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新政在朱允炆的鼎力支援之下,由齊泰、黃子澄主持推行,徐徐拉開帷幕。
第一道旨意便是減免天下賦稅,率先從江南開刀,凡先皇朱元璋在位時課以重稅之地,悉數予以蠲免,一律恢復與北方諸省同等的課稅標準。
時值暮春,江南細雨如絲,田壟間新秧初插,綠意盈盈。
這道減稅詔令猶如一陣暖風拂過水鄉,所到之處,田間農夫直起彎了半輩子的腰,望著官府張貼的黃榜,乾裂的手微微發顫,那榜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金水寫就的,在蒙蒙雨霧中泛著光。
自大明開國以來,江南一帶便揹負著沉重的稅賦,其中尤以松江、蘇州兩府為最。
究其原因,其一是這片富庶水鄉當年乃張士誠的死忠之地,軍民同心抗明,朱元璋對此耿耿於懷,便是開國三十載,那份猜忌與怨怒也未消解半分;
其二,北方連年兵燹,赤地千里,民力疲敝不堪,偏偏還要承擔抵禦北元蒙人的邊防重任。
如此一來,安穩富足的江南在朱元璋眼中,便成了朝廷取之不竭的錢袋子。
更有甚者,太祖皇帝還特地下過一道禁令,凡蘇州、松江兩地人士,永不得出任戶部尚書,以防有人心念故土桑梓,欺上瞞下,損國家而肥鄉里。
這道禁令如同烙鐵燙下的印記,深深刻在兩府讀書人心頭,縱有經世之才,仕途上也平添一道無形的天花板,抬頭便撞得生疼。
與此同時,朱允炆又傳旨召集江南文臣入京,著手刪修《大明律》。這幫文臣埋首案牘,逐條查閱推敲,燭火往往燃到四更方熄。
值夜的僕役抱著熱茶進去,只見滿案攤開的卷宗如山,墨跡未乾的批註密密麻麻,眾人眼中布滿血絲,卻無人肯歇。
沒過多久,他們便從浩繁卷帙中理出頭緒,共擬出七十三條當予廢除的苛峻律令。
方孝孺更是單獨上奏,力請取消「誥」與「榜文」的法律效力,並懇求聖上下旨,從此往後不再頒布此類文告。
他伏案書寫奏章時,筆鋒遒勁如刀,墨汁力透紙背,彷佛每一個字都在為天下士子劈開一條生路。
說起這些誥與榜文,本是朱元璋治國的一大創舉。
太祖皇帝以布衣得天下,深知律法條文不可能窮盡世間永珍,便以誥、榜隨時補《大明律》之缺失。
同時,他還命各地將朝廷律令、典型案例抄錄成榜,張貼於通衢鬧市,讓升斗小民也能略知法度,以此鉗制官吏上下其手、濫權舞弊。
那些張貼在城牆根、集市口的榜文,白紙黑字,印著鮮紅的官印,風吹日曬下漸漸泛黃卷邊,卻如同太祖凌厲的目光,威嚴、冷峻、無處不在。
便是駕崩之後,似乎仍在從泛黃的紙張上盯著這片江山。
這套兼有普法與限權之效的宏遠謀劃,朱元璋耗費了整整三十年心血,誰曾料到,駕崩不過數月,便被自己親自選定的這位皇太孫開始一寸寸拆除。
殿外若有風過,吹動簷角鐵馬,叮噹聲里,竟似有一聲蒼老的嘆息。
待到朱允炆繼位滿二月之時,兩道震動江南的旨意聯袂而出。修改律令的詔書一下,江南文人頓覺脖子上的無形枷鎖豁然一松。
多少年來,洪武朝的嚴刑峻法如同一柄懸頂利劍,讓人動輒得咎——有人因侵占民田而鋃鐺入獄,昔日座上賓淪為階下囚;
有人因泥腿子的一紙訴狀措辭不當而丟了功名,半生苦讀付諸東流;每逢文會雅集,眾人飲酒賦詩時都要先左右張望,壓低了聲音,生怕隔牆有耳,更怕一句無心之言被曲解成影射朝廷。
如今新君即位便大刀闊斧刪廢苛法,無異於撥雲見日。那些日子,江南各地的茶樓酒肆里,文士們傳閱著從京城抄來的新詔令,紙面上墨香猶存,有人撫掌大笑,笑聲震得茶盞微顫;有人熱淚盈眶,淚水滴在紙上洇開了墨跡;更有人當即鋪紙研墨,揮毫寫下頌詩,筆走龍蛇間滿是壓抑太久後的酣暢。一時間,江南文壇風氣為之一變,「仁君」之名不脛而走,江南士子之心如百川歸海,盡數歸附。
而減免賦稅的旨意傳到江南時,更是讓當地的地主富紳們雀躍不已。這些人世代耕讀傳家,帳本上每一筆收支都算得清清楚楚,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一道道減稅令下來,意味著每年省卻的錢糧何止萬貫。松江府的幾家大戶率先在家中焚香禱祝,青煙裊裊中,對著新君的聖旨叩拜如儀,額頭叩在青磚上聲聲作響;蘇州的絲綢巨賈更是慷慨解囊,請來能工巧匠為朱允炆雕制長生牌位,檀木為底,金粉描字,供於祠堂正中,與祖宗牌位並列,朝夕上香,虔誠之狀勝過供奉自家先祖。
一封封歌功頌德的奏摺,一片片誠惶誠恐的頌揚聲,猶如醇酒般灌入這位年輕天子的耳中。朱允炆端坐御案之後,翻閱著這些奏章,初時還端著帝王威儀,不動聲色,彷佛這些讚頌不過是尋常的君臣禮節。讀到後來,嘴角終究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殿中燭火映著他清秀的面龐,那雙眼睛裡漸漸浮起一層迷離的光,像是一個人在鏡中反覆端詳自己被放大了的身影,越看越覺得高大。他開始篤信,自己已是大明真正的眾望所歸,天下士紳之心盡在掌握。既然人心已然歸附,根基已然穩固,那麼,是時候動手清理那些盤踞在帝國肌體上的蛀蟲了。
想到此處,朱允炆眼中一抹殺意倏忽閃過,猶如夏日午後乍現的閃電,轉瞬便消失在幽深的瞳仁里,快得讓人以為是燭火晃動的錯覺。
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天色晦暗如鉛。雨已經淅淅瀝瀝下了整整兩日,沒有半點要停歇的意思。
奉天殿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油亮發黑,瓦當上的螭首吐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線,砸在漢白玉台基上,碎成千萬點水珠,濺起的水霧氤氳如薄紗。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幢幢,將盤龍金柱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蠢蠢欲動,待要細看卻又什麼都沒有。
朱允炆屏退左右,連素日寸步不離的隨侍太監都遣到了殿外,唯獨召齊泰、方孝孺、黃子澄三人入殿面聖。
三人踏著微濕的金磚地面,袍角沾了雨意,依禮跪拜。
朱允炆抬手示意免禮,又吩咐小太監搬來三張錦墩。
小太監腳步輕悄,放下錦墩便弓著身子退至殿角,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一口,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緩,彷佛自己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
「三位愛卿是朕的股肱心腹,今日所議之事關係重大,不必拘禮,坐下說話。」
齊泰三人對視一眼,目光在半空中一碰便各自移開。
這個時辰,這個天氣,單獨召三人入殿,殿外雨幕隔絕了所有耳目——要議的絕不是尋常朝政。
三人謝恩落座,袍服摩擦發出窸窣輕響,在這空曠的大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連布料摩挲的細微聲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數倍。
朱允炆端坐龍椅之上,目光從三人面上一一掃過。短暫的沉默讓殿內的空氣變得黏稠起來,彷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緩緩收緊。只聽得見殿外簷雨嘀嗒,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在計算著什麼倒計時。
「三位愛卿,」他終於開口,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了才放出來,「朕登基已三月有餘。這三月來,賴諸位輔佐,朕廣施仁政,減免賦稅、修刪律令、平反冤獄,樁樁件件,皆為天下蒼生計。如今四海安泰,百姓順寧,朝野上下頗有讚譽。」
他略一停頓,目光垂落在龍案上那摞厚厚的奏報上,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像是暖風裡忽然夾進了一股寒流:「然而,先皇當年裂土分封諸王的安排,卻令朕思之日夜難安。原以為是藩屏帝室,護衛江山,如今看來,恐怕是養虎為患。」
說罷,他將那摞奏報拿了起來,遞給小太監。
齊泰雙手接過,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紙張的分量,還是裡面承載的罪狀太重。他隨手翻開幾頁,眉頭便緊緊鎖起,眉心擠出兩道深溝。密奏之上,條條樁樁所載,皆是各地藩王在封地內的劣跡:有強占民田千頃、逼死佃戶十三條人命的,死者姓名、年月、死狀歷歷在目,彷佛血跡還未乾透;
有私設稅卡、盤剝往來商旅、致使通衢商道日漸蕭條的,昔日車水馬龍的官道如今商賈絕跡,路邊枯骨無人收殮;有蓄養死士、打造兵器、府中私兵遠超親王規制的,夜深人靜時王府後院傳來金鐵交擊之聲,鄰人聞之膽寒;更有縱兵劫掠、凌虐地方官民、地方官敢怒不敢言的,彈劾奏章還沒送出城門,寫奏章的人已經暴病身亡。一樁樁一件件,血跡斑斑,觸目驚心。
齊泰看完幾頁,面色凝重如鐵,沉默著將奏報遞給身側的黃子澄。
黃子澄接過來翻看了幾頁,那一行行墨字映入眼中,他的臉色便一分分沉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鬍鬚微微顫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按捺什麼。
方孝孺是最後一個接過的,他只看了兩頁便合上了,動作乾脆利落,彷佛是嫌這些東西髒了自己的眼,又彷佛再多看一眼便要按不住心頭那股火。
殿外的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噼噼啪啪地敲打著窗欞,雨勢如注,像是天穹裂了口子。一陣冷風從門縫擠入,燭火劇烈晃動,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殿壁上,如同皮影戲裡即將交戰的兵將。朱允炆的臉半邊映著燭光,半邊隱在暗影里,明暗交界的邊緣,那雙年輕的眼眸中,方才的溫和已經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取代了——那是殺伐決斷的前兆,像是劍鋒上乍現的寒芒。
齊泰與黃子澄、方孝孺對視一眼,三人的目光在燭火中交會,無須言語,都已從彼此眼中讀出了同一個判斷:削藩之事,皇帝心意已定,而這也正是他們謀劃多時、心心念念的大事。
當即,齊泰整肅衣冠,起身離座,袍袖一振,躬身行禮。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字字如鐵:「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不敢不陳。縱觀史冊,漢有七國之亂,吳王劉濞鑄錢煮鹽,甲兵之富冠絕諸侯,一朝發難,半壁江山盡染烽煙;
晉有八王之亂,宗室相殘,骨肉喋血,大好中原由此陸沉。歷朝歷代,藩王坐大而生叛亂者,數不勝數,史筆如刀,血跡未乾。
陛下當以史為鑑,為天下安寧計,不可不早做防備。故臣懇請陛下——暫放骨肉親情,削藩以安天下社稷。」
「骨肉親情」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替年輕的皇帝卸下最後一副道德枷鎖。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齊泰身上,燭火在他眼中跳動,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何以削藩?愛卿且詳細說來,朕要聽的,是萬全之策。」
齊泰聞言,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身影,燕王朱棣。那是在北平的校場上,朱棣一身玄甲,按轡而立,身後是八千鐵騎,黑壓壓如烏雲墜地。
那些士卒個個面色冷峻,目不斜視,便是戰馬打個響鼻,也在一聲低喝後立即安靜下來。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氣,那是長年累月在邊關與蒙古人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
這個畫面在他心頭一閃而過,又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沉聲說道:「陛下,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如今諸藩之中,燕王雄踞北疆,兵精糧足,麾下將士皆為百戰餘生之人,實力冠絕諸藩,隱然為諸王之首。
燕王若安,則諸藩皆存僥倖之心;燕王若除,則諸藩膽寒股慄,不戰自潰。因此,臣以為當從燕王下手,只要將燕王拿下,以此震懾其餘藩王,藩王驚懼,削藩便會水到渠成,勢如破竹。」
朱允炆微微前傾了身子,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繼續說。」
齊泰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盤算了無數遍的計劃和盤托出。
「北平都指揮使司下轄衛所雖多,但並非鐵板一塊。燕王府三護衛雖是精銳,不過一萬餘人,其餘衛所之兵名義上歸燕王節制,實則仍聽朝廷調遣。
陛下可先下一道密旨,命北平左布政使暗中聯絡不服燕王的將領,同時將可靠大將升任北平都指揮使,掌北平兵權。
待人事安排妥當,再以降旨調燕王入京的名義試探——若他奉詔前來,便趁機將他就地軟禁;若他抗旨不從,便下旨,名北平都指揮使可率大軍合圍燕王府。」
「燕王府三面皆是官署,北面緊貼城牆,形如瓮中之鱉。只需調集三衛兵馬圍住府邸,掐斷糧草,旬日之內燕王府便將不攻自破。屆時即便燕王有沖天之志,八千鐵騎再如何驍勇,困在方寸之地也無用武之地。」
齊泰說到此處,語速漸漸放緩,將調兵路線、糧草接應、各處關隘的布防細節一一鋪陳,何日調何衛之兵,何將守何門,何人接應,何人善後,樁樁件件皆有章法。顯然,這番謀劃並非臨時起意,而是不知在多少個輾轉反側的深夜,反覆推敲斟酌,才有了今日殿上這一氣呵成的陳述。
朱允炆聽得極為仔細。齊泰每說到一處關鍵,他便微微頷首,眼中光芒愈發明亮。待齊泰說完最後一個字,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聽得雨打窗欞的聲響愈發急促,彷佛千軍萬馬正在遠處集結。
這番安排攻守兼備、內外周詳,從布局到收網環環相扣。
當然,齊泰心中也清楚,這計劃並非萬無一失。燕王畢竟在北平經營多年,軍中故舊遍布,一旦走漏風聲,或者燕王提前嗅到危險,以他手中那八千百戰鐵騎,逼反的可能並非沒有。但從眼下的局勢來權衡,這已經是最優之選——若朱允炆照此施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燕王,燕王束手就擒的機率,超過八成。
殿外,一道閃電撕裂雨幕,慘白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將四人的臉都映得一片雪亮。
緊接著是一聲悶雷從天際滾過,轟隆隆地震得殿脊上的琉璃瓦都微微顫動。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險些熄滅,又掙扎著重新立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
三個人都在等——等龍椅上那個年輕人做出最後的決斷。
朱允炆沉吟良久,緩緩抬起頭來,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明滅不定。
他望向黃子澄和方孝孺:「二卿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