地,根本走不了重車。」
「那就換條路。」
「換了路多繞二百里,糧草能不能跟上?你當輜重營的馬是鐵打的?」
吵起來了。四個人圍著沙盤,每個人手裡都捏著幾面小旗,插上去拔下來,拔下來又插上去。
嗓門越來越大,親兵們縮在牆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前添茶。有個年輕親兵剛端起茶壺往前邁了一步,被張玉一個手勢擋了回去。
孟賢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過王府東牆了。
他昨晚睡得沉。張薔天沒亮就醒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連髮髻都沒讓丫鬟梳,自己隨手挽了把頭髮就去廚房煮粥。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映得半張臉紅撲撲的。
等她端著粥回來,孟賢還在床上攤著手腳,被子揉成一團堆在腰上,呼嚕打得又沉又勻。
她站在床邊端著粥碗看了他一會兒,沒忍心叫,粥擱在桌上,碗底下壓了張紙條,上頭寫著「醒來喝,涼了就熱」,寫完了又覺得太囉嗦,筆擱在紙上停了停,把那行字劃掉,重新寫了「趁熱」兩個字。
寫完自己看了看,把紙條翻過去扣在桌上,便去向蘇氏請安了。
孟賢醒來時粥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稀里呼嚕喝完,抹抹嘴,換了衣裳就往外走。
王府的中官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靠著門框打瞌睡,見他出來一個激靈站直了,說王爺有召,讓他去秘演台。
他邊走邊系腰帶,跨門檻的時候一腳踢在門檻上,往前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
進了秘演台,還沒看見沙盤,先聽見了丘福的大嗓門。
「……你那是紙上談兵!真到了那個山口,風沙一起什麼都看不見,還打個屁!」
然後是張玉的聲音,比丘福低半度,但分量半點不輕:「我看不見,韃子也看不見。大家的命都是命,賭一把誰不敢?」
「賭?你拿十五萬人的命去賭?」
「打仗本來就是賭!你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時候十拿九穩過?」
孟賢側著身子從人縫裡往裡擠。張玉、丘福、孟善、譚淵、朱亮幾個人把沙盤圍得嚴嚴實實,每個人面前擺著幾面不同顏色的小旗,紅的藍的黃的,有些被捏得旗面都皺了。
沙盤邊上擱著茶碗、筆墨、半塊吃剩的乾糧,還有一張被茶水洇濕了大半的草紙,上頭歪歪扭扭畫著箭頭和圈,邊角上還濺了幾個泥點子,不知道是誰拍桌子時從沙盤裡震出來的。
角落裡站著張輔、陳璽、朱能幾個年輕人。朱能靠著一根廊柱,抱著胳膊,眼睛半睜半閉,腦袋一點一點的,下巴快貼到胸口了又猛地抬起來,反覆好幾次。
張輔倒是睜著眼,但瞳孔失焦,魂已經飄走了。陳璽拿腳尖在地磚縫裡畫圈圈,已經畫出了三個完整的圈,正在畫第四個。
孟賢悄沒聲地挪到朱能身邊,拿肩膀碰了碰他,壓低聲音:「又吵了一宿?」
朱能打了個哈欠,那個哈欠又長又大,差點把下巴頦卸了。他揉揉眼睛,揉出幾滴淚花,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沒,昨晚子時,王爺叫停的,說今兒再議。
你是沒看見,叫停那會兒譚將軍手裡還攥著一把旗子沒插完呢,站在沙盤前不肯走,王爺連說了兩遍『明日再議』他才把旗子往桌上一丟,丟得噼里啪啦的,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他朝沙盤那邊抬了抬下巴,又打了個哈欠,這回眼淚真的流下來了,他拿手背蹭掉。
「可這幫老爺子什麼火氣你又不是不清楚。昨夜直接就在這住的,就連我們幾個都沒讓走,子時叫停,卯時不到就又來了。我是天沒亮就我爹的腳步聲吵醒的,他就住我隔壁院,那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跟擂鼓一樣。
等我和我爹到的時候,好傢夥,張將軍已經在沙盤前面站著了,丘將軍也到了,兩人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就吵上了。到現在,人家已經吵了不下三輪了。」
孟賢看過去。
他爹孟善正指著沙盤上一處山頭跟譚淵爭什麼,兩個人的手指頭都快戳到對方鼻子上了。
旁邊的朱亮倒是沒參與,抱著個茶壺坐在邊上,壺嘴對著自己嘴巴,時不時抿一口。
看誰爭到臉紅脖子粗的時候冷不丁插一句嘴,插完繼續悠悠喝茶。
剛才譚淵被孟善噎住,朱亮在一旁慢悠悠補了句「老孟這話沒毛病」,譚淵回頭瞪他,他已經把茶壺舉起來擋住臉了。
「今早爭的是新東西,」朱能拿手擋著嘴,湊近孟賢耳邊,「藍玉北伐的路線。十五萬大軍從宣府出塞,怎麼走,怎麼分兵,到了大漠深處糧道怎麼續上,都爭了一個早上了,還沒爭出個結果。
張將軍說藍玉肯定要走東線,丘將軍咬死了說是中路。
剛才你爹一句話把兩邊都否了,說你們爭的都是藍玉自己的想法,得推韃子會怎麼應對。
然後就更熱鬧了,差點把沙盤掀了,你看那邊那個角,是不是有點歪?」
孟賢把目光移向沙盤。沙盤上插滿了花花綠綠的小旗和木牌,有紅的有藍的有黃的,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擠成一團,幾路人馬推演到了同一處關隘,誰也說服不了誰。
沿著沙盤南緣,一條細長的藍色布條曲曲折折往北延伸,布條邊上插著一排小旗,旗子之間用白灰灑出一道虛線,虛線斷斷續續,有幾處被袖子蹭模糊了,又在旁邊重新補了一道。
虛線的盡頭是一個用黃泥捏成的圓圈,圈裡插了面小藍旗,歪歪地立著——那是北元汗庭的位置。
這條線,從北平往外延伸到漠北深處,何止千里。
「王爺呢?」孟賢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沒看見朱棣的影子。
朱能朝正堂方向努努嘴:「方才藍玉那邊又來了使者,催糧草的。王爺去應付了——你剛才沒碰見?王爺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那臉色,嘖,都黑了。
那個使者說話還不太中聽,說什麼『北伐大軍乃朝廷之師,糧草遲緩便是貽誤軍機』,在王爺面前這麼說話,膽子也是夠大的。
你是沒看見,那使者走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一跤,估計是被王爺的眼神嚇的。」
「糧草的事,籌備得怎麼樣了?」孟賢問。
朱能搖搖頭,臉上那點困意被別的東西取代了:「難,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十五萬人出塞,光是人吃的糧食、馬嚼的草料,一天就是一座小山。
宣府、大寧各衛的糧倉都調了,還是緊巴巴的。
最要命的是運糧的民夫,沿途各州縣攤派的,可春耕在即,家家戶戶都要下地,誰願意丟下自家地里的營生去給大軍當挑夫?」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沙盤邊上正埋首計算的孟善,又壓低了些聲音:「你爹這些天,鬢邊白了好幾根。他不說,也沒人敢提。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火呢」
孟賢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被派去給別人的大軍籌措糧草是什麼滋味。
你在後方把家底都掏出來,累死累活把糧草備齊了,運到前線去,人家打贏了,功勞是主帥的,史書上記的是藍玉的名字。
你只是「配合有力」。
四個字就把你打發了。
他轉頭看向沙盤邊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老將們。
這些人真的只是在推演一場別人統兵的戰事嗎?
沙盤上那些小旗子,每一面都代表一支千戶級別的部伍,騎兵、步卒、火器營、輜重隊,清清楚楚標著兵力糧草配置。
那些爭,走哪條路、在何處設伏、糧道怎麼續上,每一個細節都摳得比戰前軍議還細緻。
若只是為了應付朝廷徵調,用不著這樣。大可以把糧草備齊了送出去,別的一概不管,朱棣睡大覺都行。
可他沒有,燕藩的將領都沒有。
朱棣把手下最能打的將領全叫來了,沙盤一推就是幾晝夜。
藍玉帶兵,我偏要看看他到底怎麼打。
他要走的路,我提前摸透。
他要用的打法,我全推演一遍。
將來有一天——如果有那麼一天——這十五萬大軍由我來帶,我要比藍玉做得更好。
不是沖著藍玉去的,是沖著大漠深處的那些韃子。
更是沖著應天城裡坐著的那個老爺子。他要讓他看看,誰最像他。
吵嚷聲忽然被一陣靴子踏地的聲音壓了下去。
朱棣從月亮門後面轉出來,大步流星走向沙盤。
他今天沒穿王服,只套了件藏青色箭袖袍子,腰間系著牛皮板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前臂。
臉上是沉的,但不是方才朱能說的那種青,現在是暴雨前的天色,壓著,醞釀著什麼。
身後跟著兩名中官,一個捧著一摞軍報,一個端著茶盤。
朱棣走到沙盤邊上,從另一個中官手裡接過軍報,翻了翻,抽出一張輿圖,攤在沙盤旁邊壓平。
輿圖是新的,邊角還帶著漿糊的硬挺,展開時嘩啦一聲響。
「藍玉的出塞日期定了,三月初三。」他把輿圖上的日期指給眾人看,指頭戳在紙上,戳出一個淺淺的凹痕,「朝廷廷議的結果,大軍出宣府,沿忽蘭忽失溫方向直插捕魚兒海。」
秘演台里安靜了那麼一瞬。
然後張玉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死:「忽蘭忽失溫?那條道去年北元韃子燒過沿途的糧站,到現在還沒修完。十五萬人走這條路,補給線太長,中段三百里無人區,水源只夠前鋒用。」他停了一下,看著朱棣的眼睛,「他瘋了?」
「他沒瘋。」朱棣把軍報翻到下一頁,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藍玉給朝廷上的方略里說,補給線交給地方衛所分段接應。你聽聽——交給地方衛所分段接應。」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眾人一圈。目光從張玉掃到丘福,從丘福掃到譚淵,最後落在孟善身上。
「這個『地方衛所』,主要就是北平。」
丘福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把手裡的小旗往沙盤上一插,旗杆戳進沙土裡半寸,差點把底下的黃泥戳穿。
孟善沒說話,低著頭看輿圖,手指沿著路線慢慢往北移,移到那片無人區的時候手指停住了,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譚淵端起了茶碗,又放下了,茶碗磕在桌沿上,當的一聲脆響,他一個字沒說,但那聲響已經替他表達了一切。
朱棣把目光轉向沙盤,看了片刻,抬手把沙盤上代表藍玉中軍的那面紅色大旗拔起來,握在手裡。那旗子是昨晚上張玉插的,插在一處高地上,居高臨下,是進攻的好位置。
朱棣看了那個位置一眼,然後把旗子重新插下去——插到了同一個位置,但角度偏了半寸,朝向更北。
手落,旗立。
「既然他藍玉定了路線,」朱棣拍了拍手上的黃土,袖口蹭出一道灰印子,他看都沒看,「那咱們就按他的路線來。今天從頭推——出宣府,第一程。」
老將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那個眼神里沒有疲憊,沒有不耐煩。只有沙場上磨出來的默契,和壓都壓不住的鬥志。
張玉捲起袖子,露出粗壯的小臂,臂上幾道舊刀疤在陽光下泛著白。他彎下腰把沙盤上幾處無關緊要的小旗拔了,清出一片乾淨的沙面,清了清嗓子。
「我先來——出宣府後藍玉必然分兵。一路沿驛道,聲勢浩大,那是幌子。主力會走這條路,避開韃子的游騎,同時壓著行軍速度,等火器營跟上來。他手上火器營有神機銃,這東西在草原上打騎射衝鋒是利器,但是輜重笨重,走得慢。
走太快,火器營跟不上,主力就得跟韃子的輕騎硬碰硬。藍玉不傻,他不會犯這種錯。」
他的手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弧線,指尖划過黃泥山頭時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從宣府往北偏西的方向延伸出去。
丘福立刻從對面繞過來,繞桌走了三步,把一面小旗插在弧線的半途:「若我是韃子,就在這裡打你的伏擊——兩山夾一溝,正好卡你的輜重隊。你前鋒過去了,輜重隊還在溝里,我居高臨下放一輪箭,你的糧食火藥就全報銷了。」
「伏擊?你當藍玉是吃乾飯的?」張玉頭都沒抬,又抽出兩面小旗插在兩側山脊上,「他主力前鋒中有三千精騎,會提前搶占兩側制高點。你的人伏兵還沒架好弓,腦袋上先落石頭了。」
「那得看誰先到。我的輕騎跑得比你快。」
「所以你得算路程。步兵輜重從宣府出發,日行四十里算快了。藍玉的主力騎兵可以日行六十里。你說誰先到?你拿腳底板算也算得出來。」
孟善忽然插了一句,手指點在弧線的中段:「這裡不是山,是丘陵。」
丘福皺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我記得是山。那片山勢我記得很清楚。」
「你記錯了。」孟善拿手指在沙盤上畫了個圈,圈出那片區域,「那年我跟馮勝從這條路走過,這片全是起伏不大的丘陵,坡度緩得很,騎兵可以展開——但這種地形最怕遇到韃子的輕騎包抄。
你站在坡上看著周圍都能走,一覽無餘,覺得挺安全。可人家騎著馬繞到你屁股後面你才看見,丘陵最坑人。」
張玉愣了愣。
他扭頭看向沙盤那個位置,彎下腰湊近了看,鼻尖都快貼到沙盤上了,又退後兩步從側面看。
然後他做了個所有熟悉他的人都預料到的動作——把自己剛才插的兩面小旗拔了,換到更靠後的位置。拔得乾脆,插得更乾脆。
丘福沒忍住,咧嘴笑了:「難得,張將軍認錯。」
張玉沒抬頭,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我什麼時候說我錯了?我在修正。」
「修正還不是錯了?」
「你再囉嗦,我把你也修正了。」
老將們鬨笑了一聲。笑聲還沒落,譚淵拿著茶碗踱過來,步子不緊不慢,指了指張玉新換的位置:「你換到這裡也不行。」
「為什麼不行?」
「這裡是鹼灘。」譚淵把茶碗擱在沙盤邊上,用手指在沙面上畫了個圈,「那年我跟著大軍出塞,從這兒走過。地面硬,車轍不打滑,看著好走。但是鹼土會糊在馬蹄子上,一層一層往上積,糊到寸把厚的時候馬就開始跛。
你走不快的。這條路看著近,實際上會拖慢你至少一天。」
「那不走鹼灘,繞過去。」
「繞過去多走一百八十里。你得算算糧草能不能跟上。那多出的一百八十里,多出三四天的口糧,輜重隊的騾馬也要多吃三四天的草料。這帳你自己算。」
爭吵又開始了,但這次不是各說各的。他們在互相查漏補缺。張玉提出一條路線,丘福就在旁邊挑毛病,一個接一個地挑,直到張玉把所有的漏洞都補上。
然後輪到丘福講他的想法,張玉和譚淵一起挑他的毛病。
孟善不參與爭執,他主要負責算糧,每個方案他都在旁邊默算後勤線的長度和運力,嘴唇翕動著,手指在桌沿上無聲地撥算盤。
算完了報一串數字,那串數字往往能直接斃掉一個方案。
朱亮坐在邊上,抱著茶壺,半天沒吭聲。
等張玉和丘福吵得嗓子快冒煙了,他才慢悠悠站起來,伸手指了指沙盤上一片高地。那片高地的地形很碎,溝壑縱橫,在沙盤上是幾條用細沙堆出來的褶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們怎麼知道韃子不會繞到你後面?」
「他們拿什麼繞?飛過去?」
「拿什麼?韃子的馬是吃沙子長大的,你以為是咱們的馬?」
朱亮抿了口茶,不緊不慢地咽下去,指了指自己插在那裡的一面小藍旗。
那面旗藏在一道沙溝後面,不仔細看很容易漏掉。
「這片地區你們都沒去過。我去過。洪武九年,我帶人追一隊韃子追到這裡,人沒追上,馬累死三匹。三匹。那片地根本不像輿圖上畫的那麼簡單——溝壑多得很,有的溝比你人還深,藏幾百騎兵跟鬧著玩似的。
藍玉要是從這裡經過,不先派偵騎把每條溝都摸一遍,我跟他姓。你們以為韃子不會在這兒藏伏兵?我跟你們打個賭——」
「你的意思是藍玉會輕敵?」
「我的意思是,」朱亮把茶壺擱下,站起來走到沙盤邊,茶壺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你們別拿對付尋常統帥的招數去推演韃子。
韃子不傻。尤其是北元那幫人,他們在漠北活了不知多少年,地形比咱們熟得多。
他們會利用藍玉進軍的慣性,在前面放幾隊輕騎牽著你的鼻子走,等你陣形拉長了、前後脫節了,再出伏兵斷你的腰。」
他說到一半停了一下,拿手指在沙盤上橫著切了一道線,手指划過的沙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
「就斷在這裡。讓你的前鋒和輜重脫節,首尾不能相顧。前鋒在前面抓不到韃子的主力,輜重在後面被人家一口一口吃掉。
這個招數,藍玉能不能識破?」他頓了頓,搖了搖頭,「不好說。這得從藍玉的性子去推。他這人,傲。打順了容易上頭。
上頭了就容易犯渾。你們推演的時候得把他的性子算進去,別光看地形。」
張玉看了他半天,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然後默默把自己中軍的那面大旗往後移了一個指節的距離。移得很慢,認帳認得不大情願。
這場推演越來越激烈的時候,年輕人那邊也有些動靜了。
朱能已經從靠著廊柱打瞌睡變成站直了。
後背離開柱子,兩隻腳分開站穩,眼睛盯著沙盤,嘴唇微微動著,好像在默記什麼。哪條路線經過哪個隘口,哪位老將在哪一步做出了修正,他全都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裡複述。陳璽不知什麼時候摸出一本小冊子,封皮磨得發亮,拿炭條在上面飛快地畫。
畫沙盤上旗子的位置,一根根箭頭,一條條線,每條線旁邊標著地名和日期。
張輔也站直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往前探著頭,脖頸伸得老長,眼珠子跟著張玉的手指轉,從東線轉到中線,又從中線轉到那片鹼灘。他看得太入神,嘴微微張著,嘴唇有點乾裂也沒舔一下。
孟賢悄悄走到陳璽旁邊,側頭瞄了一眼他手裡的冊子。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圖,有箭頭,有圈,有叉,還有「三月十六推演」一行小字,下面標註著「東線方案」、「中線方案」、「鹼灘繞行」,每個方案旁邊還草草批了幾個字:「可行」、「糧草不夠,要改」、「王爺說再議」。
有一頁畫到一半翻頁了,墨跡太濕洇到了前一頁,留下一個模糊的印子。這本冊子跟了陳璽好幾天了,邊角已經被翻得卷了毛。
陳璽察覺到他在看,把冊子往懷裡收了收,抬頭沖他翻了個白眼,眼睛裡也有血絲,但那雙眼睛亮得很:「自己記去。」
孟賢笑了笑,沒說話。他注意到朱棣站在沙盤正前方,手裡捏著一面黃色小旗——那是騎兵的標記——始終沒有插下去。
他就那麼站著,腰背挺直,一隻手指按在輿圖上的某處,按了很久,指腹下的紙面都微微發潮了。
老將們爭吵的聲音在他耳邊飛來飛去,他不動,神色從頭到尾沒變過。
他在等。等這幫人把所有可能性都吵出來,把每一個漏洞都撕開給他看,把每一種死法都擺上桌面。他要看完所有的傷疤,再做自己的決定。
過了許久,朱棣把手裡那面黃色小旗慢慢插在沙盤的一處位置上。旗杆一點一點沒入沙土,最後穩穩立住。是捕魚兒海的正北方。那地方在沙盤的最北端,幾乎貼著桌沿了。
所有爭吵聲同時收住了。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從牆頭掠過的聲響。
「這條路線,」朱棣的聲音平靜得很,音量不大,卻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連牆外那幾隻麻雀都不叫了,「藍玉會贏。」
他停頓了一會兒,手指沿著沙盤上的路線緩慢划過,從宣府出發,一路往北,經過那些爭吵不休的隘口和鹼灘,經過被戳出無數小坑的丘陵地帶,最後停在代表捕魚兒海的那個凹坑上。指尖在那裡停住,輕輕敲了一下,沙面上的小旗晃了晃。
「但贏的方式——取決於他在何時犯錯。」
張玉把手裡的旗子擱下,站直了身體,迎著朱棣的目光。他的眼眶下頭有烏青,嗓子已經有點啞了,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王爺,那咱們今天推演的目的——」
朱棣的目光越過沙盤,落在遠處。牆外有棵老槐樹,枯枝上停著一隻烏鴉,黑亮亮的羽毛在午後的陽光里反著光。
烏鴉歪著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忽然振翅飛起,穿過王府飛簷的影子,往北邊飛去了。
「推演藍玉的每一個錯誤。」朱棣說。他把目光收回來,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掃過張玉,掃過丘福,掃過他爹孟善,掃過譚淵和朱亮,最後落在靠牆站著的年輕將領們身上。
「推演他在哪兒會犯錯,犯什麼錯,犯了以後怎麼補救——全都給我推出來。然後——」
他抬手拍了拍沙盤邊緣,震落一小撮黃土。
「把你們推演出來的補救方案整理成文,送到兵部。」
這話一出口,院子裡幾個老將同時變了臉色。
張玉眉頭一挑,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頭全是文章。
丘福眯起眼睛,看看朱棣,又看看沙盤,忽然嘿嘿笑了兩聲,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孟善正在撥算盤的手停在了半空,抬頭看了朱棣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重新撥動算盤珠子,只是這回撥得比剛才慢了許多,像是在心裡盤算什麼。
把補救方案送到兵部,藍玉在前頭打仗,燕藩在後頭給他算帳。
打贏了,這法子沒派上用場,那是朝廷的福氣。
萬一出了什麼紕漏,這些提前推演出來的補救方案,就是現成的後手。朝廷想白拿燕藩的家底,總得讓朝堂上那幫人知道,誰才是真正會打仗的人。
「朝廷出兵,讓咱們燕藩提供糧草。相忍為國,本王認了。」朱棣垂下手,拍了拍袍角上沾的黃土。「但想白拿我的家底,總得留下點什麼。」
他轉身走向正堂,袍角帶起的風吹得沙盤邊上的幾面小旗晃了兩晃。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堅定而沉穩,往月亮門的方向去了。
孟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他爹孟善已經又開始埋首算糧草了,嘴裡念叨著,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張玉和丘福重新在沙盤前彎下腰,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片被推演了無數遍的地形又開始新一輪的爭論,但這回兩人的聲音都壓低了,像是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
譚淵端著茶碗,目光停在朱棣插的那面小黃旗上,久久沒移開。茶碗裡的茶早就涼透了,他端了半天,一口沒喝。
角落裡那棵老槐樹上,烏鴉已經飛走了,只剩一根枯枝在風裡輕輕晃動。
遠處燕山山脈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又藍又淡,一層疊一層的山脊線往更遠的地方延伸過去,蹲在天邊,不聲不響地守著這片土地。
朱能湊過來,聲音壓到最低,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你說,等藍玉打完了這一仗,該封國公了把」
孟賢沒有回答。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秘演台的圍牆,越過王府的飛簷,越過城牆上那些被朔風吹褪了色的旌旗,落在遠方那些青灰色山脊上。那裡是邊疆的方向。
山的那邊,是更遼闊的草原,是更深的沙漠,是燕王府所有人眼神投向的方向。
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沙土和乾草的腥味,吹散了沙盤邊沿的黃土粉末。
那面朱棣親手插下的小黃旗被風掀動了一下,旗面翻了個個兒,又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