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氣細若遊絲,色澤暗沉,像一滴濃墨悄無聲息地滴入清水,在看不見的深處一縷一縷地擴散開來。
它纏繞在儒家正氣的根脈之上,像菟絲子纏住一棵大樹,不顯山不露水,卻在一寸一寸地汲取養分。
它只在情緒翻湧到極致時才會浮出水面,當憤怒、恐懼、不甘這些情緒燒到頂點時,那股正氣就會出現一瞬間的鬆動,魔氣便趁機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像一條蟄伏的蛇在黑暗中吐了吐信子,吞噬這些負面情緒,壯大自己。
然後又縮回去,重新隱沒在正氣的汪洋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呼吸的工夫。連朱允炆自己都渾然不覺。
他睜開眼睛,那絲魔氣便又沉了下去,消失在那片浩然的儒家正氣之中。
他什麼都沒感覺到。他只知道自己深吸一口氣之後,心跳平復,怒火也被壓下去了。
伺候他的太監們偶爾會覺得這位年輕的陛下近來眼神有些陰沉,偶爾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表情,但誰也不敢多嘴。
新君登基,政務繁重,心力交瘁,有些反常也是正常。
沒有人往深處想。
朱允炆只知道自己最近有一些說不清的變化。
以前在東宮的時候,黃子澄曾經委婉地說他「仁厚有餘,剛斷不足」。
可如今,想到削藩,想到要對那些叔伯動刀,想到燕王跪在他面前請罪的樣子,他心底湧起的竟然是一陣隱隱的興奮。
那興奮像酒鬼聞到了酒香,像賭徒摸到了骰子,像餓了很久的人聞到肉味,他饞那種刀鋒划過脖頸的快感,饞那種將仇人踩在腳下的滋味,饞那種真正的、毫無顧忌的權力。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不過朱允炆畢竟不是蠢人。他能在朱元璋的注視下熬過六年,靠的不僅僅是表演,他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他很聰明,懂得審時度勢,懂得在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該出手。
經過朱元璋這麼多年的耳濡目染和有意無意的點撥。
那些在御前聽政時看似漫不經心的提問,那些在批閱奏章時忽然拋過來的一個眼神,那些在宮宴上說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話。
朱允炆知道自己此時初登皇位,立足未穩。
朝中六部尚書大多是皇爺爺留下的老臣:
吏部尚書張紞、戶部尚書王鈍、兵部尚書茹瑺、刑部尚書暴昭、禮部尚書陳迪、工部尚書嚴震直……一個個都是洪武朝的舊人,在朝堂上盤根錯節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們雖然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跪拜時額頭貼地,奏對時畢恭畢敬,但心裡未必真的服他。
這些老臣看他的眼神和當年那些藩王叔伯看他的眼神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在看一個晚輩的眼神。
客氣,但客氣里有距離;恭敬,但恭敬里有保留。
他們是在向龍椅上的那個人行禮,而不是在向他朱允炆行禮。
當務之急,是將自己夾袋裡的人提拔上來。
他在東宮六年,雖然過得戰戰兢兢,但也不是什麼都沒做。
他有一批自己信得過的人,有江南文脈在背後支撐。方孝孺是天下標杆,黃子澄是他的智囊,齊泰是他最倚重的軍務參謀。
這些人就是他翻身的本錢,是他從朱元璋手裡繼承來的、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遺產。
第二天早朝,朱允炆高坐龍椅,十二旒冕冠垂在面前,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相間的碎片,誰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一夜未眠,但他的精神卻出奇地好,眼底的光芒亮得有些不正常,像兩塊被燒得發燙的炭,隔著冕旒的珠串都能感受到那股熱度。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文臣在東,武將在西,朝服冠帶,手持笏板,黑壓壓地站滿了整座奉天殿。
朱允炆的目光在群臣臉上緩緩掃過。
吏部尚書張紞站在文臣之首,鬚髮皆白;兵部尚書茹瑺站在武將之首,面色如鐵,目不斜視;戶部尚書王鈍低著頭在看自己的靴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洪武朝的老人,每一個都是皇爺爺親手提拔上來的。
朱允炆看著他們,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開口了。
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昨天夜裡那些翻湧的怒火、那些不甘的嘶吼、那些如野草般瘋長的念頭,都被他壓在了一副溫和從容的面孔之下。
他先是循例問了幾件政事,聽了幾個尚書的奏報,不時點頭,偶爾發問,語調平緩,態度謙和,和在東宮時一模一樣。群臣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以為這又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早朝。
然後朱允炆忽然直起身子,聲音提高了一分,壓過了殿中所有人的竊竊私語。他朗聲道:「傳旨。」
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龍椅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第一道旨意:方孝孺授翰林院侍講。方孝孺是江南文脈的旗杆人物,天下士子心中的泰山北斗,此人入翰林,等於向天下讀書人釋放了一個訊號——新君要用儒臣,要行仁政。
第二道:齊泰升兵部侍郎。齊泰是朱允炆在東宮時的舊臣,精通兵事,為人沉穩剛毅,是他在軍務上最信得過的人。
第三道:黃子澄由翰林院修撰遷太常卿。太常寺掌宗廟禮儀,看似清貴閒職,實則位列九卿,可以直接參與朝廷大政的討論。
三道旨意一出,奉天殿裡靜了一瞬。那一瞬的安靜像冰面突然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後滿朝文武交換了無數個眼色——有驚詫的,有深思的,有暗暗點頭的,也有皺眉不語的。吏部尚書張紞的白眉微微一動,隨即恢復如常,彷佛什麼都沒發生。兵部尚書茹瑺則轉頭看了齊泰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很複雜,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方孝孺、齊泰、黃子澄這三個人進入核心決策層,意味著江南文脈正式從幕後走到了台前。洪武朝三十一年,朱元璋對江南文脈一直是又用又防——既要用他們的筆桿子來治理天下,又不讓他們染指核心權柄。如今新君一登基就打破了這個格局。這是改弦更張的訊號,是朱允炆向天下宣告:朕不是先帝,朕的路和先帝不一樣。
當天下朝後,朱允炆便召齊泰、黃子澄二人入奉天殿議事。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宮道,靴底踩在漢白玉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宮道兩側的銅缸里燃著炭火,將冬日的寒氣驅散了幾分。
齊泰身著兵部侍郎的官服,那身官服還是新換的,胸口的補子紋著熊羆,針腳細密,但穿在他身上卻帶著一股沙場之氣,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操練場上的鼓點上。
黃子澄則是一身文臣袍服,面容清瘦,顴骨微凸,一雙眼窩深陷的眼睛裡目光銳利如鷹,走起路來袍袖生風,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志得意滿的笑意。
「臣齊泰、黃子澄,叩見陛下。」兩人進殿,撩袍跪拜,額頭觸地,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這是私下裡君臣之間的第一次正式召對。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六年,從朱允炆被立為太孫的那天起,他們就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這位年輕的儲君身上。
如今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
「免禮。」朱允炆抬手,面上帶著和煦的微笑。方才在朝堂上的威嚴盡數收斂,待二人如待師長。他在龍椅上微微前傾,語氣親近而誠懇,「朕初登大寶,天下人都在看著朕。你們說說,朕該從哪些政事入手,才能收攏天下人心?」
這話問得直接,沒有絲毫客套。朱允炆知道,跟齊泰和黃子澄不需要繞彎子。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齊泰和黃子澄神色激動,胸膛里的心臟砰砰直跳。
以前兩人不過是東宮屬官——齊泰是東宮左春坊大學士,黃子澄是東宮侍講——雖然離儲君很近,但終究只是幕僚,朝堂大事輪不到他們插嘴。
如今不同了。兵部侍郎、太常卿,這是正經的朝廷大員,是手握實權的九卿之一。
一言一行都會對大明朝產生切實的影響,每一條建議都可能變成聖旨,變成詔書,變成這個帝國運轉的方向。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每一個儒生畢生的夙願,是刻在骨頭裡的信念。
此刻他們站在奉天殿裡,站在這個龐大帝國的權力中心,腳下的地磚是當年太祖皇帝親自督造的,頭頂的藻井是當年太祖皇帝親自審定的圖樣,盤龍藻井中的金龍正低頭俯視著他們。
他們即將參與治理這個天下,這種感覺讓兩個飽讀詩書的儒生內心澎湃不已,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齊泰與黃子澄對視一眼。目光在半空中一碰,便各自領會了對方的意思。這個問題他們早已思量過無數遍——在東宮當值的那些漫漫長夜,在燈下密談的那些更深人靜,在得知先帝駕崩後連夜從江南趕往京城的馬車上,他們把每一步都反覆推演過,把每一個可能遇到的反駁都準備好應對之策,就等著朱允炆開口問這一句。
黃子澄率先一步踏出。這一步邁得行雲流水,袍角在地磚上掃出一道弧線,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和自信。他拱手行禮,聲音清朗而有力,在大殿裡盪開:「啟稟陛下,臣以為,收攏人心,首重兩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修長白皙,是寫了幾十年文章的手:「其一,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洪武朝三十一年,先帝開萬世之基,功蓋三皇,德超五帝。然臣斗膽直言——三十一年的賦稅徭役,天下百姓早已疲憊不堪。
尤其是江南,先帝因張士誠舊事對江南課以重稅,蘇州一府的稅糧竟比整個湖廣行省還多,每畝田賦比別處高出數倍。江南百姓辛勞一年,交了稅糧便所剩無幾,豐年勉強餬口,歉年便只能賣兒賣女。陛下若能在登基之初便下旨減免賦稅,不必全免,哪怕只減三成,天下民心必如久旱逢甘霖,盡歸陛下。」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下空曠的大殿,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壓低了一分,但語氣更加篤定:「其二,修改律法。先帝年間的條令律法過於嚴苛,《大明律》四百六十條,條條帶血。臣不是在非議先帝——先帝以重典治亂世,是當時天下初定,豪強不法的時勢所迫。
但如今天下一統已逾三十載,百姓思安,士人思寬。空印案、郭桓案、胡惟庸案……每一次大案都是數萬人頭落地,朝中大臣上朝時都要與家人訣別,生怕一去不回。這樣的日子,天下人過夠了。臣以為,陛下可以對其進行修改,刪繁就簡,去嚴從寬,行以寬仁之道。屆時,不僅朝堂和睦,群臣齊心,天下人也會讚頌陛下的仁德之名。」
朱允炆端坐在龍椅上,冕旒後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黃子澄每說一句,他的手指便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
說到「減免江南賦稅」時,他微微頷首——這件事他早就想做了,他在東宮時就聽無數人說過江南賦稅之重,方孝孺更是每次講學都要提一遍;說到「修改律法」時,他的手指停住了,敲擊聲戛然而止。
修改《大明律》——這個念頭他有過,但一直不敢認真去想。那套律法是朱元璋親手定下來的,每一條都是朱元璋用血寫出來的,動它就等於動先帝的權威。
可黃子澄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心窩上。洪武朝的苛法是朝堂臣子心裡的一根刺,也是天下人心裡的一根刺,誰能把這根刺拔掉,誰就能贏得天下人的感激。
他正要開口稱讚,一旁的齊泰卻眉頭一皺,上前半步,抱拳道:「陛下,臣以為黃太常所言減稅一事極好,但修改先帝律法,此時不妥。」
朱允炆的笑容微微一滯,轉頭看向齊泰。殿中的燭火跳了一下,將他臉上的光影切成了兩半。
「為何不妥?」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齊泰沉聲道:「陛下剛剛繼位,龍椅尚未坐熱,便要修改先帝定下的律法,這是大忌。《大明律》是先帝親自審定,一字一句皆為先帝心血。陛下初登大寶就動手修改,天下人會說陛下不孝,會說陛下急於否定先帝。
況且——」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如今諸王正虎視眈眈,燕王在淮安城外那一哭,已經把『孝』字旗號打了出來。
陛下此時若授人以柄,那些藩王必定會抓住這個把柄大肆宣揚,說陛下不尊祖制,不孝不敬。屆時陛下在淮安一事上剛剛占據的主動,便會拱手讓人。如今諸王虎視眈眈,陛下初登皇位,根基未穩,若再授人以柄,恐傷陛下英名。」
朱允炆聞言,眉頭擰了起來。齊泰的話不無道理,甚至可以說是句句在理。他自己也想到了這一點。在皇爺爺身邊待了六年,他最清楚朱元璋的威嚴有多重。
那套律法是朱元璋用血寫出來的,誰敢動,誰就是在挑戰先帝的權威。他雖然貴為天子,但「孝」字當頭,這個帽子太大,他戴不起。尤其是淮安城外燕王那一場痛哭之後,「孝」字已經成了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劍,他在「孝」上已經輸了燕王一局,不能再輸一局。
朱允炆猶豫了。
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叩叩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一叩一叩,像心跳。
黃子澄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自信、三分狡黠、四分早已料到的從容。
他捋了捋頷下短須,不慌不忙地等了幾息,他在等朱允炆的猶豫發酵到頂點,然後再開口。
在東宮六年,他最了解這位學生:朱允炆猶豫的時候,只需要一個足夠聰明的台階,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踏上去。
「齊侍郎所慮極是。」黃子澄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講解一篇聖人文章,「但此事並非無解。」
朱允炆的目光從齊泰身上移到了黃子澄身上,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黃子澄從容道:「陛下只需在頒布旨意的時候,多加一句話便可,言明此乃先皇在世時,陛下曾於御前懇求先皇修改律法,先皇已然恩准,只是天不假年,未來得及頒布施行。如今陛下不過是替先皇完成未竟之遺願。」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一分,帶著一種隱隱的蠱惑力:「如此,修改律法便不是違背祖制,而是遵從先帝遺命,是陛下的一片孝心。非但不會有損陛下名聲,反而會讓天下人感念陛下的仁德,陛下尚在太孫之時便已心懷天下蒼生,敢在太祖面前為民請命,這份仁心,古之聖君也不過如此。先帝在晚年能納陛下之諫,也足見聖君亦有寬仁之心。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至於那些藩王——」
他微微一笑,笑意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們能說什麼?說陛下遵從先帝遺命是不孝?那就是在說先帝的遺命是錯的。他們敢嗎?」
這番話一出,奉天殿裡安靜了一瞬。
齊泰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黃子澄臉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又看了看朱允炆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知道自己再反對也沒有用了。黃子澄這套說辭滴水不漏,他齊泰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高招,名義上遵從先帝,實際上推行新政,死人的嘴巴最嚴,誰也不能去問朱元璋到底有沒有答應過。
這分明是在借先帝的名頭行自己的政令。
可他又說不出反駁的理由,因為這套說辭邏輯上沒有漏洞,道義上也站得住腳。誰能證明陛下沒有在先帝面前懇求過?
沒有人。
先帝已經駕崩,死人不會開口,而活著的人只需要一個理由。
黃子澄不愧是江南文脈推出來的謀士,這翻雲覆雨的筆桿子功夫,已經登峰造極。
齊泰在心裡嘆了口氣。
況且,他轉念一想,黃子澄說得也不是全無道理。
作為江南出身的官員,他深知江南百姓,尤其是江南士紳,忍先帝苛政已非一日。
朱元璋對江南的態度向來嚴苛:重稅是明面上的刀子,苛法是懸在頭頂的斧頭,還有那一次次的清洗和遷徙,更是將江南士紳的根脈傷得七零八落。反倒是故元對江南的寬政,不抑兼併、優待士人,至今仍被許多江南文士在私下裡念念不忘。
他們嘴上不說,但心裡一直在比較。如今新君登基,若是能推行寬政,減輕江南的負擔,對他們這些江南出身的官員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那些牢騷怨氣若能就此化解,陛下的皇位也能坐得更穩。
想到這裡,齊泰將喉間的話徹底咽下,抱拳道:「黃太常此計甚妙。臣附議。」
朱允炆終於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這是他繼位以來第一次笑得如此暢快。他從龍椅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心腹大臣,語氣裡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熱切:「便依黃卿所言。擬旨——第一,減免江南三成賦稅。第二,修改《大明律》中過於嚴苛之條款。修改律法的旨意中務必寫明,此乃先皇遺願,朕不過是代先皇完成未竟之事。用最好的詞,寫最漂亮的文章,讓天下人都知道,朕不是要否定先帝,朕是要繼承先帝的仁心。」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詔書頒布後天下人交口稱讚的場景,看到了自己以仁君之名留垂青史的那一天。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在他笑容最盛的那一刻,纏繞在他儒家正氣深處的那一縷詭譎魔氣,又悄然粗了一分。
它像一根潛伏在暗處的絲線,正一寸一寸地收緊,無聲無息,無人察覺。
殿角的銅鶴香爐里,龍涎香的青煙依舊裊裊升起,在燭光中纏繞出無數變幻莫測的形狀。
奉天殿藻井上的盤龍在燭火中明明滅滅,金龍的瞳孔里倒映著朱允炆的笑容,那笑容溫暖和煦,和他在世人面前展露的一模一樣。
練習了六年的笑容,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