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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洗髓

2026-09-26 16:11:39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暮春的北平城,槐花開得正盛。

  風一過,細碎的白花便簌簌地往下落,鋪在青石板上,軟軟一層,像沒來得及化的雪。

  巷子深處的孟府,院牆內探出一枝海棠,花瓣早已落了大半,剩下幾朵掛在枝頭,被風扯得輕輕顫。

  朱高熾和朱高煦跨過門檻時,廊下的竹簾被帶起的風掀了兩下,簾腳掃過門框,發出細碎的啪嗒聲響。幾片乾枯的海棠葉順著簾腳飄落進來,落在青磚地上,打了半個旋,才停住。

  孟善已經從正堂趕了出來。此時孟善步子極快,靴底碾過磚縫,帶起一小撮浮塵。

  人到近前,腰腹沉下去,雙手垂在身側,行的是端正大禮:「見過大殿下、二殿下。「

  朱高熾伸手托住他的上臂,穩穩把人扶住,沒讓孟善彎到底,和煦地說道:「孟將軍不必多禮。我跟高煦臨時起意,沒提前遞帖子。貿然登門,您別往心裡去。「

  孟善直起身,胸腔里震出一陣爽朗的笑,側身抬臂讓出通路:「二位殿下肯踏進這道門檻,是寒舍天大的臉面,哪敢有半分怪罪。正堂備了新茶,裡面請。「

  一行人穿過前院。青磚甬道兩側種著兩排槐樹,枝葉在高處交錯,把天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人肩上又滑下去。

  樹下石階邊沿的苔蘚是深綠色的,被春末的雨水浸得飽滿,腳踩上去微微發滑。

  正堂敞著門,午後的光線從門框直灌進去,照在堂中央那張老榆木八仙桌上,桌面的木紋被磨得發亮,邊角卻有幾道刀刻的痕跡,深淺不一,不知是哪年留下的。

  下人躬身添上熱茶,茶是新綠,滾水衝下去,葉子慢慢舒展開來,沉在碗底,水色清亮。

  茶香在暖融融的空氣里散開,混著後院飄來的槐花氣味,不濃,卻悠悠地沁著。

  幾句家常客套過去,朱高熾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又落回孟善臉上,話鋒緩緩轉到了此行真正的來意。

  他抬手從侍從手裡接過一方打磨光滑的檀木匣子。

  匣面壓著細密木紋,在午後斜陽下泛著一層啞光。

  他托在雙掌中,沉甸甸地遞到孟善眼前,動作裡帶著幾分鄭重:「匣里兩份田契。一份歸將軍,一份留給孟賢將軍。「

  孟善的視線落在木匣上。眼底有一瞬掠過的錯愕,很快便斂得乾乾淨淨。

  雙手伸出去接住匣子,有些動容「燕王這般厚賜,孟家上下記在心裡。永世難忘。「

  朱高熾手掌虛抬,緩緩擺了兩下,眉宇間浮起一層陰鬱:「你們父子在北疆拼出來的功勞,被朝堂上一些官員刻意壓著。父王每每提起,心裡總過意不去。可皇爺爺定下的擺在那裡,輕易動不了。只能拿這點田產,略作彌補。「

  孟善的五指扣緊匣壁,指腹蹭過木紋的細棱,胸膛微微起伏,沉聲說道:「燕王時時記掛著臣下,臣和犬子永世銘記。這份體恤,孟家自當以命相報。「

  堂內安靜了片刻。

  午後斜陽從窗格間篩進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影子邊緣被光暈化開,像是浸在清水裡的淡墨。外面樹上的雀鳥叫了兩聲,又停了。

  

  有些不耐煩的朱高煦的腳尖在反覆碾著地面的磚縫,碾了幾下,眼底的好奇終於壓不住,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孟賢將軍這會兒在哪?「

  孟善放下匣子,起身拱了拱手,面上帶著幾分愧色:「實在對不住二位殿下。犬子正卡在武道突破的關口上,全副心神都鎖在練功裡頭,抽不開身待客。「

  這話一入耳,朱高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剛才那點焦躁盡數化成了濃烈的興頭,身子往前探了大半,語速都比方才快了幾分:「他在哪處演武?我就在旁邊站著,不出聲,絕不打擾。「

  孟善還沒來得及斟酌回話,朱高熾已經側身半步。

  他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替他往外圓場:「高煦早年在昔日見過孟賢將軍沙場出手,自此上了心,專修了孟賢練的那套北境撼騎橫練功。這次過來,原本是想請孟賢當面點撥幾招。既然他正趕在突破關口上,不知能否通融一回,讓高煦在旁邊看幾眼?「

  話說到這份上,孟善再推辭就不近人情了。

  橫練外功的突破不比內家心法閉關,不必隔絕外人、死守寂靜,此刻孟賢正在後院演武場打磨肉身根基,去看幾眼並不打緊。

  他側身引路,帶著一行人繞過正堂的穿廊,往後院走去。

  後院演武場的土石地面,被常年反覆踩踏,夯得硬邦邦的,表面泛著一層鐵青色的光。

  日頭斜照下來,曬得地面微微發燙,可那股熱氣一沾到場中翻湧的氣血,便被衝散得一乾二淨。

  孟賢正站在場地中央。左右交替打出蠻犀撼山勁和山君鍛骨拳,拳起拳落,帶起一股股勁風,卷著地上的細碎砂石往外翻滾。每一次落腳、出拳都震得地面悶響震顫,腳邊的積塵被震得浮起來,在半空打個旋才落下。原本平整堅實的夯土,被他踩出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坑印,像暴雨砸過的泥地,深深淺淺嵌在鐵青色的地面上。

  孟賢對場外來人全無察覺。所有心神都釘在北境撼騎橫練功的淬鍊上,靈龜吐納法收放之間,一呼一吸自成迴圈,像潮水來回,把身子從外到里一層一層地打磨。吸氣時皮肉繃緊,細小汗珠從毛孔里滲出來,在午後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亮。呼氣時全身肌理松下去,濁氣從口鼻間排淨,肩背的線條在衣料下起伏分明。

  朱高煦站在場邊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輕了。

  目光死死鎖在孟賢肩背、腰胯、拳腕的每一處變化上,半步不肯挪開。

  他修習這套北疆橫練功已有兩年,王府的大藥不斷供著,培元固本,洗經伐髓,也只練到蠻犀撼山勁這一重。

  此刻孟賢每一記拳、每一次落腳,全是功法的根骨所在,他看在眼裡,比翻十遍拳譜都來得真切。

  往日修行積攢的許多困惑,此刻一一有了參照。

  場中孟賢依舊無知無覺,整個人泡在功法的推演里。

  蠻犀勁打磨皮肉,山君勁淬鍊硬骨,靈龜吐納滌盪腑臟,三層遞進,每層都摸到了頂。

  可冥冥之中感覺到缺的那根樑柱始終搭不上,這個缺口他想了許多天,像一口枯井,看得見底,卻總夠不著。

  直到此前張薔有孕的訊息入耳。

  那一刻,一股新生的生機從身體深處湧出,順著血髓往外涌,跟平時氣血浮在表層完全不同,活潑潑的,帶著一股新生的意味。

  同一瞬間,他腦海里那座觀想了不知多少年的菩薩法相猛地一震,腳下巨像嘶鳴,狂龍長嘯。

  一套從未見過的完整拳印心法順著氣血翻湧的方向湧向四肢百骸,萬千招式脈絡清晰鋪開,深深地印在孟賢的腦海里,那是一套洗鍊骨髓的至高拳法,這樣孟賢心中一驚,發現當年那喇嘛傳授自己的那套修持之法,竟然還有如許神異。

  演武場上,孟賢突然停住,拳頭停在半空,足底生根,碾進夯土三分深。

  周身氣血猝然向外撐開一層,衣擺無風自鼓,帶起一圈細碎的塵土往外散去。那氣機厚實得彷佛能用掌心托住,沉沉地壓在演武場上空,連後院的空氣都跟著悶了一截。

  朱高煦在場邊緊緊握著拳頭。

  嘴皮子動了動,嚅出半句「這個勁——「,後半截話吞回去了。

  全副心神已經被場中那道驟然凝實的氣機吸得死死的。

  朱高熾站在廊下的陰影里,沒有往前走。他只是望著場上那道紋絲不動的背影,又側頭掃了一眼弟弟那張被陽光映得發紅的臉,嘴角動了動,最終只是微微點頭,什麼也沒說。

  孟善站在更後幾步。

  他望著自己兒子寬厚的背影,嘴唇抿了抿,最終沒有開口。

  陽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更長了,歪歪斜斜地鋪在堅硬的夯土地上,風從廊下穿過來,竹簾輕輕晃了一下,幾片槐花從牆外飄進來,落在青磚縫裡,又停住了。

  整片演武場驟然陷入死寂,風停塵靜,連簷角搖曳的草木都定格不動。

  場邊三人凝神屏息,目光死死鎖在場中孟賢身上。

  所有人心底皆有定論,孟賢周身勁力蓄滿圓滿,只差最後一步桎梏破碎,便能完成橫練武道的突破,踏入全新境界。

  朱高煦雙拳緊繃攥實,眼底滿是極致的艷羨與求索;孟善身軀微僵,脊背悄然繃直,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滿心皆是靜待子嗣破境的期許與忐忑。

  可就在破境臨界點將至的剎那,孟賢縱橫馳騁的拳路驟然劇變。

  此前大開大合、剛猛霸道、摧金裂石的蠻犀撼山勁與山君鍛骨拳,瞬間收盡殺伐鋒芒。

  沉如山嶽的剛勁核心之中,悄然纏入一縷綿長通透的柔勁,至剛至猛與至柔至順兩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完美交融、迴圈相生,無半分割裂衝突。


  孟賢雙臂揮展起落,姿態厚重莊嚴,宛若太古巨象垂首甩鼻,每一式沉緩落地都引動地底微震,沉穩萬鈞;旋身轉腕之際,身姿又化作九天天龍盤雲掠空,氣勁流轉靈動磅礴,隱有吞天攬月之勢。

  他眉眼垂斂,神色肅穆無塵,半生沙場浸染的殺伐戾氣盡數消融殆盡,周身籠罩著一層清冷悲憫的神聖氣韻,儼然古剎佛殿端坐千年的佛陀菩薩,超然於俗世硝煙、人間紛擾之外。

  與此同時,深藏肉身經脈的潛力轟然甦醒。

  一縷縷細碎悠遠、厚重蒼涼的象嘶,夾雜著清越恢弘、震盪八荒的龍吟,自孟賢胸腹經脈深處層層迴蕩、綿綿不絕。

  聲響極具穿透力,穿透凝滯的空氣、翻卷的浮塵,清晰震徹整片演武場,叩擊在每一個人心神之上。

  丹田之內,那顆常年溫養淬鍊的舍利子驟然復甦。

  沉寂已久的佛力盡數迸發,璀璨鎏金佛光層層疊疊向外鋪展,順著周身經脈奔涌流轉,浸透血肉肌理、骨髓臟腑。

  暖而肅穆的金光裹覆孟賢整具身軀,將其輪廓襯得愈發神聖莊嚴,天光落於佛光之上,折射出層層細碎光暈,氛圍感驟然拉滿。

  佛光覆體、勁力奔騰的瞬間,孟賢周身皮肉不受控地劇烈震顫、簌簌抖動。

  全身萬千毛孔盡數舒張開合,肉眼可見的灰黑渾濁黏膩汗液,順著肌理縫隙源源不斷滲出,順著臂膀、脊背、下頜緩緩滑落,一滴滴砸在坑窪密布的青石地坪上,暈開點點暗沉污痕,散發出淡淡的濁腥氣。

  這是沉澱於血肉肌理、骨髓深處數十年的陳年污垢、練功淤毒,此刻盡數被磅礴升騰的武道勁力逼出體外,是脫胎換骨的必經蛻變。

  污垢濁汗不斷外泄沖刷,孟賢的氣血非但沒有絲毫衰敗損耗,反倒愈發充盈渾厚、圓潤凝練。

  周身赤色氣血翻湧奔騰,層層疊加、生生不息,皮肉之下的氣血洪流愈發磅礴滾燙,肉身根基被反覆淬鍊、層層夯實。

  場邊孟善、朱高熾、朱高煦三人徹底僵立原地,身軀緊繃、呼吸停滯,瞳孔驟縮震顫,滿心皆是徹骨的震撼與難以置信。

  原本溫和的天光驟然暗沉流轉,演武場上空氣流瘋狂翻湧盤旋,狂風卷著碎塵圍繞孟賢周身飛速流轉,天地之勢盡數匯聚一身。

  下一秒,一道巍峨磅礴、凝如實質的赤紅氣血天柱拔地而起,自孟賢頭頂直衝雲霄,橫貫天地兩端。

  通天氣血柱渾厚厚重,表層翻湧著層層血色雲紋,烈烈升騰、亘古巍峨。

  無邊武道威壓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牢牢鎖死整片演武場,腳下堅硬青石地坪隱隱震顫,細微裂紋順著地面蔓延開來,天地氣象皆隨一人武道突破而異動。

  朱高煦怔怔仰頭凝望那道貫通天地的氣血巨柱,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的傲氣,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他喉結重重滾動,低聲喃喃自語,語氣裹挾著極致的茫然、驚羨與落差:「我的天……我與孟賢將軍修的明明是同一套北境撼騎橫練功,為何差距竟是天壤之別?」

  風掠過肩頭,吹亂少年衣襟髮絲,朱高煦眼底僅剩的幾分自得徹底消散,餘下的,唯有對真正武道巔峰的極致嚮往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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