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氣焰日盛,驕縱難制,朱元璋布局收權的步伐,也越發急促。
一鯨落,萬物生。
一眾開國勛貴手中兵權盡數被削,順勢分流至各地藩王。
沿邊塞王所得最多,其中又以燕王朱棣麾下實力暴漲,勢頭最為兇猛。
朱棣師從徐達,更是娶了徐達的女兒,這在徐達舊部眼裡便是繼承了徐達部分衣缽身份尊貴的嫡傳弟子。
在朱元璋的手段逼迫下,昔日追隨中山王征戰四方的悍將,紛紛暗中輾轉北平。
有人直接遞上文書,請求調任燕王府護衛;也有人託故舊帶話,決意投效。
這群嗅得時機的猛士,接連改換門庭,齊聚燕王麾下。
塞王的羽翼,日漸豐滿。
朱元璋見狀,緊接著落下第二枚棋子。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初三,大明第七次北征正式啟動
兵鋒直指盤踞漠南、屢屢寇邊的北元殘部。太尉乃兒不花、丞相咬住、知院阿魯帖木兒,一眾逆酋,盡數在征伐名單之上。
此次大軍主帥層級分明,以潁國公傅友德為征虜前將軍,總領全軍。
南雄侯趙庸、懷遠侯曹興分任左右副將軍,定遠侯王弼、全寧侯孫恪出任左右參將,諸將協同進兵。
大軍兵分兩路,夾擊逆酋。
東路統帥燕王朱棣,掌北平都司、燕山三護衛及山東衛所兵馬,合計八萬大軍,趙庸、曹興、孫恪等人盡歸其調遣。
西路由晉王朱棡掛帥,麾下王弼統領山西都司與河南抽調兵馬六千二百餘人,總兵力約六萬。
詔令一出,朝野震動。
燕王、晉王分領重兵北伐的訊息,藉著八百里加急驛傳,火速送往北平太原。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初三。
冊封朱棣為東路主帥的聖旨,送入燕王府。
這一日的北平,漫天飛雪。
雪從除夕便斷斷續續落個不停,到了正月初三,更是陡然變大。
北方寒雪質地干硬,碎雪打在人臉上,如同細沙刮擦。
燕王府重簷殿頂積起厚厚一層白雪,屋脊獸首僅露出半截耳尖,像是被天地捂住了嘴,再也吼不出聲。
院內老槐枝椏被積雪壓得低垂,時不時抖落一團雪塊,墜地發出沉悶聲響,像是這座府邸在風雪中發出的嘆息。
風聲緊一陣、松一陣,穿過迴廊時發出低沉的嗚咽。
廊下燈籠被吹得搖搖欲墜,燈穗糾纏舒展,光影在雪幕中忽明忽暗,像是某種不安定的預兆。
正殿之內,爐火熊熊。
盆中燃著上等銀霜炭,無煙無垢,暗紅火光明暗搖曳,映得金磚地面光影錯落。
朱棣正與道衍和尚對弈,黃楊木棋盤溫潤,和田青玉棋子落盤脆響叮咚。棋局行至中盤,朱棣執黑,大龍被白棋攔腰截斷,正苦苦謀求出路。
他落子的手停在半空,遲遲沒有按下。
不是在猶豫這一步棋,而是在想別的事。
道衍抬眼望了望門外,緩緩放下手中茶盞,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淡笑:「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朱棣並未接話,將青玉棋子輕輕放回棋盒,清脆碰撞聲在暖閣里響起,像是某種儀式的終結。
他起身整理冠帶,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束著犀角玉帶,動作從容,卻透著一股久經上位的雄渾氣場。
二人目光相接,一切盡在不言中。
朱棣大步踏出暖閣,殿門推開的瞬間,凜冽寒風裹挾雪粒撲面而來,直灌領口,寒如刀割。
他身形未縮,只是微微眯起雙目,邁步走入漫天風雪之中。
這一步邁出去,便再無回頭路。
院內積雪已沒過腳面,原本清掃乾淨的通路,又落了薄薄一層新雪,踏上去咯吱作響,像是大地在腳下低聲呻吟。狂風卷得廊下燈籠左右亂晃,燈穗糾纏舒展,飄搖不定。
傳旨太監早已候在二門之外,身後隨行護衛肅立,手中捧著明黃錦緞聖旨。
白雪映襯之下,錦緞色澤格外刺目。
自南京八百里加急而來,驛馬一路疾馳,輾轉八九日方抵北平。縱使聖旨落款寫著正月初三,此刻實際已是正月十二,可宣旨之時,依舊循例照本宣讀。
朱棣在二門前站定,神色肅穆。風雪扑打在他臉上,他連眼睛都未眨一下。
太監清了清嗓子,徐徐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穿透風雪,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宛若鐵釘鑿木。
碎雪落在明黃緞面上,轉瞬融成細小水痕,旁邊太監連忙抬手遮擋,誦讀之聲未有半分停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邇者殘元餘孽盤踞漠南,屢次侵犯邊陲,劫掠牲畜,屠戮戍卒。丞相咬住、太尉乃兒不花、知院阿魯帖木兒等賊酋,狼子野性,凶頑不改。朕承天命君臨天下,統御四海華夷,豈容此輩跳梁塞外,為禍北疆?
今命燕王朱棣,總領北平都司、燕山護衛及山東諸衛軍馬八萬,為東路征討大帥。潁國公傅友德為征虜前將軍,總制全軍;南雄侯趙庸、懷遠侯曹興、全寧侯孫恪分領各部,一體聽你節制。
西路以晉王朱棡為主帥,統領山西、河南兵馬六萬,自西面進兵。你兄弟二人同心協力,左右夾擊,務必將塞外頑寇一網打盡,不得有一人漏網。
你當體察朕心,大展雄才。行軍路上隨機應變,審時度勢;用兵之時恩威並施,剿撫兼行。
若遇絕佳戰機,不必拘泥詔命;麾下將士有功,准許你先行封賞,再行奏報。
欽哉!慎之!毋負朕意!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初三日。欽此!「
最後一個字被北風捲走大半,消散在風雪裡,像是老天爺也不願讓這道旨意說得太明白。
朱棣屈膝跪接聖旨,膝蓋深深陷入積雪,雪水浸透褲料,刺骨寒意直透周身。他雙手捧住聖旨,指節微微發力,這不是緊張,而是心底翻湧的情緒。
不必拘泥詔命。
許爾先賞後奏。
這八個字,父皇從前絕不會寫。
如今,朝堂勛貴勢力被削弱,為鞏固邊防,父皇對藩王放權之重,前所未有。
往日北征,軍令進退皆需等候朝廷旨意,一來一回少說半月,戰機早已貽誤。如今卻給予臨機專斷之權。
其中深意,朱棣心中透亮。
這不是信任,這是試探。
父皇在看他這把刀,究竟會砍向敵人,還是轉向自己。
緩緩起身,送走宣旨官宦,朱棣再度展開聖旨細讀,目光反覆落在那兩句話上,細細掂量其中分量。
雪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他渾然不覺。
道衍不知何時立在了他身後,今日褪去僧袍,換了一身灰褐色直裰,雄渾真氣將漫天風雪隔離,低聲道:「殿下,此戰若是功成,軍中威望再無人能及。「
朱棣默然不語,卷好聖旨收入袖中,轉身折返大殿。
背影挺拔如出鞘利刃,鋒芒暗藏。
風雪在他身後合攏,像是替他關上了一扇門,也推開了另一扇。
殿內燭火被寒風吹得搖曳不定,數盞燈燭當場熄滅,煙氣裊裊升騰,在房梁下盤旋不散。
朱棣行至長案前,當即下令鋪開北疆羊皮輿圖。
輿圖由多張羊皮拼接而成,邊角早已磨損泛白,山川、河流、關隘、驛道標註詳盡。
唯獨漠北之地大片留白,僅在幾處水草豐饒處,標著舊日蒙古地名。
那片空白像是一張無聲的邀請,又像是一道無聲的警告。
「傳我命令,召張玉、譚淵、朱亮、孟善、丘福等人,一個時辰後升帳議事!「
朱棣沉聲下令,話音如金石相撞,滿是殺伐之氣。
方才接旨時的隱忍與克制,此刻盡數化為發號施令的果決。
傳令兵領命快步離去,踏雪之聲漸行漸遠,最終被風雪吞沒。
朱棣獨自佇立在輿圖前,手指自北平起,沿著古北口一路向北緩緩移動。殿內爐火暗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顴骨與鼻樑投下濃重陰影。他雙唇緊抿,目光沉靜似深潭,不見喜怒。
片刻後,朱棣提筆蘸上硃砂,在羊皮圖上,自北平至迤都之間,劃出一道綿長弧線。
硃砂墨跡在羊皮上迅速收干,宛若一道未凝的血痕。
他擱下筆,後退半步凝視那道弧線,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夾雜著幾分冷意與胸有成竹。
殿外風雪,依舊未歇。風聲穿過窗縫,發出尖銳的哨音,像是出征的號角在遠處召喚。
一個時辰轉瞬即至,張玉、丘福、譚淵、朱亮、孟善五人接連步入殿中。
幾人皆是燕王府護衛軍核心心腹,雖無侯伯高位,卻是朱棣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
眾人身披寒氣,甲冑上掛著雪粒,入殿後遇暖融化,水珠順著甲片滴落,在金磚地上積起點點水跡,像是他們一路踏雪而來留下的印記。
朱棣省去一切寒暄,直接開口點將。
「張玉。「
身形挺拔的張玉應聲出列。此人年逾四旬,身姿如槍,原本是元朝樞密院知院,歸降大明後因熟稔北疆情勢,被朱元璋留在北平。
歷經慶州諸戰,如今積功升任燕山左護衛指揮同知。
常年沙場征伐,養出一身沉穩氣度,目光平和卻自帶威壓,令人不敢直視。
他曾隨元順帝北遁多年,漠南漠北的地形水草、部族虛實、道路險易,盡數瞭然於心,比這輿圖還要詳盡。此番大軍遠征荒漠,探路嚮導,舍他其誰。
朱棣手掌按在輿圖空白的漠北區域,沉聲道:「北虜逐水草而居,居無定所。八萬大軍深入荒原,若無精準哨探,便是盲人瞎馬,寸步難行。你熟知虜地情形,命你率精銳騎兵先行出塞哨探,探查虜營方位、水草枯榮、路途險阻,每十日回報一次,不得延誤。待主力大軍開拔,你轉任前鋒,隨本帥直搗虜巢。「
張玉抱拳行禮,聲如洪鐘:「末將定不負殿下所託!「
朱棣目光轉向一旁的丘福。
丘福乃是鳳陽舊部,行伍出身,憑戰功累遷至燕山中護衛千戶。
性情粗豪,賞罰分明,深得士卒擁戴。每逢交戰必身先士卒,悍猛如虎。
他站在那裡,像一截釘在地上的鐵樁,風雪都吹不動他半分。
「丘福,中軍精銳交由你統領。兩軍交鋒,你與張玉互為犄角。他在前探明敵情,你便率中軍猛衝,撕裂敵軍陣形。此戰成敗,全系中軍能否一舉破敵。「
「末將上陣,從無半點含糊!「丘福聲若驚雷,話語震得殿內炭火微微顫動,幾點火星濺落在地。
「譚淵。「
一身肅殺之氣的譚淵跨步而出,垂首聽令。他承襲父職,官拜燕山右護衛副千戶,此時臉上沒有絲毫平日的嬉皮笑臉,滿是肅殺,周身卻縈繞著鋒刃般的凜冽氣息,如同一把暗藏鋒芒的快刀。
站在那裡不言不語,卻讓人覺得殿內溫度都低了幾分。
朱棣審視他片刻。
良刀善用可破敵,用之不當亦會傷及自身,如今大戰在即,正是用人之時,鋒芒越利越好。
「你率兩千護衛精銳,負責殿後押運糧草。
糧道乃全軍命脈,沿途若遇賊寇襲擾劫掠,准許你臨機處置。但切記,不可殘害尋常百姓,不得濫殺降兵。「
最後一句告誡,語氣格外沉重,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在話尾。
譚淵深知其中利害,鄭重應道:「末將謹記。「
餘下朱亮、孟善二人靜立一旁,等候將令。
朱亮年過四十,外形看似文弱,衣袍之下的身體裡卻藏著一身雄厚真氣,乃是燕軍一等一的悍將手。
此人行事縝密沉穩,思慮周全,是燕王府諸將里最為內斂之人。
他站在角落裡,目光低垂,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劍,不露鋒芒,卻隨時可以出鞘。
孟善則截然相反,身為燕王麾下千戶,平日待人一團和氣,笑意常在,可做事細緻到極致,經手之物分毫不會差漏。
此刻他站在佇列中,面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只有微微攥緊的拳頭,泄露了幾分緊張。
「朱亮,北平城內所有輜重、軍械、甲仗、車馬,盡數由你統籌調撥,逐一登記造冊,分發各營。
孟善,由你督辦民夫徵調,保障沿途道路暢通無阻。「
二人齊齊拱手領命。
孟善躬身應答之時,嘴角不自覺向下一撇,心中有些不樂。
他常年領兵巡邊、操練軍馬,刀頭舔血的日子過慣了,如今卻被安排徵調民夫、督辦徭役,做的是地方小吏的雜務,心中難免有些彆扭。但王命當前,北伐大局為重,他不敢流露半分不滿,斂去心緒,退回佇列。
至此,東路軍核心將官安排已定:張玉領前哨探路,丘福統中軍主力,譚淵督糧殿後,朱亮管輜重,孟善理民夫。燕王府護衛與北平都司的指揮框架,徹底搭建完成。
可朱棣並未就此停手。
他抬眼望向窗外風雪,院內老槐被狂風撕扯,積雪簌簌墜落,像是這座王府也在承受著什麼重壓。八萬大軍的部署,還差最後關鍵一環。
「傳我軍令:北平都司所轄各衛,守城士卒即刻歸營,屯田兵丁全數歸伍。限三日之內,各衛指揮使將兵員名冊、軍械帳冊、糧草庫存,一併送至燕王府核驗。所有軍士,無論值守屯田,即刻整裝待命!「
一道軍令下達,整個北平都司瞬間轉入戰時狀態。北平周邊二十餘衛所,平日裡兵卒分駐城池、下地屯田,從未全員集結。
如今一聲令下,近五萬兵力盡數收攏,歸入朱棣麾下。再加上燕王府三護衛嫡系、後續趕來的山東衛所兵馬,他手中實際掌控的兵力,早已超出聖旨所言八萬之數。
朱棣面色一沉,說起另一樁要事。
「傅友德、趙庸、曹興、孫恪等一眾勛貴將領,不日便會率軍抵達。
我已命人劃分營區:城西校場修築三十座大營,安置傅友德所部;南城舊倉旁空地,劃為曹興營地;
北新倉側駐趙庸部;東城演武廳東側,安頓孫恪兵馬。每營配發帳房二百頂、馱馬五十匹、戰車二十乘,柴薪糧草預先備好三日所用。「
他稍作停頓,語氣添了幾分深意:「這些人名義上聽我調遣,心中未必真心臣服。
各營派遣王府長史打理日常事務,再由百戶帶領二十名護衛隨行協理。其中關節,諸位心中有數即可。「
帳內一片寂靜,唯有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響起。道衍手捻紫檀佛珠,微微一笑:「殿下這步棋,走得穩妥。「
朱棣微微頷首,接著核算糧草補給。
「北平官倉存糧六萬石,通州倉三萬石,合計九萬石。八萬大軍,每人每日口糧一升五合,全軍一日便要耗糧一千二百石。若是按兩月征戰期計算,總共耗糧七萬餘石,糧草儲量尚且充足。「
說到此處,他眉頭緊鎖,兩道豎紋顯現:「可難處在於草料。全軍戰馬一萬匹,馱馬三千匹,每匹牲畜每日需豆料三升、乾草一束。一旦深入漠北荒原,無處放牧,人畜同食,九萬石糧食撐不過四十天,糧道必危。「
目光掃過在場諸將,朱棣沉聲叮囑:「出塞之後,各營儘量就地放牧節省糧草。若能繳獲北元畜群,便可補足損耗,延續糧道。此事,全軍上下務必時刻謹記。「
話音落下,帳內再度安靜。朱棣手指輕叩輿圖邊緣,似是心中另有決斷。
「還有一事。「他壓低聲音,字字厚重,「騎兵。「
眾人心神一凜。長途出塞征戰,騎兵便是大軍尖刀,勝負關鍵所在。
燕王府護衛軍戰馬萬餘,除去燕王親領的,剩下的百戰精銳騎兵僅有三千多人,這支人馬的統領人選,牽動全場人心。
眾人目光下意識投向丘福。
他執掌中軍主力,按常理,精銳騎兵理應歸他節制。
可朱棣視線並未落在丘福身上,朗聲吐出一個名字:
「孟賢!「
話音落下,帳內氣氛一滯,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按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諸將紛紛轉頭看向佇列末尾那名年輕將領。
孟賢一身玄鐵戰甲,頭盔夾在腋下,面容稜角分明。
聽見自己名字,他先是微微一怔,確認無誤後,跨步出列,單膝跪地,甲冑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末將在。「
丘福眉頭當即皺起,上前半步直言進諫:「殿下,末將斗膽進言。三千精銳騎兵乃是全軍尖刀,容不得半點差池。孟賢雖有戰功在身,終究年紀太輕,怕是難以擔此重任。「
話語直白,帳中不少將領暗自認同。
不等朱棣開口,譚淵率先站了出來,對著朱棣拱手道:「丘將軍此言差矣。孟賢出自末將麾下,他的本事與閱歷,末將看得一清二楚。
洪武二十年,北元精銳百人隊入境劫掠,屠戮村落,我二人奉命尋敵。彼時他僅率五十騎,直面兩倍於己的強敵,硬生生擊潰敵軍,又追入草原將殘部全殲。後續慶州之戰,亦是屢立大功。論沙場搏殺,他不輸軍中老將。「
譚淵說完退回原位。丘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壓下異議,悶聲道:「老譚既然這麼說,我便無話。「
朱棣緩緩開口,又說起孟賢往日在潭拓寺奮勇殺敵的舊事。bi這些事跡眾人早有耳聞,可由主帥親口道出,分量截然不同。
「論弓馬騎射、衝鋒陷陣,帳下諸將之中,孟賢當屬第一。故此,我將三千精銳騎兵交由他統領。「
他看向丘福,解釋道:「你麾下中軍步騎混雜,攻堅破陣是強項。而長途奔襲、迂迴包抄、追剿殘敵,需獨當一面。孟賢所部自成一軍,戰時與中軍相互配合,一切聽我號令行事。「
「末將領命!「丘福不再多言,抱拳退回。
張玉也適時開口,語氣公允:「末將久居漠北,見過不少年少將領,大多驍勇有餘,沉穩不足。孟賢悍勇之外,心性沉穩,確是難得的將才。依末將之見,此人足以勝任。「
朱棣看向階下跪伏的孟賢,語氣陡然加重:「三千精騎,加倍配給糧草馬料。你部可先行兩日路程,探得虜營蹤跡即刻回傳,隨後合兵猛攻。若是遇上轉瞬即逝的戰機——准許你獨斷行事,先戰再奏!「
「先戰再奏「四字,重逾千斤,落在殿中,像是四塊鐵閘轟然砸下。
孟賢抬首,漆黑眼眸與朱棣對視一瞬。
那一瞬極短,卻像是兩把刀在空中交擊,迸出無形的火花。
隨即他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之上,發出悶響。
「末將萬死不辭!「
譚淵見狀,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轉瞬即逝。
孟賢起身歸隊,脊背挺得筆直,步伐沉穩。
他與譚淵並肩而立,距離極近,無需言語,默契自生。
自朱棣點將孟賢統領騎兵開始,一旁的孟善便心神激盪。
起初是難以置信,轉瞬便是狂喜。他拼命收斂神色,強壓上揚的嘴角,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
等到旨意落定,心中那點督辦民夫的煩悶早已煙消雲散。
兒子執掌全軍最精銳的騎兵,區區徵調民夫,又算得了什麼?他眼角餘光不停瞟向孟賢,滿臉驕傲藏都藏不住。
身旁的朱亮看得真切,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聲提醒:「孟千戶,收斂些神色。「
孟善目光不移,嘴唇微動:「已然收著了。「臉上笑意卻半點未減。
諸將陸續領命離去。丘福走過孟賢身側,低頭看了他一眼,粗聲道:「精銳交於你手,莫要讓眾人失望。「
孟賢拱手致意。
張玉路過時,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不發,儘是期許。
譚淵走在最後,擦肩而過時,低聲留下一句:「別丟了臉面。「
「放心。「孟賢低聲回應。
片刻之間,帳內諸將盡數離去,殿中只剩下朱棣、道衍,以及遲遲未動的孟賢。
朱棣低頭標註輿圖路線,頭也不抬:「還有事?「
孟賢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咽了回去,深深一揖,轉身踏入風雪之中。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風雪灌入又被擋在門外,像是這座大殿將所有的寒意與躊躇都關在了外面。
道衍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捻動佛珠:「殿下這一局,賭注不小。「
朱棣不置可否,提筆在漠北方位圈下一處標記。這一方土地,或許會成為孟賢建功立業的沙場,亦可能是埋骨之地。
待到眾人散去,張玉再度折返,開口進言:「殿下,屬下有一事稟報。西路晉王統兵六萬,按舊例,兩軍糧草常會互通調配。北平存糧若是分供西路,恐怕難以為繼。「
話音未落,丘福便高聲插話:「晉王麾下兵馬,自有山西糧草供給,憑什麼來分我們北平的糧?「
朱棣抬手止住眾人議論,淡淡道:「晉王大軍糧餉,朝廷自有安排。諸位只需管好分內之事即可。「
眾人聞言,心照不宣。晉王朱棡與燕王朱棣雖為同母兄弟,可在這盤棋局裡,誰是棋手、誰是棋子,尚未可知。
道衍繼而發問:「殿下,傅友德官拜征虜前將軍,總制全軍,名義上地位在眾人之上。此人手握重兵,心思難測,他當真會甘心受殿下調遣嗎?「
殿內氣氛瞬間緊繃,眾人皆屏息凝神。炭火噼啪一聲,像是這寂靜中唯一的心跳。
朱棣轉過身,目光落在輿圖上那道赤紅箭線,緩緩開口:「總制諸軍是他的名分,能不能調動兵馬,要看我如何安排。「
他看向道衍:「你褪去僧袍換上戎裝隨我出征,便是我的耳目。傅友德若真心共事,便共享功賞;若是心懷異念,便勞你多留意了。「
道衍合十行禮,笑意淺淡:「殿下放心。貧僧目力,從未出錯。「
朱棣環視殿內餘下眾人,聲音鏗鏘有力:「此戰得勝,帳下諸將與我同享富貴,休戚與共。若是兵敗,所有罪責由我一人承擔,與諸位無關。「
一語落下,殿內鴉雀無聲。
張玉眸光微動,丘福喉頭滾動,譚淵雙拳緊握,朱亮與孟善低頭沉思,道衍捻珠的動作也驟然停下。燭火猛地一跳,映得眾人神色各異——有人動容,有人凜然,有人暗下決心。
軍令已然分派完畢,諸將再次行禮,依次退出大殿。腳步聲踏雪遠去,殿門緊閉,再度恢復安靜。風雪拍打窗欞,像是無數隻手在試圖推開這扇門。
殿中只剩朱棣與道衍二人。
朱棣佇立在輿圖前,身影被爐火拉長,宛如一尊靜默的石像。窗外的雪光透過窗紙映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道衍撥弄炭火,火勢更旺,噼啪聲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殿下心中,還有顧慮?「
「就是擔心人心不齊。「朱棣望著窗外夜色,語氣低沉。
雪仍在下,遠處隱約可見幾點燈火,那是傅友德等人到來後的紮營之處。燈火在風雪中搖曳不定,像是一顆顆懸而未決的心。
「有人觀望,有人算計,各懷心思。「
「傅友德乃是當世聰明人。「道衍緩緩分析,佛珠在指間轉動,節奏不疾不徐,「局勢未明之際,他不會輕易站隊,只會靜靜觀望,等著看殿下露出破綻,或是亮出鋒芒。「
朱棣淡淡一笑:「那便讓他繼續等。「
指尖再度划過整條進軍路線,從古北口直至漠北腹地,硃砂痕跡在羊皮上蜿蜒如蛇:「等到大軍踏入大漠,他自然會看清局勢,做出選擇。「
殿外風雪漸小,狂風卻愈發凜冽,自燕山席捲而來,呼嘯穿過北平城街巷。
院內老槐迎風彎折,積雪被狂風捲起,漫天飛舞,像是這座古城在為即將出征的大軍送行,又像是在替所有人提前哀悼那些可能再也回不來的人。
朱棣的目光,越過重重關隘與風雪,投向那片廣袤無垠的漠北荒原。
他在等,等派出去的夜不收傳回第一份探報。
那將是近十萬大軍挺進大漠前,刺破沉沉暗夜的第一支利箭。
道衍收好佛珠,最後看了一眼輿圖上那道血紅弧線,輕聲道:「殿下,夜深了。「
朱棣沒有應聲。
他伸手將輿圖緩緩捲起,動作極慢,像是在收起一段尚未展開的命運。
風雪漫天,前路漫漫,洪武年間這場驚天北征,已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