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聖旨自京師疾馳而下,燕王軍令如潮水過境,頃刻鋪滿北平全境。
安穩了兩年的北平城,徹底褪去太平閒適,宛若一頭蟄伏已久的戰爭巨獸驟然甦醒。
城池內外百業聯動、軍民奔走,整座城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戰事全速運轉,空氣里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緊繃肅意。
天色未徹,東方僅浮起一縷淺淡魚肚白,北平巍峨厚重的城門便如期開啟。老舊門軸緩緩轉動,沉悶的軋響穿透晨霧,打破了城郊黎明前的靜謐。
城外官道車馬綿延不絕,首尾相接望不到盡頭。
車伕們裹緊衣衫蜷縮在車轅間,抵禦著侵骨晨寒,口中旱菸杆一點猩紅星火,在朦朧白霧裡明滅搖曳。
城頭旗幡盡數換新,玄底鎏金的燕字戰旗迎風舒展、繃得筆直,獵獵風聲穿透層層晨靄,響徹四野,昭告著大軍不日開拔的訊息。
城內街巷再無往日悠然,巡防軍士員額較平日陡增三倍。
鐵甲碰撞的清脆鏗鏘、士卒齊整的踏地靴聲交錯迴蕩,踏碎了清晨的安寧。
街邊早市照常開張,豆腐腦湯鍋白霧蒸騰、暖意裊裊,只是攤主早已無心招攬生意,只顧手腳麻利地分裝乾糧吃食,盡數供給往來值守、待命奔走的軍士,滿城皆是備戰的匆忙氣象。
燕王府護衛諸部率先接旨整訓。
兩載太平歲月轉瞬終結,北平所有軍戶府邸,再度被出征的沉鬱氛圍籠罩。
府中上下晝夜不息、各司其職,清點傷藥、蒸製乾糧、收拾行囊,無人敢有半分鬆懈懈怠。
城東深巷之中,孟府靜靜佇立在晨光里,沉穩肅穆。
朱漆大門溫潤厚重,經年摩挲的銅環鋥亮生輝。
門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嶄新匾額是孟賢晉升之時,燕王親賜新裝,晨光灑落,鎏金紋路折射出內斂威嚴的光澤,無聲襯著將門世家的沉澱。
院中老槐尚未逢春抽芽,枯瘦枝椏參差交錯、疏朗伸展。
幾隻麻雀棲落枝頭,自在跳躍啾鳴,懵懂不識人間兵戈將至、離別在即。
清冷疏淡的晨景,恰好襯出府中暗藏的離愁與緊繃心緒。
正堂之內暖意融融,與院外清寒截然不同。
蘇氏將庫房封存的各類行軍療傷藥材盡數取出,滿滿當當羅列一桌。青瓷藥罐、油紙封包、織錦繃帛分門別類、排布有序。
堂前燭火輕輕搖曳,暖光落於冰冷器物之上,為這些保命的軍中醫藥材,添上了幾分家人的溫情牽掛。
「薔兒,這些都是軍中專用的療傷物件,你仔細收好,千萬別弄混。」蘇氏拿起一隻青瓷藥罐遞給張薔。
「這三罐是外敷良藥,虎賁生肌膏、金瘡鎮鋒膏、營壘護爛膏,各有功用。創面結痂用生肌膏,外傷出血用鎮鋒膏,創口怕捂腐發炎就用護爛膏,功效不同,不可混用。」
張薔凝神靜聽,雙手穩穩接過每一件藥材,默默將用法、功效逐一記在心裡,不敢有半分錯漏。
「這兩包是內服丹藥。」蘇氏又遞來兩份密封嚴實的油紙包,「護營順氣丹、橫戈護腑丹,專門應對軍中長途勞損、兵刃震盪造成的臟腑暗傷。包內我附了字條,詳細寫好了用量與服用時辰。
還有這些繃帛,玄紋繃帛裹輕傷,鎮鋒束傷帛裹撕裂大出血傷口,都是軍中特製的好物,浸過藥汁,堅韌透氣,包紮傷口不粘皮肉,遠比尋常家用棉布穩妥。」
說完,她目光緩緩掃過滿桌器物,反覆核驗兩遍,確認無一缺失、無一錯亂,才算徹底放心。
沙場兇險,藥材是自家爺們的保命根本,容不得半點馬虎。
「全部裝進賢兒的行囊,按取用習慣分割槽擺放,戰時緊急關頭能隨手摸到,立刻用上。
我去膳房看看出征乾糧的製備情況,隨軍吃食,乾爽耐存最為要緊。」
言罷,蘇氏妥善交付最後一份藥包,轉身快步離去。
步履匆匆,裙裾帶起一縷淺風,吹得桌角紙頁微微翻卷,堂內瞬間靜了幾分。
「母親慢些,當心台階。」張薔懷中抱滿物件,望著她利落的背影高聲感到。
蘇氏未曾回頭,只抬手隨意擺了擺,示意無礙。
轉瞬之間,她的身影便拐過廊角,隱入膳房方向。
張薔靜立原地,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又混著後廚飄來的麵食甜潤氣息,一苦一暖交織,是獨屬於家的安穩滋味。
垂眸望著懷中規整的藥材繃帛,想到婆母事事周全的心意,她唇角悄然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蘇氏性情爽利果決,做事乾脆利落,看著風風火火,實則心腸寬厚、待人體貼。
張薔嫁入孟府兩載,婆母從未端過半點主母架子,吃穿用度事事周全、處處體恤。
年節製衣,蘇氏自身素來簡樸,卻總為她添置體面衣衫;上月她偶染風寒,蘇氏日日親手熬藥、吹溫遞送,朝夕照料無微不至,堪比至親。
只是成婚兩載,她遲遲未有身孕。此事放在尋常世家,多半會引來苛責冷眼,各種閒言碎語。
可蘇氏與孟賢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反倒時常溫言寬慰,勸她年少無需焦慮,緣分自有天時。
每每她暗自悵然鬱結,孟賢總會耐心開解、溫柔安撫,替她消解心底的鬱結。
暖陽鋪灑面頰,融融暖意浸遍周身,卻始終驅不散心底那一縷淺淺悵然。
那點遺憾如同牆角殘雪,不刺眼,卻久久盤踞心頭,揮之不去。
低頭望向手中藥包,熟悉的藥香牽動思緒,兩年前的舊事驟然翻湧心頭。
彼時那年燕王出兵征伐遼東,自己與沈姐姐出城觀軍,登臨城郊小山,不料遭遇北元探子潛伏截殺。
二人猝不及防,身陷絕境,進退無措。
就在生死須臾的危急關頭,孟賢驟然現身。
英武少年策馬衝鋒而至,出手如赤蛟翻飛,凌厲乾脆、招招制敵,招式全無半分冗餘花哨,片刻便肅清一眾探子。
戰事既定,更是翻身下馬,將自己貼身備用的療傷藥膏與繃帛,盡數贈予負傷的沈氏姐姐。
後來張薔才知曉,那套隨軍療傷物件是孟賢沙場保命的裹傷之物,尋常人求之不得,他卻毫不猶豫悉數讓出。
可自那日之後,沈氏姐姐便再也未曾踏足北平,就連自己大婚都沒來,讓張薔遺憾好久。
自己與沈姐姐唯有鴻雁傳書、尺素往來,信中閒話日常、暢談風物,唯獨默契避開重逢之期,無人敢提再見。
一陣風風穿院而過,拂亂張薔鬢邊碎發。
「娘子,大冷天的,站在這裡做什麼,別著了涼,快跟我回屋。」
清朗男聲自身後響起,語調溫潤平和,恰好將她從紛亂舊思中拽回現實。
張薔心神微震,懷中藥包險些滑脫,她連忙穩住身形,轉頭望去。
孟賢立身月亮拱門之下,一身戎裝挺拔肅然,身姿如松。
少年將軍,身披勇烈山紋沖陣重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啞光,腰間斜挎揚威稜紋鋼鞭,胸前護心鏡光潔如鑒、一眼望去,凜凜生威。
只是眉眼柔和,盡數褪去軍營殺伐戾氣,帶著歸家後的溫潤鬆弛。
望見夫君歸來,張薔面頰微熱,斂衽輕步上前,低聲問詢:「夫君今日歸府這般早,是軍中諸事都已交割妥當?」
孟賢抬步上前,伸手接過她懷中的藥帛物件,指尖微微一掂。
東西雖輕,可其中承載的闔家牽掛,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每一次出征,家中皆是這般傾盡周全,唯恐他在外沙場遇險、衣食有缺。
「麾下三千精騎已盡數整訓完畢,軍械甲仗、糧草輜重一應齊備,隨時可聽令開拔。明日便要赴營集結,故而我提早歸府,大家一起吃頓餞別家宴。」
孟賢語氣平淡,說得輕描淡寫,彷佛遠赴漠北征戰,不過是一趟尋常短途公差。
但張薔心知肚明,漠北風雪凜冽、苦寒極致,沙場刀槍無眼、生死難料。
此去千里迢迢,前路兇險未知,歸期更是渺茫無憑。
一時間張薔心中離愁如暗潮翻湧,堵在心口,酸澀沉鬱,千言萬語皆無從出口。
她強壓心底愁緒,勉強揚起一抹溫婉笑意:「原來如此,待我將這些傷藥繃帛裝好,便去告知母親。」
她重新接過物件,轉身步入東廂房,取出孟賢的出征行囊,俯身細細規整收納。
止血鎮痛的鎮鋒膏、癒合肌理的生肌膏,放置在外層夾層,方便戰時隨取隨用;柔韌繃帛整齊疊壓,塞入側邊空袋,不占主囊空間;內服丹藥裝入特製織錦小袋,牢牢繫於行囊內壁系帶,分類清晰、排布有序,杜絕戰時慌亂翻找。
她指尖微顫,是離愁難抑的細碎悸動,手上動作卻極致細緻沉穩。
每一次擺放、每一處規整,都似一場無聲鄭重的道別。
收納妥當,她方才直身,移步向內膳房走去。
孟府身為世襲千戶軍戶府邸,內膳房規制森嚴、僕從各司其職,全程整潔有序,無半分市井喧囂雜亂。
蘇氏端坐膳房主案之側,從容督理膳食備貨,逐一核驗出征乾糧的乾濕、存貯與數量,一舉一動皆是主母執掌中饋的沉穩氣度。
見她入內,蘇氏正隨口吩咐廚娘僕役:「將案上肴饌逐一端去正堂,規整擺盤,別亂了次序。」
案上所列,皆是北平軍戶世家餞別親友的傳統菜式,樸素紮實、心意厚重。
柴鍋五花肉經一個半時辰文火慢燉,醬汁濃稠透亮、層層裹附肉質,酥爛脫骨、肥而不膩;
青花大碗盛著的白煮羊腩,湯底清鮮、肉質細嫩,最是溫補滋養;北平特色烙餅卷醬肉,外皮金黃酥脆,內里綿軟筋道,裹著醬肉蔥絲,香氣馥郁撲鼻。
除此之外,還有清潤養胃的粟米羹、爽口解膩的四時醃蔬、炭火慢烤的清香野蔬與顆粒分明的雜糧燜飯。
一席家宴葷素錯落、色澤雅致,不尚奢靡,卻用料紮實、滿含誠心。
廚娘收官裝盤後,蘇氏抬手屏退左右僕役。
四下清淨無人,她才對著張薔,細細叮囑持家治宅的核心要義,每一句都是半生執掌府邸、歷經離別沉澱的閱歷心得。
「賢兒和他爹此番出征,歸期未定,府中內外諸事,便由你我一同統籌打理。」
蘇氏神色端正,對張薔諄諄教導「庫房錢糧、布匹、田莊帳目,需日日核驗、逐月歸檔,分毫不可差錯;僕役月例按時足額發放,不得拖延剋扣;鄰里官場人情往來,得體周到即可,無需奢靡鋪張。」
張薔垂首恭聽,一字一句謹記於心,輕聲應道:「兒媳謹記母親教誨。」
「治家之道,貴在寬嚴相濟。」蘇氏繼續提點,「平日待下人可寬厚體恤,但家規法度、門禁作息,半點松不得。僕從最善察言觀色,主母若軟上一分,下人便敢放肆一寸,規矩一旦崩壞,日後再難規整。」
張薔斂衽正色頷首:「兒媳明白,定當嚴守家規、端正尺度,穩住內宅根基,不讓夫君在外分心。」
蘇氏看著她溫順恭謹的模樣,心中瞭然。
這兒媳婦自己十分滿意,只是這兒媳品性端良、心性純善,唯獨性子有些嬌憨、不善立威,自己真怕將來孟賢自立府邸,兒媳婦身為掌家娘子卻壓不住偌大府邸。
只是馭下持家的本事皆需歲月曆練,只能日後循序漸進,慢慢提點栽培。
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厚重的踏地聲,甲葉摩擦聲鏗鏘有力,一聽便知是軍中之人獨有的腳步聲。
是孟善歸府了。
他一身戍邊戎裝未曾卸下,行走間甲葉輕鳴、清脆作響,腰間佩刀。直至踏入府門,方才卸甲摘刀交付親兵收納。
常年駐守北疆、迎風踏雪、浴血戍邊,風霜深深鐫刻在他面龐,額間溝壑愈發深沉,一身久經沙場的沉肅氣場不怒自威。
闊步邁入正堂、落坐主位,望見滿桌精心備好的餞別家宴,他神色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暖意。
「愣著作甚,入座用膳。」蘇氏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穩穩推至他面前,語氣平淡如常,刻意掩去心底深藏的離愁牽掛。
看著妻子,孟善唇角微揚,漾開一抹笑意。
他未曾多言,自斟一杯烈酒,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酒意入喉,瞬間滌盡滿身風塵與戍守疲憊。
闔家依次入座,默然用膳。
孟賢抬手,悄悄為身側的張薔夾了一筷酥爛入味的鮮肉,細微動作藏著無聲暖意。
張薔垂首扒飯,長發垂落遮著面頰,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不舍。
蘇氏頻頻為孟善添湯布菜,一心照料夫君,自身卻甚少動筷。
堂中唯有碗筷輕撞的細碎聲響,默默承載著一家人難以言說的離別牽掛。
斜陽天光斜落桌案,溫柔鋪灑在眾人面龐,暖意融融,卻襯得席間靜默愈發沉鬱。
蘇氏半生為軍戶之婦,歷經無數親人出征別離,早已練就沉穩心性。縱有萬般不舍,亦盡數深藏心底,從不流於形色,只以周全膳食,細緻叮囑,安穩家事,以此默默守候征人歸途。
相較於蘇氏的滄桑沉穩,張薔終究閱歷尚淺、心緒難平。
執筷指尖微微發顫,筷尖無意磕撞碗沿,發出一聲細碎輕響。
她連忙收斂心神、穩住動作,埋頭大口扒飯,始終不敢抬眸對視孟賢,唯恐眼底離愁繃不住,當眾濕了眼眶。
席間沉默漸漸沉澱,桌上菜餚的熱氣緩緩消散,溫度微涼,恰似眾人悄然沉落的心境。
飯至中途,十一歲的孟瑛忽然抬手,驟然放下碗筷。清脆聲響打破滿堂沉寂,眾人齊齊抬眸望去。
少年年紀尚幼、身量未足,此時脊背卻挺得筆直,眸光灼灼發亮,一身少年銳氣凜冽逼人,全無半分孩童稚氣。
「父親,大哥!」孟瑛嗓音尚且帶著少年稚嫩,語氣卻鏗鏘有力「今年我要隨你們一同出征,北擊韃虜,沙場建功、立業報國!」
話音落下,正堂氣氛倏然一凝,滿堂瞬間寂靜無聲。
孟賢眼底當即浮起明晰的讚許。他素來知曉二弟心氣高遠、秉性堅韌。
雖孩童習性,有些貪玩,但自幼習武寒暑不輟,五歲扎馬步、七歲習拳腳、九歲練刀法,日日精進、從未懈怠。
縱使練功摔傷磕痛、滿身青紫,也咬牙強忍、起身再練,這份韌性,遠超尋常同齡子弟。
「二弟有志氣,值得嘉獎。」
孟賢放下碗筷,語氣溫和地笑著說道「只是你年歲尚幼,正值築基固本、打磨體魄、沉澱心性的關鍵時期。
只需潛心苦修、夯實根基,待你年滿十八,我便允你投軍,隨我與父親一同征戰沙場、為國效力。」
孟瑛聞言,小臉驟然緊繃,眉頭緊鎖,雙手撐住桌案、上身前傾,滿眼不甘與執拗:「大哥十五歲投軍,十七歲擢百戶,十八歲升千戶,戰功赫赫!我若等到十八歲才從士卒做起,和父親當年起步一樣,定會被軍中同輩恥笑!」
這話一出,端坐主位的孟善臉色一黑。
他端湯碗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孟瑛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自家兒子說「跟父親當年起步一般」是丟人的事,這擺明了是看不上他老子,頓時覺手有些痒痒,缺根棍子。
蘇氏無奈搖頭,曲指輕叩他的額頭,語氣帶著提點與嗔責:「你大哥自幼天資卓絕,天賦過人,年少便練就一身超凡武藝,是軍中同輩數一數二的翹楚。
你如今才剛入門孕氣,修為淺薄、根基未固。
憑你現在的資質,十八歲能修成正道、站穩武道門檻已是萬幸,別心高氣傲、好高騖遠。」
孟瑛緊抿雙唇,腮肉繃得發硬,眼眶微微泛紅。
他心裡清楚母親所言句句屬實,可少年熱血翻湧,一身傲骨,心中那份不甘死死鬱結胸間,久久難散。
孟賢將幼弟的赤誠與執拗盡收眼底,唇角揚起一抹欣賞的淡笑。
「母親不必苛責他。」孟賢率先解圍,隨即正視孟瑛,沉聲道「二弟,既然你有此壯志,我便與你立個約定。
若你十五歲之前,真氣修為能穩穩踏入二流境界,我便破格擢用,讓你入我親衛麾下,隨軍歷練、沙場建功。」
孟瑛雙目驟然發亮,眸中所有陰霾盡數消散,只剩精光灼灼。
連忙用力點頭,生怕自家大哥反悔。
孟賢轉頭看向張薔吩咐道:「稍後娘子你取兩瓶聖上御賜的太和五藏固元丹,送予二弟。
此丹專攻固本培元、滋養臟腑,最適配武者初階築基修行,能幫他穩穩紮好武道根基。」
蘇氏當即擺手推辭:「賢哥,這御賜大藥何其珍稀!瑛兒一個初學築基的孩童,根基淺薄,用這般寶藥太過奢靡浪費,實屬大材小用。」
孟善亦沉聲附和:「這固元丹是突破武道瓶頸的至寶,萬金難求。你苦修北境撼騎橫練功法多年,只差最後一重便可登頂絕頂,正需此物助力突破,別白白耗費在未成氣候的孩童身上。」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皆認為這般珍稀御藥,理當留給孟賢突破武道,不該浪費在尚且稚嫩的孟瑛身上。
孟賢氣度沉凝、從容不迫,徐徐解釋:「父親、母親放心,聖上賞賜的大藥儲備充足,區區兩瓶,絕不耽誤我突破橫練絕頂。
二弟正值武道築基黃金年歲,根基厚薄,直接決定日後武道前程。
此藥能洗髓固本、強固本源,為他鋪就超凡前路,遠比封存庫房、閒置積灰更有價值。」
見他思慮周全、句句在理。
蘇氏不再反駁,孟善默然頷首,默許其意。
二人心中皆明,這是孟賢成全兄弟和睦、悉心培植後輩的一番深意。
隨即,孟賢眸光流轉,望向年紀尚幼的孟瑄、孟琳與四歲的孟瑜。
三個孩童正乖乖埋頭扒飯,看上去,模樣軟糯乖巧、稚氣未脫。
孟賢眉眼微斂,褪去溫和暖意,添了幾分長兄的威嚴,沉聲告誡:「你們三人亦是如此,日日需勤勉練功、潛心修行,不得懈怠偷懶。我早已為你們備好固本培元的大藥。但日後若有誰荒廢修行、貪玩怠惰,休怪我從嚴責罰。」
三小隻連忙放下碗筷,齊齊重重點頭應諾。
最小的孟瑜俯身太急,身形一晃險些栽落凳下,被蘇氏伸手穩穩扶住。
剛穩住身形,孟瑜便迫不及待抬手指向身側的孟瑄,踮起腳尖聲叫嚷:「大哥!大哥!三哥昨天偷懶玩耍,該打屁股!」
孟瑄瞬間面紅耳赤,窘迫地縮了縮脖頸,連忙擺手急切辯解:「你胡說,我沒有偷懶!只是連日練功疲乏,稍作歇息而已,豈能算作懈怠?你休要胡言亂語!」
「我沒有胡言亂語!」孟瑜不依不饒,雖奶聲奶氣卻底氣十足,「我親眼看見了,你在後院蹲了許久,拿樹枝戳螞蟻窩玩耍!」
孟琳忍不住捂唇大笑,孟瑛緊繃的嘴角也悄然揚起笑意,就連端坐主位,素來肅穆的孟善,亦低咳一聲,藉以掩飾唇邊的淺淡笑意。
一時間,滿堂稚語歡聲、笑語盈盈,徹底衝散了席間縈繞的離別沉鬱。
夕陽染紅院牆,老槐枝椏勾勒出墨色剪影,晚風輕拂,吹散屋頂裊裊炊煙。離別牽掛未曾消散,只是被闔家溫情暫時掩藏。
孟賢望著弟妹嬉鬧的鮮活模樣,眼底含著溫潤笑意,快速吃完碗中飯菜,放下筷子。
張薔適時遞上一杯溫水,孟賢伸手接過,淺飲一口,頓覺暖意入喉,拂去滿身疲憊。
孟善此刻放下湯碗,目光先落於孟賢,再轉向有些意氣風發的孟瑛,沉聲說道:「瑛兒,你大哥十五歲敢投軍,是因他彼時徒手可舉五百斤掇石,體魄、武藝、心性,樣樣達標,不輸軍中青壯年精銳士卒。
你若有這般實打實的本事,我與你大哥絕不攔你。你要記住,沙場軍功、軍中地位,從來唯憑實力,不憑口舌意氣。」
孟瑛聞言,攥緊雙拳,重重點頭,將父輩訓言深植心底,暗自立下苦修決心。
早春晚風穿院而過,清冽微涼,拂得人心緒沉靜。
簷角未點燈,天光一寸寸暗沉,夜色緩緩籠罩整座孟府。
明日卯時,大軍準時開拔,孟賢即將奔赴漠北疆場。
膳後,婆媳二人一同打理膳房善後。
孟府內宅規制森嚴,無需主母、少夫人操勞粗活,二人各司其職,規整帳務、查驗備貨、核對出征輜重,事事嚴謹細緻、分毫不苟。
蘇氏手持帳冊,逐項核對乾糧、蒸餅、肉脯、醬菜、茶磚、暖酒的數量與封存狀態,逐筆記帳、出入分明。
這些輜重糧草關乎自家爺們的行軍安危,半點馬虎不得。
「明日隨軍吃食皆已分類封裝、貼簽標註,按行軍行程配比妥當。」蘇氏指尖划過帳冊,低聲提點,「干餅防潮、肉脯防油、醃菜防漏,各有章法。你稍後再逐樣查驗一遍,確保無受潮、無破損,盡數穩妥歸入行囊。」
張薔認真記下所有儲物章法,輕聲恭應:「兒媳謹記,稍後便逐一核查,保證無一疏漏。」
蘇氏合上帳冊,眸光溫和厚重,語意懇切深長:「賢兒此去歸期難定,府中排程、帳目人情、僕從管束,往後便全權交由你統籌。遇事沉穩冷靜,守好家門、穩住內宅,便是對他沙場征戰最大的助力。」
張薔斂衽正色,語氣堅定:「兒媳定當謹守母訓、悉心持家,安穩守住家業,靜候夫君凱旋。」
蘇氏微微頷首,萬千叮囑盡付不言,輕拍她肩頭,轉身去往庫房核驗軍備器械。
張薔獨立膳房廊下,抬眸望向庭院。暮色徹底沉降,簷下燈籠次第亮起,昏黃柔光鋪滿院落,溫柔靜謐,卻藏著淺淺離愁。
廊下,孟賢正與孟善低聲商議軍務。
明日行軍路線、兵員排布、崗哨值守、糧草押運、應急防務,父子二人細細推演。
一一敲定,面面俱到、不留疏漏。二人身姿挺拔如松,低語沉穩凝重,一言一行皆是家國擔當,軍人本分。
議事既定,孟善抬手輕輕拍了拍孟賢的肩頭,力道中飽含一位戎馬半生的父親,對長子最深的期許與託付。
目送孟善離去,孟賢轉頭望見廊下的張薔,抬步緩步走來。
燈火光影錯落,勾勒出他硬朗英挺的輪廓,盡數褪去沙場殺伐,只剩溫柔克制的深情。
「明日卯時準時出城集結。」孟賢在張薔身前站定,垂眸低語,「夜深天涼,早些回房歇息,不必熬夜等候。」
張薔輕輕點頭。心底攢滿萬千牽掛、萬般叮囑,到了嘴邊卻盡數緘默。
她只抬手細細為他整理披風領口,輕輕拂去甲冑邊角微塵,動作輕柔、珍重萬分。
孟賢靜立未動,安然受她照料,眼底溫柔繾綣。
整理妥當,張薔指尖微收,輕聲道:「我去廂房再清點一遍行囊輜重,確保一應俱全,免得行軍途中缺漏物件。」
說罷,便轉身步入東廂房,屋內燈火亮起,通透窗紙映出她俯身細細翻檢、專注清點的溫婉身影。
孟賢立於廊下,靜靜凝望那扇亮著暖燈的窗欞,久久未曾挪步。
夜風漸盛,簷燈輕輕晃動,光影斑駁錯落。
孟賢收攝雜念,凝神定心,將明日出兵路線、兵員排布、防務應急、紮營規制等所有軍務逐一覆盤推演,確保萬無一失。
思慮周全,方才轉身步入書房。
書房案上,行軍輿圖平鋪展開,山河脈絡、關隘標註、行軍路線詳盡清晰。他俯身細細捲圖,細繩規整扎牢,以備隨軍隨時查閱。
書房清幽靜謐,側壁高懸朱棣親筆書寫的「忠勇」二字。墨跡雖經歲月微褪,筆畫依舊剛勁鏗鏘、風骨凜然。
孟賢抬眸凝望,心底報國信念、守土之志愈發堅定。他夾好輿圖,抬手吹滅案上燈火。
燈火寂滅,書房徹底暗沉,整座庭院沉入沉沉夜色。
唯有東廂房那盞暖燈遲遲未熄,在寂靜清冷的長夜裡穩穩亮著,溫柔守候著征人的凱旋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