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可。」
黃子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雙手交疊在身前,神色肅然。
齊泰側目望去,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方孝孺端著茶盞的手也頓了一頓。
殿內方才還君臣同心、其樂融融的氛圍,在這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
朱允炆將微微前傾的身子緩緩靠回龍椅,眉頭輕皺:「黃愛卿有何異議?」
「啟稟陛下,」黃子澄躬身一禮,語調不急不緩,卻字字沉重,「燕王坐鎮北平,手握數萬邊軍,麾下驕兵悍將皆是百戰餘生之輩,驍勇難制。如今他又是諸王之中輩分最長者,論輩乃是陛下的親叔父,其餘藩王皆附其尾翼。若削藩之刃先砍向燕王,成了倒也罷了——」
黃子澄略作停頓,抬眼直視朱允炆,目光坦蕩:「可若是一旦逼反,陛下可曾想過後果?北疆十萬大軍頃刻倒戈,藩王們群起效仿,屆時天下動盪、戰火四起,陛下繼位不過三月,剛剛施行仁政積攢的民心,恐怕一夜之間便會付諸東流。到那時,天下人又該如何看待陛下?」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方才還在朱允炆胸中熊熊燃燒的那團火,忽然間便被澆得只剩下幾點火星。
他沉默了。
黃子澄的話戳中的恰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繼位三個月來,減免賦稅、修刪律令、平反「冤獄」,哪一樁不是沖著「仁君」二字去的?
江南文人的頌詩還堆在御案上沒有收起來,松江蘇州的大戶還在給他供著長生牌位。
這些東西到手得如此辛苦,若是因為削藩操之過急引發天下動盪,那些歌功頌德的聲音,轉瞬就會變成「新君無能、逼反宗室」的罵名。
他是江南文脈哺育出來的天子,從開蒙之日起,教他讀書的便是江南大儒,教他做人的便是聖賢道理。
在他看來,名聲二字,重逾千鈞。
天下悠悠之口,有時候比刀兵更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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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朱允炆內心躊躇,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黃愛卿以為,當如何更為妥當?」
黃子澄等這句話已經等了許久。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有成竹地開口道:「欲削燕王,必先斷其羽翼。」
隨後邁出一步,袍袖輕拂,侃侃而談:「陛下,削藩可從其餘藩王入手。除燕王周王之外,齊王、代王、岷王,哪一個封地之內不是劣跡斑斑?私設稅卡、侵占民田、凌虐百姓,這些罪狀,陛下的案頭怕是已經堆不下了。」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帶上了幾分激昂:「陛下若從這些藩王下手,占的是天下大義,削之有名,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燕王便是想保,也沒有由頭。待諸藩一一削盡,燕王羽翼盡失,孤掌難鳴,到那時陛下舉全國之力,一道詔書便能讓他束手就擒,乖乖入京來求陛下的寬恕。」
這番方略與齊泰方才所言恰恰相反。齊泰是先難後易,直搗黃龍,以雷霆之勢一舉定干坤;黃子澄則是先易後難,步步蠶食,以水磨功夫緩緩收緊羅網。
一個賭的是速戰速決,一個賭的是萬無一失。
兩種截然不同的路,擺在了這個剛剛登基的年輕天子面前。
朱允炆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有些猶疑不定。
而此時齊泰的臉色變了。
他萬沒想到,自己布局多時、反覆推敲的謀劃,竟在即將塵埃落定的關頭被黃子澄橫空截斷。
一股火氣從胸口直衝腦門,他霍然轉身,冷笑道:「黃大人這方略聽上去四平八穩,可你可曾算過要花多少時日?三年?五年?在此期間燕王若在北平厲兵秣馬、坐等咱們一個個削過去,等你削到最後一家,他怕不是已經練出了十萬鐵騎!到那時你再想收拾他,怕是為時已晚!」
黃子澄拂袖轉身,毫不退讓:「齊大人未免把天下藩王想得太簡單了!你當北平是孤懸塞外的一座孤城?燕王在朝中難道沒有眼線?你這邊調兵遣將、布局設伏,他那邊怕是早就收到了風聲。到時候你一動手,他便扯起『清君側』的大旗,聯合諸王一同起兵,你是要陛下一人之力對抗整個宗室嗎!」
「那也比坐以待斃強!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這是兵家鐵律!」
「莽撞行事才是自掘墳墓!削藩乃國之大計,豈能逞匹夫之勇!」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唾沫橫飛,袍袖翻卷,哪裡還有半分朝廷重臣的體統。
齊泰滿臉漲紅,青筋從額角暴起;黃子澄面沉如水,言辭卻愈發犀利如刀。
兩人鬥雞般唇槍舌劍,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方孝孺坐得遠些,端著茶盞冷眼旁觀,既不出聲相勸,也不站隊表態,只是一下一下地用杯蓋撥著茶葉,彷佛眼前這場面與他毫無關係。
而龍椅上的朱允炆,臉色已經陰得像殿外的天色。
他閉上眼,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兩人的爭吵聲像兩把錐子同時在戳他的太陽穴。
「夠了!」
朱允炆猛然睜眼,一掌拍在龍案上。
「砰」的一聲悶響在大殿中炸開。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齊泰與黃子澄渾身一凜,同時收聲,各自退後半步,垂手躬身,大氣不敢再出一口。
殿內剎那間靜得可怕,連殿外簷雨的嘀嗒聲都變得響亮起來。角落侍立的小太監把腰彎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壁里去。
朱允炆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兩遍,這才滿意地緩緩靠回龍椅,聲音恢復了幾分從容:「朕初登大寶,萬事當以穩妥為上。削藩乃動搖國本的大事,寧緩勿急,不可授人以柄。」
此話一出,齊泰臉色瞬間煞白。
朱允炆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他選了黃子澄的路。先易後難,步步為營。
這個決定不僅僅關乎削藩的策略,更是一枚沉重的砝碼,重重地壓在了朝堂的權力天平上。
齊泰心中飛速轉過一個念頭:此番削藩若按黃子澄之策順利推行,待到功成之日,黃子澄便是首功之臣,必然壓在自己頭上。
到那時,自己和自己背後的文脈師承、自己提拔的一眾門生故吏,都要在朝堂上低黃子澄一頭。
他想爭辯,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皇帝已經拍了桌子,這時候再開口,無異於自討沒趣。
朱允炆沒有看齊泰的臉色。他的目光落在黃子澄身上,神色間已恢復了天子的氣度:「黃愛卿,依你之見,削藩當從哪位藩王入手為好?」
黃子澄壓下心頭翻湧的興奮,面上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儒臣模樣。
他知道這一刻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已經壓過了齊泰,但此刻絕不能露出半分得意之色——那是小人才有的做派,他是要做宰相的人,必須要端得住。
他微微躬身,聲音沉穩而有力:「啟稟陛下,臣以為削藩當從周王入手。」
「周王?」朱允炆目光微動。
「正是。」黃子澄抬眼,娓娓道來,「周王朱橚,就藩開封,與燕王朱棣乃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是諸藩之中與燕王關係最密者,可謂燕王最鐵桿的支持者。去歲燕王率八千鐵騎南下巡邊,周王便令自己的王府護衛軍衣不解甲、馬不卸鞍,時刻備戰以為呼應。此舉用意不言自明,兄弟二人南北相望,互為犄角,反意昭然若揭。」
他稍稍提高了幾分聲音,語調中帶上了幾分鏗鏘:「若先拿下周王,等於斷燕王一臂。燕王便是想反,也少了一處關鍵的策應與後援。」
朱允炆微微點頭,目光中透出幾分森然:「既然周王已有反心,你等便去搜羅其不法罪證。罪證要實,要鐵,要讓天下人看了都說他該削,便是諸王也無從置喙。
說到這,朱允炆稍稍前傾,聲音冷了幾度,「搜集齊全之後即刻動手捉拿,務求一次功成,不得有誤。行事不必瞻前顧後,有所顧忌。此番削藩乃朕的決斷,不必再議。」
他掃視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望三位愛卿同心協力,莫讓朕失望。」
最後這句話雖然是對三人說的,但目光在齊泰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朕知道你不服,但木已成舟,別再給朕添亂。
齊泰被這一眼看得後背微涼,低頭行禮,將滿腹不甘盡數咽回肚裡。
「臣等遵旨。」三人齊齊躬身。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如山的方孝孺忽然向前邁出一步。他的動作不大,卻讓在場三人同時側目,這位從方才起就一直不發一言、彷佛置身事外的名儒,終於要開口了。
「陛下,」方孝孺拱手作揖,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令人心神安定的沉穩。
「先皇在世,力行節儉,三十年間不修宮室、不增嬪妃、不添膳饈,方有洪武之治的國庫充盈。陛下如今初得賢名,更當沿襲先皇之德,讓天下看到陛下勤政節儉,此乃固本培元的長久之道。」
這番話一出口,齊泰與黃子澄同時鬆了口氣,原來方孝孺不是要反對削藩,而是要談另一件事。
但轉瞬間兩人又都提起了精神,因為方孝孺雖然不爭權,但他從不輕易開口,一旦開口,說的必定是足以震動朝堂的大事。
朱允炆原本已經被削藩的事攪得有些疲倦,聽到「賢名」二字,眼睛倏地亮了起來。他正愁著如何在削藩的過程中保住自己好不容易積攢的仁君之名,方孝孺這番話簡直是瞌睡送枕頭。
「方愛卿有何良策?快快說來!」
方孝孺不急不緩地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陛下可裁減宮中用度,減膳饈、衣料、器皿之費,將內帑所省之銀充入國用。」
「其二,裁撤宮人宦官。宮中冗員數以千計,大半無所事事,徒耗米糧。陛下可下旨放其歸家,與親人團聚,此舉既是節儉,更是仁政,天下百姓必會交口稱讚。」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擲地有聲:「其三,臣請陛下裁軍。」
話音落地,大殿內一片死寂。
齊泰和黃子澄同時瞪大了眼睛。連角落裡打瞌睡的小太監都猛地一個激靈,險些沒站穩。
裁軍?
在大明,在朱元璋親自設計的那套衛所制度執行了三十年之後,居然有人敢在奉天殿上說出這兩個字?
朱允炆端坐龍椅,臉上的表情先是錯愕,繼而變得複雜起來。
他生在深宮,長於婦人之手,自小讀的是聖賢書,聽的是仁義之言,他下意識地覺得方孝孺說的好像有些道理,天下太平,養那麼多兵做什麼?
但這些年來朱元璋硬生生給他灌輸的帝王直覺,又在心底深處拉響了一絲警報。
沉默了許久,朱允炆緩緩問道:「愛卿的意思是……裁撤軍士?」
「正是。」方孝孺面不改色,侃侃而談,「陛下,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安泰,而在籍軍士何止百萬,歲耗錢糧不計其數。
臣以為可逐步裁撤部分應天府和內地衛所,令其軍士卸甲歸田,轉為農戶,既可充實地方人口,又可減輕朝廷負擔。
所省之錢糧,可用於各地開辦書院、補貼寒門士子。此乃以武功養文治,以刀兵換書聲,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他說這番話時雙目放光,語氣中滿是讀書人特有的赤誠與天真。
他似乎真的相信,只要把刀槍熔了鑄成書冊,天下便能從此太平。
朱允炆沒有立刻作答。
他的手指又開始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眉頭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方孝孺說的每一個字都順耳,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祖父在世時,便是天下太平,也從未裁撤過一兵一卒。這讓他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安。
「那,」他終於開口,試探性地問道,「若藩王謀反怎麼辦?」
方孝孺不假思索,一板一眼地說道:「陛下,只要廣施仁政,天下民心歸附,縱有藩王作亂,也不過是蚍蜉撼樹,徒增天下人恥笑罷了。臣雖不知兵事,但縱觀史書,從未有不仁而得天下者,也從未有仁德之君而失天下者。」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佛「仁政」二字是包治百病的萬能良藥。
這番話若是讓北平那位朱棣聽見,怕是能活活笑掉大牙,若仁政便能坐穩天下,那前元的殺戮無算而鯨吞神州,又是什麼。
朱允炆張了張嘴,總覺得這番話哪裡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他將目光投向齊泰和黃子澄,想從這兩位心腹臉上找到些參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齊泰與黃子澄對視一眼之後,竟然極為默契地同時點頭。
齊泰方才被黃子澄搶了風頭,正想著如何重獲聖心。此刻見方孝孺的提議雖然有些迂闊,但裁軍一事若辦得漂亮,裁誰留誰都是兵部說了算,裡頭的門道多得很。
況且,把那些藩王安插在衛所里的舊部藉機裁掉,換上自己的人,未必不是一步暗棋。
黃子澄想得則更簡單。方孝孺雖然在削藩方略上與齊泰站在一起,但在文官陣營里終究是自家人。
裁軍省錢拿去養書院、養士子,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至於藩王造反,等削藩削乾淨了,哪裡還有藩王來造反?
兩人心中各自撥著算盤,算盤珠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卻都心照不宣地漏掉了一件事。
裁撤江南及內地忠於朝廷的衛所,等於把朝廷架在江南文脈脖子上的枷鎖親手拆除,騰出的權力真空和土地人口,對江南文脈與士紳豪族而言,是百年難遇的大禮。
他們三人雖不是同門同脈,但同出江南,這筆帳,難道當真不會算?
只是算得太精了,精到誰也不會在御前說出來。
「臣以為方學士所言甚是。」齊泰率先開口。
「臣附議。」黃子澄緊隨其後。
見三位心腹意見罕見地統一,朱允炆心中的猶疑終於被徹底澆滅。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面上浮起幾分輕鬆的笑意:「既然如此,方愛卿所奏三事,一併准了。具體章程,你三人下去後細細擬來,擇日頒行。」
「陛下聖明!」三人齊齊拜倒。
殿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從瓢潑變作了細密如針的雨絲,無聲無息地飄落在琉璃瓦上。
天色依舊陰沉沉的,烏雲沒有散去的跡象,反而聚得更厚了些,壓得越來越低,像是要把整個奉天殿都吞進去一般。
朱允炆站起身來,目光越過跪伏在地的三位大臣,望向殿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天空。
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躊躇滿志,削減宮中用度,他是節儉之君;放歸宮人,他是仁德之主;裁撤軍士省下錢糧去辦書院,如此一來,他是文治之聖,日後史書上必定會留下賢名供後人崇敬。
至於削藩,按黃子澄的方略一步步來,周王、齊王、代王、岷王……一個個剪除乾淨,到最後便是燕王也只能俯首稱臣。
一切都那麼完美,完美得像是江南文人為他寫的那些頌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