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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風沙未落過端午

2026-09-26 16:09:07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送遞京師的冊子傳出後,整座秘演台沉寂了數日。

  冷清的氛圍壓得人心裡發慌。

  前些天,一眾老將天未破曉便齊聚於此,吵的熱火朝天,沙盤邊茶碗層層堆疊,密如壁壘。

  而今光景大變,就連簷下麻雀都敢落到沙盤檯面上,肆無忌憚地蹦跳嬉鬧。

  孟賢每日到燕王府當值,途經秘演台時,目光總會下意識掠入院中。

  沙盤上的令旗分毫未動,依舊保持著最後一輪推演的陣形,旗面落著薄薄一層浮灰,一派死寂。

  時間長了,沉穩的老將也有些焦躁起來。

  張玉藉著巡院的由頭前來打探動靜。

  並未直言問詢,只是緩步走過長廊,撞見燕王貼身內侍馬和,隨口開口:「兵部那邊,可有批覆傳回來?」

  馬和垂手躬身,語氣恭謹:「回張大人,至今杳無音訊。」

  張玉淡淡應了一聲,轉身徑直離去。

  馬和在王府侍奉十餘載,識人辨緒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方才那一聲應答里,分明藏著沉甸甸的心事。

  丘福行事則截然不同。

  大步直闖書房外廊,當即被馬和攔下,告知書房之內正處理緊急軍報。

  丘福也不喧譁,就立在石階之下靜靜等候。馬和不敢催促,只得陪侍一旁。

  足足半盞茶過去,丘福默然轉身。離去時低聲嘟囔幾句,滿是鬱結。

  馬和修為深厚,耳聰目明,卻只作未曾聽見。

  譚淵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每日孤身踏入秘演台,對著沙盤反覆拔旗、重插。

  退後幾步審視陣形,稍有不妥便重新排布,周而復始。

  親兵端著茶水想要入內,剛探出頭,便見一道身影負手立在沙盤前,雙腳如同生了根般紋絲不動,只得悄無聲息退了回去。

  朱亮依舊手捧紫砂茶壺四處閒逛,逢人便念叨:「諸位稍安勿躁,朝廷自有規制章法。」

  翻來覆去皆是同一句話,始終無人接話。

  時日一久,連朱亮也閉了口。某日孟善迎面走來,朱亮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抬手舉了舉茶壺,權當示意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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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上下,無人敢向朱棣探問半句。

  處理軍務、接見屬僚、調配邊境防務,一切照舊,條理分明。

  直到一夜輪值,馬和親眼見朱棣獨步走出書房,沿長廊行至秘演台門前。腳步頓在門檻之外,始終沒有踏入院內。

  月華鋪滿庭院,夜風拂動沙盤上的令旗,輕輕搖曳。馬和遠遠躬身靜候,不敢上前驚擾。

  良久之後,朱棣轉身折返。行至近前,只吐出兩字:「回吧。」

  「是。」馬和緊隨其後,心底暗自揣摩。方才目光落點,從來不是整座沙盤,而是正北方向那一面明黃令旗。

  兵部回文遲遲未至,漠北前線的戰報,卻搶先一步送入北平城。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

  永昌侯藍玉統領大軍自大寧開拔,取道慶州,揮師深入漠北腹地。

  訊息由軍中暗哨快馬傳回王府。

  孟賢彼時正在府中當差,親眼看見斥候翻身落馬,滿身塵土,嘴唇乾裂。

  斥候從懷中取出被汗水浸透的密函,單膝跪地,雙手將文書高高舉過頭頂。

  「啟稟王爺,前方急報!」

  馬和接過密函,快步沖向書房,急促的靴聲在長廊中一路迴蕩。

  朱棣展信細讀,閱罷將密函輕置案頭。

  桌上攤開的北疆輿圖還保持著推演時的模樣,四角鎮紙壓得嚴實,紙面布滿密密麻麻的箭頭與圈記。指尖落在大寧地界,一路向北划過慶州,直指茫茫大漠。

  「終究還是選擇從大寧出塞。」低沉的自語在書房內響起。

  往後數日,前線軍報接連不斷送入王府。後院議事堂再度恢復熱鬧,氛圍卻與往日判若雲泥。

  往日沙盤推演,令旗隨心排布,錯了便可推倒重來。

  如今是實打實的沙場爭鋒,藍玉麾下大軍每一步推進,都踏在大漠真實的黃沙之上,落子無悔,再無轉圜餘地。


  張玉將輿圖高懸壁上,每收到一份新軍報,便提筆細緻標註。行軍路線、探馬時限、駐營地點,所有動向一目了然。連續標註數日,張玉退後數步凝視整張輿圖,沉聲開口。

  「行軍速度,竟遠超我等此前推演。」

  丘福雙臂環胸,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不過是運氣使然。沿途未曾遭遇北元大股游騎,一旦撞上,這般急進無異於自陷死地。」

  「並非運氣。」孟善從人群後方緩步走出,指尖點在慶州方位,「大軍刻意繞開推演預判的丘陵地帶,改走西側古道。

  路程多出近五十里,可沿途水草豐足,韃靼游騎蹤跡寥寥。」

  丘福神色一凝,目光死死鎖定輿圖。

  抬手沿著新路線勾勒軌跡:自慶州向西迂迴,再折轉北向。畫完之後,手掌下意識在衣側蹭了蹭。

  「這條路線,推演之時完全疏漏了。」

  「確是我等失算。」孟善應聲作答。

  堂內陷入一片沉默。

  親兵入內添茶,見一眾老將盡數凝立輿圖前,神情大同小異。沒有不服,只有覆盤戰局的凝重。

  大漠深處,藍玉探知北元汗廷主力屯於捕魚兒海東北。

  一道驚世決斷就此敲定:全軍偃旗息鼓,銜枚疾進。

  旌旗盡數收卷,馬蹄裹上厚布,數萬將士晝伏夜出,隱蹤潛行。

  訊息傳回北平,秘演台內再度掀起波瀾。

  眾人震動,並非覺得行事魯莽,而是驚嘆這一步棋走得精妙絕倫。

  「魄力著實驚人。」丘福感慨出聲,語氣里早已沒了往日的斥責。

  「這是一場豪賭。」張玉走到沙盤旁,拔起代表主力大軍的令旗,向前大幅挪移,插入一處背陰山坳,「捕魚兒海南側丘陵連綿,北側儘是鹽鹼荒灘。大軍從南岸悄然逼近,水域橫亘兩軍之間。

  只要風向相宜,北岸絕難望見南岸揚塵。韃靼哨騎稍有鬆懈,大軍便能直插敵營腹心。」

  「韃靼哨騎怎會疏於防備?」丘福蹙眉反問。

  「春日漠北風沙肆虐,視野受阻。恰逢草原牲畜產崽,牧民四散放牧,大營守備本就薄弱。」

  張玉指尖圈出捕魚兒海全域,「選在此時進軍,絕非僥倖,每一步都算計到了極致。」

  丘福不再辯駁。

  俯身雙手撐在沙盤邊緣,姿態與往日推演時別無二致,眼底神色卻已然劇變。

  往日是紙上論兵,此刻卻是直面千里之外的浴血廝殺。

  四月十二日,藍玉大軍兵臨捕魚兒海南岸,距北元主營僅八十里,敵軍依舊渾然不覺。

  狂風驟起,黃沙漫天,咫尺之內難辨人影。

  藍玉當即下令,命王弼統領輕騎為先鋒,借風沙掩護連夜奇襲;主力大軍分路包抄,待風沙勢頭最盛之際,全軍發起總攻。

  秘演台內,死寂籠罩全場。黃泥捏制的捕魚兒海地形旁,數面藍旗標記著北元大營。

  朱能攥緊手中拔下的主旗,指節泛白。

  陳璽握著炭筆,攤開的記錄冊頁空空蕩蕩,一字未落。

  「風沙……」朱棣嗓音透著沙啞,「此前多輪推演,竟無一人將風沙變數納入算計。」

  四下寂然,無人應答。

  「是末將疏漏。」張玉以軍禮自答,語氣肅穆,「我等皆是如此。」

  丘福緩緩搖頭。

  譚淵從茶盞後抬眼掃過沙盤,又重新垂下目光。

  朱亮捧著茶壺,壺嘴停在唇邊,已然失神。

  這一日,朱棣在書房久坐不起。反覆細讀手中軍報,許久才起身行至窗前。

  馬和侍立一旁,悄然退至側方。窗外正對著秘演台的飛簷,朱棣憑窗佇立,久久不動。

  馬和等候許久,才輕聲喚道:「王爺?」

  風聲裹挾著低沉嗓音傳出:「繼續等候戰報。若有,速速呈上。」

  「奴婢遵令。」

  大捷的捷報很快送抵北平。

  大戰落幕不足十日,驛馬星夜疾馳,送來兵部加蓋官印的正式公文,封皮赫然寫著「燕王親啟」。


  內侍將公文捧入書房,孟賢侍立在側。親眼看著朱棣拆開信函,薄紙之上字跡密布。

  手掌按壓紙面,指節一點點泛白。整間書房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廊外銅鈴被風吹動,叮咚輕響。

  「念。」

  孟賢雙手接過戰報,朗聲誦讀,滿堂眾人凝神傾聽。

  北元主力盡數被殲!

  俘獲宗室貴族三千餘人、文武官員兩千餘眾、部族七萬七千餘人,繳獲牲畜十五萬頭。

  大汗脫古思帖木兒僅率數十殘騎倉皇逃亡,後被其部將斬殺。

  傳承數代的北元正統徹底覆滅,草原割據政權分崩離析。

  話音落下,屋內鴉雀無聲。

  張玉輕輕放下手中令旗,動作遲緩,目光久久定格在沙盤的捕魚兒海區域。

  丘福雙拳反覆緊握、鬆開,嘴唇翕動,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好仗。」

  譚淵端著早已涼透的茶水,始終未曾飲下一口。

  朱亮緩步走到沙盤前,緩緩拔去代表北元汗廷的藍旗,一遍遍撫平坑邊浮沙,低聲追憶早年征戰舊事,周遭無人應聲。

  孟善靜坐角落,一根算珠被指尖死死按住,紋絲不動。低垂的頭顱,遮住了所有神情。

  朱棣端坐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如槍,面上喜怒不形於色。手掌壓住案上戰報,許久之後抬眼望向窗外。

  院外老槐樹上,烏鴉棲於枯枝,歪頭望向屋內。

  天際濃雲低垂,層層疊疊壓在燕山山脊之上,天色愈發沉鬱。

  朱棣起身,捲起案上那幅北疆輿圖。

  卷至捕魚兒海標註處,指尖微微一頓,隨後將輿圖安放妥當,邁步走向沙盤。

  在場諸將紛紛肅立,自動分列兩側,讓出通路。

  行至沙盤正中,目光落在那面歪斜的明黃令旗上。抬手將旗杆穩穩扶正,端詳片刻,方才轉身。

  「此番大捷,仰賴陛下聖德神武,三軍將士捨命效死。即刻遣使奔赴應天致賀,不得有半分延誤。」

  朱棣語調平穩,字字帶著朝堂奏對的莊重,但內里的不甘,在場眾人都聽出來了。

  「草擬賀表,星夜送遞京師。」

  張玉躬身行禮:「王爺,當真要遞賀表?」

  「賀表。」語氣不容置喙。

  張玉沉默片刻,依舊保持行禮姿態,沉聲領命:「末將領命。」

  朱棣再瞥一眼沙盤,轉身邁步離去。

  青石板上靴聲漸遠,那面被親手扶正的明黃令旗,依舊屹立在捕魚兒海正北,直指蒼茫大漠。

  秘演台內,張玉俯身收拾令旗。拔起一面,細看旗面紋路與插旗方位,再輕輕擺放整齊。丘福上前搭手,二人手掌無意相觸,同時縮回,又再度伸出。

  「這道賀表……」

  「由我執筆。」張玉出聲打斷。

  丘福看了一眼,不再多言。

  朱能走到孟賢身側,壓低聲音:「藍玉一戰定干坤,北元徹底亡了。」

  孟賢默然不語。

  「我們推演的諸多應對之策,到頭來全都成了無用功。」

  朱能說著嘴角扯出一抹複雜的笑意。

  孟賢轉頭望向院中的老槐。

  烏鴉已然振翅遠去,枯枝在風中搖曳不止。

  遠處燕山層巒疊嶂,在天光下一路延向極北的無垠草原。

  「並非無用。」孟賢緩緩開口。

  朱能側目看來。

  孟賢沒有過多解釋。

  目光越過院牆、王府飛簷與城頭褪色的旌旗,最終落向遠方青灰色的山脊。北元雖滅,草原依舊廣袤,隱患從未消散。

  北風卷著黃沙與乾草的粗礪氣息灌入院落。

  沙盤之上旗幟盡數收走,唯有那面明黃令旗迎風挺立,幾番起伏,終究穩穩紮根原地。

  幾日後,北平大校場。

  烏雲壓頂,天地暗沉。四周旌旗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旗杆鐵環碰撞,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場內黃土被夯得堅實平整,兩側箭靶、遠處木樁整齊排布,是平日演練騎射、步戰的場地。

  朱棣今日不設軍帳,直接策馬入場。

  胯下戰馬是往年繳獲的韃靼良駒,性情暴烈,尋常人難以近身,唯獨在身前溫順安分。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大步踏入場地中央。

  張玉、丘福一身戎裝緊隨其後,腰懸佩刀,神色肅穆。

  孟賢、朱能等一眾年輕將領早已列隊等候,見燕王到來,眾人齊齊叉手行禮。

  朱棣抬手示意免禮,大步登上演武高台。台上兵器架琳琅滿目,刀槍劍戟分列兩側,還有數杆自神機營調派而來的火銃,寒芒森然。

  「今日演武,摒棄所有花巧套路。」聲音穿透空曠校場,傳至每一個角落,「藍玉在捕魚兒海的戰法,諸位皆有耳聞。風沙列陣、暗夜穿插、輜重跟進,這些戰術,沙盤上推演過無數次。今日,本王要看實打實的臨陣本事。」

  目光掃過全場,最終鎖定孟賢。

  「孟賢。」

  「末將在!」孟賢跨步出列,聲如洪鐘。

  「統領火器營,演示接敵至全線衝鋒的整套戰法。半個時辰準備。」

  「遵令!」

  孟賢領命轉身,快步奔向兵器架。

  半個時辰後,演武正式開啟。

  燕王府火器營皆是精銳士卒,裝藥、填彈、點火、瞄準,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稔至極。

  只是當下風勢兇猛,硝煙剛一騰起便被狂風吹散,旗幟狂舞搖曳,實戰全然依靠經年累月的實戰經驗。

  孟賢立於陣前,高擎令旗辨明風向,腦中飛速覆盤所有推演細節,隨即猛地揮旗下落。

  前排火銃齊聲轟鳴!硝煙騰空的瞬間,第二排士卒已然裝填完畢,藉著煙霧掩護突進接防。兩排輪替推進,火力連綿不絕。前方草靶被銃彈打得木屑紛飛,千瘡百孔。

  觀戰的丘福微微頷首,轉瞬又眉頭緊鎖。第三排士卒裝填節奏慢了半拍,火力銜接露出一道細微空檔。真正的戰場之上,這短短一瞬,便是敵方騎兵衝鋒的致命破綻。

  高台之上,朱棣面無表情,靜靜觀望全場。

  火器演練落幕,騎兵隊伍即刻登場。朱能率領輕騎從校場東側疾馳而出,駿馬奔騰,馬上將士彎弓搭箭,箭箭中靶。騎射演練結束,陣形瞬間切換為三三制楔形衝鋒陣——這正是沙盤上反覆推演、專門用來撕裂敵軍防線的殺招。

  「陣形轉換尚可,收勢太急。」朱棣出聲點評,「距靶五十步便該勒馬控速,直衝至三十步,已然踏入險地。對面若是活人敵軍,箭矢、火油、長矛齊齊來襲,馬速失控便是死局。」

  朱能在馬上抱拳應聲,心底依舊存有幾分不服。勒馬折返時看得真切,最前排的木樁,都被馬蹄蹭得歪斜。

  緊隨其後,張輔帶領步卒登場演練。

  刀盾兵列於前陣,長矛手居中,弓弩手壓陣兜底,原本章法井然。可兩隊間距偏大,兩翼迂迴包抄時,一隊士卒亂了步點,陣形當場裂開一道顯眼缺口。

  這處破綻,譚淵早在沙盤推演階段便已點破。

  朱棣走下高台,叫停演練。親自上前調整刀盾兵站位,轉頭看向張輔。

  「步陣的要害,全在兩翼。譚將軍此前,可曾叮囑過?」

  張輔面頰發燙,躬身應答:「叮囑過,末將謹記在心。」

  朱棣不再多言,轉身重回高台。

  日暮時分,全套演練正式結束。校場內點燃火把,跳動的火光將眾人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諸將分列台下,靜候訓示。

  「今日演練,優劣分明。」夜風裹挾著話音,聽不出喜怒,「發揮出彩,是平日勤學苦練的結果;露出破綻,是錯把沙盤推演,當成了臨陣殺敵的本領。紙上謀略,永遠抵不過真刀真槍的沙場實戰。」

  話語一頓,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被火光映照的臉龐。

  「藍玉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全新戰法。風沙之中運用火器,暗夜之下千里奇襲,數萬大軍隱蹤突進直逼敵營。這些手段,此前大明戰例中從未出現。能練就這般本事,便是實打實的沙場硬實力。諸位心中,自有評判。」

  台下一片沉寂,眾人心緒複雜難平。

  「本王不問你們心服與否。」朱棣陡然抬高聲調,氣勢壓遍全場,「要做的,是把這些戰法盡數吃透學精。不是為旁人喝彩叫好,而是待到他日披甲上陣,打出更凌厲、更精妙的攻勢!」


  抬手指向校場正北,那是大漠的方向。

  「北元雖滅,草原部族從未斷絕。今日出了藍玉,來日必會再有新的勁敵。燕藩的威名,從來不是靠依附旁人、轉運糧草換來的,是靠著一刀一槍,在沙場上硬生生拼殺出來的!」

  校場內靜立許久,張玉率先跨步出列,抱拳過胸,高聲應答。

  「我等定當整肅兵馬,日夜操練,精研戰法,絕不辜負王爺厚望!」

  丘福、孟善、譚淵等人相繼躬身領命。孟賢、朱能、張輔一眾年輕將領,也紛紛叉手行禮。

  火光映著老將臉上的風霜,也映著新銳眼中的銳氣,人人神色堅定。

  朱棣立在高台,望著階下眾人,久久無言。狂風掀動袍袖,藏青色箭袖在火光中沉沉起伏。

  「盡數散去,明日照常操練。」

  眾人齊聲應諾,陸續離場。腳步踏在黃土之上,沙沙聲響由近及遠。親兵逐一熄滅火把,校場徹底陷入昏暗。北風裹挾著黃沙與野草氣息,籠罩整片空地。

  朱棣依舊佇立高台。馬和在下方靜候,不敢上前催促。

  許久之後,聲音緩緩響起:「馬和。」

  「奴婢在。」

  「估測一番,藍玉大軍如今行至何處?」

  「按行軍日程推算,大軍應當即將踏入大寧地界。」

  朱棣抬眼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際。夜色濃稠,目之所及一片蒼茫。

  千里之外,那位大勝而歸的名將,正帶著數萬俘虜、十餘萬牲畜,整軍南行。沿途百姓夾道相迎,各地驛站備好快馬,捷報日夜兼程,向著應天飛馳。

  遠在京師的帝王,亦在皇城城樓之上,翹首等候這份曠古捷報。

  而北平校場之內,一眾將士還在反覆打磨風沙用火銃、暗夜控馬速的本領。

  朱棣緩步走下高台,腳步沉穩落地。馬和快步跟上,風聲呼嘯掩蓋了細碎低語,終究未能聽清半句。

  五月初五,端午佳節。

  北平城家家戶戶門懸艾草、菖蒲,藥鋪街巷飄出雄黃酒清冽的藥香。護城河畔龍舟競渡,鼕鼕鼓聲自城南傳遍城北,混雜著遊人笑語、孩童嬉鬧,滿城熱鬧。街巷兩側粽攤林立,粽葉清香混著糯米甜香,隨風漫溢整條長街。

  王府今日破例放假,除輪值親兵外,其餘人等盡數歸家過節。放在往日軍情緊繃的日子裡,這般清閒光景,想都不敢想像。

  張薔提前數日便著手籌備節禮。依大明禮制,新嫁婦人端午必須歸寧省親,禮數半點不能敷衍。

  院中新艾親手採摘,以紅紙包裹、五彩絲線細細綑紮;雄黃分袋裝好,一一貼上紅紙簽帖。粽子更是帶著丫鬟親手包制,廚房忙亂整整半日,糯米灑落滿地,粽葉堆得半人高。廚娘有心上前搭手,都被笑著攔下。

  「粽子街頭隨處可買,唯獨這紅棗,是一顆顆精挑細選。」指著荷葉包裹的粽食,看向一旁整理衣袍的孟賢,「回了張家,別說出自親手。」

  孟賢扣好衣扣,笑道:「這是為何?」

  「家父嘴挑,一旦嘗出端倪,難免百般挑刺。只說是街邊商鋪所購,反倒安穩。」張薔拿起雞毛撣子,在桌案上輕輕一敲。

  孟賢莞爾一笑。張輔往日被雞毛撣子打趣的舊事,早已成了府中笑談。

  一行人抵達張府,張玉與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門中小廝望見孟府轎子,連忙飛奔入內通報。孟賢入堂行禮落座,張夫人拉著張薔細細打量,轉頭便訓斥一旁的張輔。

  「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人家登門提親,百般推脫,害得姑娘空等許久,如今還有顏面站在這裡?」

  張輔端著茶盞,一臉無奈,偷偷向孟賢遞去求助眼神。孟賢低頭品茶,視而不見。張薔掩唇淺笑,接過丫鬟遞來的節禮,雙手奉至雙親面前。

  「女兒備下些許端午物件,艾草采自府中,雄黃新配,粽子購自街邊食鋪,味道尚可。」

  孟賢聽著這番說辭,肩頭忍不住微微顫動。

  張玉拿起一枚粽子剝開粽葉,咬下一口細細咀嚼,抬眼看向女兒:「東街老字號粽鋪,我吃了二十年,風味絕非如此。棗核剔得歪扭,分明是親手所為。」

  張薔臉頰微微泛紅。

  「棗放多了,下次記得減量。」張玉淡淡叮囑,手上動作未停,整枚粽子吃得乾乾淨淨,粽葉之上不留半粒糯米。


  家宴設在花廳,菜餚皆是張夫人親自督辦烹製,雄黃酒溫得恰到好處,每人面前都斟滿一盞。張玉今日興致頗高,多飲數杯,問及軍中操練諸事。聽聞燕王親自下場調整步陣陣形,端酒的手微微一頓。

  「王爺眼光毒辣。」放下酒杯,神色轉為凝重,「藍玉大捷之後,朝中必會滋生安逸享樂之心。北元雖亡,瓦剌、韃靼餘部依舊盤踞草原,邊患早晚再起。待到那時,朝中再無頂尖統帥,大明邊境安危,何人能夠擔當?」

  話語點到即止,未盡之意,孟賢心中瞭然。

  宴罷,張輔拉著孟賢到後院廊下對弈。二人盤腿而坐,棋盤鋪於中央,棋子落得散漫,全無博弈之心。

  張輔心緒雜亂,接連走出數步昏招,孟賢提去數枚棋子,也毫不在意。

  「王爺說,步陣的命門在兩翼。」張輔指尖轉動黑子,低聲開口,「校場演練過後,私下日夜推演。陣形間距、包抄步點,譚將軍也曾再三提點,自認早已牢記於心,可臨場依舊出錯。」

  黑子重重拍在棋盤天元位上。

  「莫非,我天生就不適合統領步卒?」

  孟賢落下白子,吃掉那枚孤懸的黑子。

  「沙盤推演百遍,不如校場實操一次;校場苦練百遍,不如沙場一戰。臨場出錯乃是常態,沉下心多加練習便是。」

  張輔沉默良久,語氣低沉:「王爺期許極高,盼著我們日後能比肩藍玉。可那一仗步步算盡,滴水不漏,說實話,心底實在底氣不足。」

  孟賢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間輕輕摩挲:「藍玉也是從一次次失誤中磨礪而出,追隨沙場前輩征戰多年,才有如今的本事。空想無用,到校場苦練便足夠。」

  張輔見狀,忽然笑了:「棋藝實在差勁。」

  「彼此彼此。」孟賢低頭落子。

  廊下氣氛輕鬆片刻,張輔抿了一口雄黃酒,望向院中盛放的石榴花。艷紅花瓣隨風飄落,散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惹眼。

  「藍玉立下不世奇功,回朝之後封賞必定豐厚,風頭會壓過滿朝文武。」

  孟賢落子的手微微一頓:「與我等無關。」

  「眼下無關。」張輔把玩著手中棋子,「只是草擬賀表那日,令尊的神色,你該看得明白。」

  孟賢如何會忘。那日張玉躬身領命,神色凝重,重重心事早已深埋心底。

  「令尊的神情,和你方才這句話,如出一轍。」

  張輔一怔,隨即搖頭苦笑。

  二人不再談及朝堂與軍功,安心對弈。晚風漸涼,花影在地面緩緩挪移。後廚碗筷碰撞之聲、家人閒談笑語斷斷續續傳來。張輔連輸三局,索性推開棋盒作罷,孟賢笑著將棋子一一歸置妥當。

  夜色降臨,二人並肩走在街巷,轎子緩步隨行。張薔手中提著竹籃,是岳母特意贈予,裡面裝滿新制的綠豆糕。

  「家父還是嘗出來了。」張薔踢著路邊碎石,語氣裡帶著幾分羞赧,又藏著一絲歡喜,「直言棗放得多,可整顆粽子,一口未剩。」

  孟賢接過竹籃,順勢牽住身旁人的手。張薔側頭相望,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笑意。

  街巷盡頭,護城河邊殘存幾盞龍舟燈火搖曳,擂鼓之聲早已停歇,只剩河水拍擊堤岸的嘩嘩輕響,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隱隱傳來。

  端午之夜的北平城靜謐安然,家家戶戶門楣上的艾草隨風輕晃,空氣里縈繞著粽葉與雄黃的淡香。

  這一夜,沒有飛馳的加急軍報,沒有輿圖上交錯的箭頭,更沒有沙盤之上的殺伐推演。

  一葉河燈順流緩緩漂蕩,微光在黑暗中明滅片刻,漸漸駛向遠方,最終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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