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暗流沉於市井之下,滿城煙火蒸騰,剛好掩住朝堂藩邸的鋒利權謀。
朱棣盡數斂去周身爪牙鋒鋩,朝野無形博弈,全被壓入街巷尋常平和里。外人眼底燕王府朱門深鎖,燕王日日獨坐書房臨帖研墨,府內幕僚、客卿極少出入往來,一派閒散避事姿態。
可蟄伏蓄力從不是鬆弛懈怠.
那股謀定而動的勁,繃成一根拉至極限的硬弓弦,外人無從觸碰感知,唯有燕藩嫡繫心腹,能察覺弦身細微震顫,一刻未歇。
漠北一戰,烽煙落定,大局收場。
此戰首功孟賢,終究沒等來職級擢升敕令。
北疆一眾麾下武官私下聚議,個個替孟賢抱屈不平,可孟賢始終緘默不言,返程歸營當日,親手脫下浸透戈壁風沙、乾涸敵血的戍邊重甲,把刻著兵符印記的調兵令牌,平穩擱在軍營公案之上。
遠離黃沙呼嘯、夜半烽煙,歸家晨昏相伴妻兒,三餐煙火落地,反倒心底踏實安穩。
功名於孟賢而言,從來只是北地過境長風,一吹即散,抓不住,亦無心去抓。
因為張薔腹中已經孕育佳兒
暮春午後日光溫綿,暖意軟糯,落地不帶灼感。堂外竹簾半垂,陽光穿透竹篾,切出細碎斑駁光影,錯落鋪在青灰地磚之上。
階前海棠落瓣層層堆疊,微風掃過,花瓣原地旋卷,落回原處。堂內安神香菸氣淺淡綿長,是張薔親手配伍調製,煙氣緩緩漫開,放緩一室空氣流速,周遭盡數鬆弛。
孟府坐館老醫淨完指尖浮塵,側身落座。
三根枯瘦指節穩穩落上張薔露在袖外的腕脈,閉目凝神辨息,起初眉峰微蹙研判脈勢,片刻後眉心緩緩舒展,神色鬆快。堂間極靜,窗外蜂蟲振翅花間的嗡鳴,清晰入耳。
蘇氏端坐客座太師椅,身軀微微前傾,十指死死攥緊素色帕角,眉眼擰著長輩獨有的惦念焦灼。
幾番隱忍等候,見老醫遲遲不語,終究壓輕語聲,開口問詢:「老先生,兒媳這一月晨起嗜睡乏力,葷腥入口便反胃,獨愛酸甜小食,夜夜眠淺易驚。居家調養半月半點不見好轉,會不會是早年體虛,內里氣血虧虛過重?」
老醫緩緩抬眼,挪開搭在腕間的指節。
花白鬍鬚隨呼吸微動,唇角起初刻意下壓隱忍喜色,片刻後笑意不受控漫開,語氣篤定溫和:「老夫人多慮。少夫人尺脈滑而沉穩,氣血互生相融,是兩月安穩喜脈,胎根扎得極深,長勢極好。」
滿堂一瞬死寂。
緋紅先從張薔耳垂泛起,順著下頜肌理漫至兩頰,膚色染透溫潤薄紅。
指尖侷促攥緊衣袂邊角,力道忽輕忽重,無所適從。
掌心隔著一層細軟衣料,輕輕覆在平坦小腹之上,長睫不停輕顫,語聲細軟低微,生怕驚擾腹中小性命:「難怪近日周身酸軟畏寒,涼意總往骨縫鑽,原來是腹中,多了一條小性命。」
立身身側的孟賢,軀體驟然僵凝。
這雙常年握長刀、扛重甲的手掌,指骨粗壯凸起,掌心厚繭堆疊如硬甲,此刻反覆收緊、鬆開,心緒全然失控。眼底經年沙場殺伐沉澱的冷硬戾氣,一瞬消融殆盡。
喉結重重上下滾動,嗓音悶啞厚重,裹著不敢篤定的忐忑:「先生,內子早年底子偏弱,此番懷胎會不會耗損本源?日常起居、飲食吃食,有何硬性禁忌?是否需要重金採購滋補藥材固本?」
老醫起身拱手躬身道賀,語態誠懇務實:「孟將軍放寬心。少夫人經年調理,氣血根基早已穩固,母子皆可平安。只需靜養少勞心神,遠離寒涼、長途奔波即可,無需刻意大補。老朽在此,恭賀孟府添丁納福。」
「添丁」二字落定,穿堂暖風陡然柔緩,拂得簾角輕晃。
孟賢眼底殘存戾氣徹底碎散,眸光亮如熔爐熔鐵,滾燙直白。大步跨步上前,雙臂小心翼翼發力,穩穩打橫抱起張薔,踏著青磚原地輕旋兩圈。衣擺帶起迴風,卷階前海棠落花,片片沾落在張薔肩頭鬢邊。動作倉促莽撞,藏不住鐵骨男兒半生難得的滾燙狂喜。
張薔被旋轉力道帶得頭暈,抬手輕抵孟賢胸口,低聲嗔怪一句。孟賢立刻收勢站穩,放輕力道扶穩張薔身形。後腰當即挨了兩下不輕不重的拍打,力道帶著長輩嗔責。
蘇氏蹙眉抬腕,指節敲在孟賢腰側,語氣恨鐵不成鋼:「多大歲數的人了,行事依舊毛躁魯莽!薔薔身懷胎氣,身子金貴孱弱,經不起這般折騰。往後軍營非邊關告急、生死戰事,一律推脫避讓,入夜不許在外應酬飲酒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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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是人夫,更是即將為人父,第一要務便是守好妻兒安穩,再隨性胡鬧,仔細我收拾你!」
孟賢抬手憨然撓蹭後頸,耳尖浮起薄紅,不辯駁、不頂嘴。垂眸視線牢牢落於張薔小腹,唇角笑意壓之不滅,只一味低頭頷首。沙場之上殺伐果斷、千人可擋的孟千戶,此刻憨朴內斂,全然一副居家拙態。
孟賢可以看淡功名沉浮,甘於小院煙火安穩。
朱棣絕不能釋然放任。父皇有意打壓有功藩下心腹,刻意冷待磋磨孟賢,本質制衡燕藩兵權勢力。
孟賢父子一門紮根北疆十餘載,血肉忠心全系燕藩,沙場敢以身擋刃、捨命護主,朝堂變局敢承壓擔責、直面皇權,是朱棣最信任、最依仗的嫡系力量。
此番凱旋不擢、有功不賞,是朱元璋敲打藩勢,亦是朱棣心底一筆沉甸甸虧欠,燕王盡數記在心底,分毫未忘。
光陰再渡半月,恰逢晴和佳日。
街巷槐樹盛放,細碎白花鋪滿沿街地磚,風過落瓣如雨,暗香漫溢整條街巷。花影隨風晃動,疊在青磚縫隙之間,明暗浮動。
孟府院門半敞,院內曬架搭著漿洗平整的布衣,隨風左右輕擺,慵懶鬆弛。
孟瑛蹲在門前青石坪,領著孟瑄一眾幼弟,以碎石為棋、刻縫為盤對局。
幾個少年孩童腦袋緊挨,爭棋面輸贏爭得面紅耳赤,清亮嬉鬧聲混著街巷小販叫賣聲,市井氛圍感平和鬆弛。
轉瞬之間,巷中風勢驟然凝滯。
漫天懸浮槐花盡數定格半空,下一瞬齊齊簌簌墜落。
官道盡頭浮塵揚起,一輛黑漆包銅藩府制式馬車碾石駛來,鐵輪碾壓青石縫隙,摩擦聲響刺耳乾澀。轅馬沉鼻踏蹄,馬頭銅轡折射日光,冷光鋒利刺眼。整車威壓凝如出鞘短刀,硬生生割裂街巷煙火暖意,將巷內氛圍一刀兩分:一側市井閒散,一側皇族威壓。
車簾向內掀開。
朱高熾率先落腳落地,身形敦實寬厚,暗紋雲錦袍貼合身形,眉眼溫潤平和,落腳輕緩落地,周身氣息收斂至極,風拂衣袂不揚塵,站姿謙和內斂,自帶妥帖穩重。
朱高煦緊隨一躍下車,身形頎長挺拔,肩背繃直如嚴冬寒竹,下頜天然微抬,眉眼稜角鋒利逼人。
天家與生俱來的倨傲氣場瞬間鋪開,立身片刻,周遭空氣下沉凝滯,牆根叢生月季枝幹,都似被氣場壓得微微彎折。
門前孩童瞬間噤聲。
.攥石子的小手驟然收回,方才爭鬧泛紅的小臉瞬時發白,一眾孩童下意識抱團後退半步,眼底怯意直白外露。
枝頭雀鳥振翅驚飛,幾片槐花輕落石面,悄無聲息。年紀最小的孟瑜攥緊孟瑄衣角,整個人躲在兄長身後,只露出半隻惶恐眼眸。
孟瑛掌根撐按青石,利落起身跨步橫擋,脊背筋骨繃直如鍛鋼,將一眾幼弟嚴實護在身後。視線掃過二人腰間藩府鏤花玉帶、袖口御用雲紋錦料,身份已然瞭然於心。
垂眸躬身抱拳,禮數分寸恰到好處:「在下孟瑛,敢問二位公子從何而來,到訪寒舍有何要事?」
朱高熾唇瓣微動,正要開口答話。
朱高煦側身快步搶步上前,視線自上而下掃視孟瑛清瘦身骨,眉梢高挑揚起,語氣直白銳利:「你就是孟家二小子?骨架單薄,氣力根基,比起你大哥孟賢,差得太遠。」
孟瑛面色平穩無波,抱拳手臂分毫未松,語調平直不卑不亢:「家兄武骨天賦得天獨厚,孟瑛不敢妄比。但晨昏習武、晝夜礪骨,畢生以家兄為標杆,來日武道精進,未必不能趕超。」
回話傲骨內斂,不退、不怯、不卑。
朱高煦眸色微怔,眼底戲謔散漫頃刻褪去,一抹純粹武人戰意,驟然點亮眼底。
唇角勾起鋒利弧度,沉胯聚力聚於右臂,無需客套寒暄,右拳裹挾勁風,破空直轟孟瑛肩頭。
拳風嘶鳴破空,燥熱外功氣息撲面裹身。
拳面蒸騰厚重赤色氣血,熱浪捲動地面槐花、碎塵盤旋翻飛,廊下竹簾受氣流衝擊,簌簌向內翻卷。
若孟賢在此一眼看破功法路數:朱高煦並未修習燕王嫡傳洪武干元勁,而是深耕北疆騎兵搏殺外功,一手北境撼騎橫練功,已然修成三分精純火候。拳路大開大合,無花哨招式,全是漠北沙場近身搏命的兇悍殺招。
孟瑛側身閃避的本能念頭一瞬湧上心頭。
餘光掃過身後:孟瑄雙唇發抖緊繃,孟瑜孟琳眼眸瞪大滿是慌亂。
孟瑛瞬間掐滅退意。身後皆是至親手足,這一步若是退讓,往後便步步皆退。
孟瑛牙關死死咬合,足底生根嵌緊青石紋路,沉聚丹田內勁,脊椎骨節逐節繃緊疊攏,弓弦一般蓄勢。
嗡——低沉厚重的擂鼓震響,自胸腹經脈震盪傳開,衣擺邊角隨內勁簌簌震顫。
凝練凝實的古銅金光順著小臂奔涌拳鋒,牢牢覆裹拳面,護住筋骨要害。
赤色氣血對沖古銅勁光。
雙拳硬碰相撞。
砰!
環形氣浪轟然炸開,碎石槐花四散翻飛,腳下青石地面裂開細密蛛網紋路。
孟瑛拳面金光碎光四濺,小臂筋骨傳來鑽心鈍麻痛感,腳跟碾著石縫向後滑退兩步,腳掌卡入石縫死死鎖穩重心,腰背下頜自始至終緊繃挺直,身形分毫未折。
朱高煦只肩頭輕微一晃,足尖輕點地面,順勢卸去全部反震力道。
垂眸看向拳面,表層赤色氣血震散一縷,露出底下泛紅皮肉。眼底戰意愈發熾盛,唇角弧度更深。
「硬氣。但這般硬接,你撐不過三拳。」朱高煦語聲隨性直白,落點篤定。
孟瑛緘默不語,抬手輕甩髮麻小臂,手腕翻轉沉胯彎腰,雙膝弓起架穩下盤,雙掌虛抬護於胸腹,穩穩擺出礪山拳第二式疊浪守。
孟家家傳拳法,重守蓄力、後發反擊,底盤扎得越穩,反撲力道越沉。此刻固守,只為蓄勢等待反擊時機。
朱高煦一眼看透拳路短板,北疆剛猛外功,最克制這種水磨守勢。
不再多言,踏步近身,雙拳連環轟出,赤色拳芒交錯,直逼孟瑛肩腹兩處致命要害。
孟瑛錯步側身,擰腰避讓首拳,掌沿貼住朱高煦肘彎借力推送,順勢偏轉第二拳拳勢。
腳尖內側勾絆對方腳踝,意圖鎖死下盤重心。
朱高煦腳踝運力抖開絆勁,旋身甩臂打出鞭拳,拳風擦過孟瑛耳廓,削斷耳畔幾縷碎發,斷髮隨風飄落青石地面。
「嘖,有點本事。」一拳落空,朱高煦興致反倒愈發高漲。
孟瑛喉結滾動平復氣血,腰背再度壓低下沉,十指微張開合調息,長短交替吐納,壓下連環快攻攪亂的體內氣血起伏,起手礪山拳第三式磐石定
不攻不擾,穩如磐石河床,靜待對手攻勢自潰。
朱高煦眯起眼眸,右拳再度攥緊蓄力。拳面赤色氣血愈發濃稠,凝出一層薄鱗流光,北境撼騎橫練功第二層勁——破甲勁成型。
「接我這一式。」
拳勢先壓氣流,勁風掀得孟瑛衣擺向後死死貼緊脊背。
孟瑛雙掌合攏前推,體內古銅金光逆勢上涌,掌沿凝出半尺銳光棱,起手礪山拳第四式山稜突。可崩勁、可卸力、可反彈攻勢。
拳掌再度相撞,氣流炸裂轟鳴。廊下竹簾被氣浪掀飛三尺,院內曬衣繩直接繃斷,布衣隨風飄落海棠花叢。孟瑛掌沿皮肉受壓下陷,指骨發出咯吱承壓聲響,咬牙死扛不退半步。金色光棱被赤色破甲勁層層碾碎,碎光四散如螢火紛飛。
光棱碎盡剎那,孟瑛左腳踏石發力,腳掌碾裂表層青石,借反彈之力擰腰旋身,掌緣翻轉斜掃——礪山拳第五式回山轉。
掌緣力道克制不致命,卻精準切中朱高煦肘骨發力縫隙。朱高煦小臂驟然發麻,拳勢不受控偏移,赤色拳罡狠狠砸在身側廊柱,震落大片牆皮青灰。
朱高煦收拳垂眸,摩挲發麻手背,眉梢上揚。方才那一掌不靠蠻力,全憑眼力卡點,絕非臨場僥倖。
孟瑛後撤一步站穩,小臂外側皮肉泛紅髮燙,掌沿已然腫脹,視線平視前方,不曾低頭檢視傷勢,再度沉腰落勢,重回疊浪守起手式。氣息略有紊亂,立身身形依舊穩如青松。
朱高煦鬆開攥緊的拳骨,隨意轉動手腕舒展筋骨,不再主動出拳。望著孟瑛帶傷卻挺拔的脊背,眼底狂熱戰意收斂,浮起一絲難得的同輩認可:「你和孟賢差的從不是天賦,是年歲。孟賢在你這個年紀,未必能接住我這套拳。」
孟瑛語聲平穩如常:「公子抬愛。敢問這套功法名號?」
「北境撼騎橫練功,破甲勁。」朱高煦答得乾脆,歪頭反問,「你方才反手那一式?」
「礪山拳,回山轉。」孟瑛垂手抱拳,禮數周全,「承讓。」
朱高煦低聲嗤笑一聲,側身退讓開路。方才交手的好勝心散去大半,餘下棋逢對手的舒展滿足,這是平日對戰府中武師,從未有過的體感。
朱高煦緩步從廊下走近,抬手輕拍弟弟肩頭,語氣平淡溫和,無半句訓斥:「打得盡興了?」
「還行,比打固定武師有趣。」朱高煦隨手撣去袖口落灰,眸底余勁未散。
朱高熾頷首,轉頭面向孟瑛,溫聲致歉:「孟二公子身手卓絕。我兄弟二人奉父王之命,專程登門拜訪孟千戶。舍弟年少好武,一時技癢出手,多有失禮。」
孟瑛垂眸抱拳回禮:「公子言重。二位請入府奉茶。」
側身禮讓入門,脊背始終挺直。袖中右手悄然攥緊,牽動掌沿瘀傷,鈍痛清晰入骨,反倒壓下適才對戰緊繃心緒,心神愈發清明。
朱高熾擦肩路過之時,腳步微頓,側目看向孟瑛側臉。少年下頜覆著細密汗珠,眉眼沉靜篤定,風浪臨身亦不改神色。朱高熾無言,極輕頷首示意,動作極淡,分量極重。
朱高煦擦肩而過,腳步短暫停頓,音量壓至兩人可聞,低語留聲:「礪山拳很不錯。下次換我守勢,你來攻。」
孟瑛眸光微頓,唇角極淺上揚,沒有出聲應答,笑意已然作答。
天際大雁掠過高高牆簷,槐花簌簌落於青石裂紋之上,剛好蓋住拳震石痕。
身後孟瑄慢慢從廊柱後探出身,小聲低語發問:「二哥,這兩個人,到底是誰?」
孟瑛沒有回頭,視線定格巷口余塵,唇角笑意加深幾分:「往後,你早晚都會知曉。」
受驚雀鳥重回枝頭,再度振翅鳴啼。長風卷聚滿地槐花,堆落成小小花堆。孟瑛低頭看向自己腫脹泛紅的掌沿,緩緩握拳。
皮肉生疼,心底滾燙鮮活。這個午後,遠比往日平淡時日,更值得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