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削藩是利,裁撤衛所更是大利——這兩項國策,每一項都精準地切在江南文脈的心坎上。
前者削弱朱家宗室在地方的勢力,後者瓦解洪武朝遺留的軍權架構,騰出來的權力真空與田產軍屯,哪一個不讓江南士紳垂涎欲滴?
於是,以江南文脈為首的朝廷文官們,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一般,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將這兩項政策推行下去。往常數月扯皮不下的公文,如今三日便能走完六部會簽;
往年層層推諉的差事,如今各部爭著搶著要辦。執行之餘,他們還不忘紛紛上奏,給朱允炆歌功頌德——有將建文新政比作「三代之治復見於今」的,有稱頌天子「聖明燭照、洞察千古」的,更有文辭華美者將削藩裁軍二策並稱為「去疴除疾、固本培元之偉略」。
一時間,奉天殿的御案上堆滿了頌聖的奏章,朱允炆日日批閱,嘴角的笑意便沒有消散過。
而在這滿朝歌功頌德的熱鬧聲中,削藩的第一刀,已經悄然落下。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暑氣未消,蟬鳴聒噪。一封來自開封的密奏,悄然送入了應天皇城。
上奏之人,乃是周王朱橚的嫡次子——汝南王朱有爋。
而那個甘願做弒父之刃的汝南王朱有爋,朝廷究竟許了他什麼好處,才讓他做出如此喪盡人倫之事,外人不得而知。或許是承襲周王爵位的承諾,或許是裂土封疆的許諾,或許僅僅是一份蓋著玉璽的密旨,上面寫著「事後免罪,仍享王爵」。
無論是哪一種,朝廷給出的價碼都足夠讓一個野心勃勃的次子鋌而走險。
子告父,大逆不道。但在朱允炆眼中,這卻是天賜良機。
他需要這樣一個由頭,一個讓天下人無話可說的由頭。還有什麼比親兒子揭發親老子更有說服力的?黃子澄說先削周王,要的是鐵證——如今鐵證自己送上門來了。
朱允炆第一次看到這份密奏時,手都微微抖了一下他那雙年輕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精光,隨即便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對身邊的黃子澄嘆道:「周王乃朕的親叔父,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朕心甚痛。」
痛歸痛,手底下卻是一點都不慢。
當日,朱允炆便下旨命曹國公李景隆率軍北上。
聖旨上寫的冠冕堂皇——「往北平、河南整飭邊防、檢閱兵馬」,字字句句都是公事,滴水不漏。
李景隆接了旨意,當即點齊本部兵馬,日夜兼程北上。他雖是名將李文忠之子,卻生得面如冠玉、儀表堂堂,論賣相比他父親還像名將。
此番掛帥出征,甲冑鮮明,旌旗蔽日,沿途百姓看了都忍不住讚嘆一聲「好一個少年將軍」。
近一個月的路程,大軍三日便抵達開封,跟飛一樣。
開封城的八月,蟬鳴聒噪,熱浪滾滾。周王府坐落在城北,占地廣闊,朱牆碧瓦,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
府中的周王朱橚此時正在書房裡翻看醫書——這位王爺不戀權勢,倒是對醫藥一道頗有研究,曾親自主持編纂過一部《救荒本草》,記錄荒年可食用的草木,算是宗室中難得的學問人。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那個嫡親的兒子,已經在背後捅了他一刀。他更沒想到,朝廷的刀,來得比兒子的刀更快。
是夜,月黑風高。開封城的百姓早已熄燈安寢,街面上只有更夫敲著梆子,拖著長音報著時辰。忽然,一陣密集而沉悶的馬蹄聲從城南滾滾而來,由遠及近,轉瞬便震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微微發顫。睡夢中的百姓被這動靜驚醒,翻了個身罵一聲「哪來的丘八」,又把被子蒙上了頭。
李景隆親率五千精兵,分作四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整座周王府圍了個水泄不通。甲冑鏗鏘,刀槍如林,火把熊熊的火光將王府門前的石獅子映得忽明忽暗,彷佛活過來了一般。所有府門、角門、側門悉數被封,每一條通往王府的街道都設了關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持刀甲士嚴陣以待,禁止任何人出入。連王府後花園那道平日裡只供下人進出的小門,都被二十名全副武裝的軍士死死堵住。
周王府的護衛軍不過三千,分散在城中各處營地,此刻尚在睡夢之中,渾然不知自己的主子已經被圍成了瓮中之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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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勒馬立於王府正門之外,火把映著他那張白淨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揚。他抬手,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破門。」
轟然巨響中,厚重的朱漆大門被撞開。官軍如潮水般湧入,甲葉摩擦的鏗鏘聲、靴底踏碎青磚的碎裂聲、刀劍出鞘的錚鳴聲瞬間打破了王府的寧靜。府中的丫鬟僕役尖叫奔逃,太監們抱頭鼠竄,有人想要往後院報信,卻被一柄橫過來的長刀架住了脖子。
李景隆率親兵直奔正堂,所過之處,宮中器物被撞翻在地,瓷器碎裂聲此起彼伏。他踏進正堂時,周王朱橚正被一群驚惶失措的侍從簇擁著從後院趕來,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顯然是剛從床上被驚醒。
火光下,這位年過四旬的藩王臉色灰白,眼中滿是驚疑與不解,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半分親王威儀。
「曹國公?你這是何意?!」
李景隆也不與他多言,一揮手,身後親兵一字排開,將火把插在正堂兩側。
他神色冷峻,展開手中密狀,朗聲宣讀指控周王謀反的罪名。一條、兩條、三條……每念一條,朱橚的臉色便白一分。
「私蓄死士,打造兵器,圖謀不軌——」
「本王從未——」
「與燕王密信往來,意圖合兵謀逆——」
朱橚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發現面前這個年輕的曹國公根本不打算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李景隆念罷,將密狀「啪」地一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中沒有半分溫度。那目光彷佛在說:朝廷下手了,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朱橚踉蹌著退後半步,被身後的侍從勉強扶住。他的目光越過李景隆的肩膀,望向門外那些明火執仗的甲士,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當夜,周王朱橚、王妃、世子朱有燉及諸子全部被拿。周王府所有門鎖被貼上封條,朱橚全家被押入連夜搭建的臨時囚營。周藩三護衛被就地解除武裝,護衛軍士被打散後分調入各地都司衛所,王府印信、兵權全數剝奪。
整個行動從破門到收官,前後不過兩個時辰。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三日後,朱橚全族在三千官軍的押送下,踏上了前往應天府的道路。囚車轆轆而行,車輪碾過乾涸的官道,揚起漫天塵土。沿途百姓圍觀,指指點點,有人搖頭嘆息,有人罵一聲「活該」。
朱橚坐在囚車裡,雙目無神地望著漸漸遠去的開封城,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到了京師,面對次子朱有爋提供的「罪證」,朱橚已無力自辯。
那些私造的甲冑、那些密信、那些被兒子出賣的細節——他每看一頁,心便涼一分。
朝廷雷厲風行地定下謀逆重罪,周王貶為庶人,全家流放雲南蒙化。
一個藩王,就此完了。
從密奏入京到周王被押赴雲南,前後不過二十餘日。訊息傳遍天下,諸藩震恐,滿朝肅然。
而朱允炆在奉天殿上對群臣嘆息一聲:「朕實不忍,然國法難容。」
說完便轉過身去,沒有人看見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北平的八月,又是一種不同的熱法。
北方的熱不似南方那般濕熱黏膩,而是乾燥、滾燙,太陽像一口倒扣的火盆懸在頭頂,烤得大地直冒青煙。
燕王府的琉璃瓦被曬得滾燙,遠遠望去,像是府邸上空蒸騰著一層透明的熱浪。
只是此刻,北平城中但凡有幾分政治嗅覺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從應天府席捲而來的寒意。
這股寒意與頭頂的烈日格格不入,卻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周王被廢,貶為庶人,流放雲南,二十天,一個藩王就從天上掉到了地下。
令天下人噤若寒蟬。
孟賢也不例外。
此時的他正在校場上巡視麾下騎兵。
如今的孟賢雖然職銜仍為千戶,但燕王殿下已將右護衛軍全部騎兵交由他掌管,麾下騎兵已經達到了四千之眾。
其中兩千人,正是當初跟隨朱棣南下時那支令行禁止,震懾天下的精銳鐵騎。
這兩千老兵如今都成了騎兵中的骨架,百戶、總旗、小旗,個個都是從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狠角色,往校場上隨便拉出一個來,身上至少揹著兩三條人命。
此刻,四千騎兵正在校場上操練。
馬蹄翻飛,塵土如黃龍般騰空而起,遮天蔽日。
騎兵們分為兩隊對抗衝殺,呼喝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校場邊的旗幟獵獵作響。
孟賢一手按著腰刀,一手背在身後,沿校場邊沿緩步巡視,目光如鷹隼般在佇列間掃來掃去。
他時不時停下腳步,沖著某個騎術不到位的新兵吼上一嗓子,嚇得那新兵險些從馬背上滾下來。
巡視一圈之後,孟賢微微點頭,還算滿意。
四千騎兵雖說還比不上當初八千鐵騎的赫赫聲威,但以眼下這個訓練強度磨上半年,拉出去也夠任何對手喝一壺的了。
他回到營帳,剛解下腰刀擱在案上,端起一碗涼茶往嘴邊送,就聽見帳外傳來一陣急促得不像話的腳步聲。緊接著,帳簾被人一把掀開,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險些把門帘架子撞倒。
孟賢眉頭一皺。
衝進來的是孟瑛。
當年那個稚氣未脫的毛頭小子,如今已長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棒小伙,肩寬背厚,個頭躥高了一大截,臉上的稜角也硬朗起來。
洪武二十六年時,孟瑛修煉家傳內功踏入二流水準,孟賢便將他提到身邊做親兵。
手把手地調教了數年,又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淬鍊過幾回,如今已積功升到了總旗。
照理說,這個年紀坐到這個位置,多少該有些沉穩了。
可眼前這位倒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臉漲得通紅,活像被狼追了八條街。
自己教導孟瑛數年,戰場上都闖過來了,竟然還是這麼毛躁。
看來是操練得少了。孟賢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該給他加幾趟負重行軍。
沒等孟賢開口訓斥,孟瑛便搶著把話倒了出來,聲音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孟賢臉上:「大哥!朝廷傳來旨意,周王被他家老二給告了謀反!曹國公親自帶兵圍了王府,滿門全拿,周王已經貶為庶人,全族流放雲南蒙化!旨意已經傳遍天下了!」
「咔嚓——」
一聲脆響,孟賢手中那隻粗瓷茶盞被生生捏了個粉碎。碎瓷片割破了虎口,混著茶水與血水滴落在地,他卻渾然不覺。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轟然迴響:終於開始了。
他站在校場的烈日下,渾身卻像浸在冰水裡。削藩的刀已經落下,第一刀砍在了周王頭上,而周王,是燕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這哪裡是削周王?這分明是砍給燕王看的。
更讓孟賢心底發寒的,是那個告密者的身份。
子告父。
他原以為朝廷削藩會從收集地方官員的彈劾入手,頂多找個「橫行不法、魚肉鄉里」的罪名,慢慢收緊繩索。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允炆的手段竟然如此狠辣——不,應該說如此陰毒。
讓親生兒子告發親生父親,這不是在削藩,這是在毀人倫。朝廷究竟許了那周王次子多少好處,才能讓他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王爵?封地?還是僅僅一句「事後免罪」的空頭許諾?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前對朱允炆的判斷可能全錯了。
那張清秀文雅的面孔背後,藏著的是一顆狠戾果決的心。
繼位不過三個月,減免賦稅、修刪律令賺足了仁名,轉過頭來便乾淨利落地把親叔叔滿門抄斬,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面慈心狠,不過如此。
周王倒了,下一個會是誰?齊王?代王?還是——
孟賢不敢再往下想,也來不及再往下想。他霍然起身,丟下手中的碎瓷片,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大哥,你去哪!」孟瑛連忙追上去。
「去見殿下。」
孟賢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翻身上馬。那匹跟隨他多年的北地駿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的焦灼,長嘶一聲,四蹄如飛,朝燕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等等我啊!」孟瑛慌忙也翻身上馬,打馬急追。
孟瑛慌忙也翻身上馬,手忙腳亂地催馬追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馬蹄聲在北平城的街道上疾馳而過,驚得街邊的攤販紛紛側目。
等到孟賢趕到燕王府朱棣書房前時,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門前的侍衛,快步往裡走,拐過影壁,抬頭一看——饒是他見過不少大場面,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好傢夥。大家都到齊了。
書房前的庭院裡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張玉身披輕甲,面色陰沉地靠在一根廊柱上,雙臂抱胸,一言不發;孟善拄著腰刀,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張輔站在父親身側,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焦灼,不停地往書房方向張望;陳璽父子負手踱步,走兩步停一步,顯然是心緒不寧;承襲父職不久的朱能是個火爆性子,此刻正在廊下低聲罵著什麼,旁邊的人都沒敢接話;
就連一向沉穩的觀童也來了,盤腿坐在台階上,閉目養神,只是那不斷輕叩膝蓋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身旁坐著唐雲,謝禮兩位指揮使。
燕王府的將領們,但凡能在半個時辰內趕到的,幾乎一個不落。庭院裡氣氛壓抑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黃昏,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誰也沒有大聲說話,只有低低的議論聲和偶爾傳來的馬靴踏地聲。
「娘的,早知道今個就不去巡營了。」孟賢暗罵一聲,快步往人群里擠去。眾將見他來了,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如今孟賢在燕王府的地位,已非尋常千戶可比。
四千騎兵在手,又是殿下親手提起來的心腹大將,哪個敢小覷他?
書房的門緊閉著,裡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門開啟,等裡面那個人開口。
北平的太陽依舊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曬得庭院裡的石磚燙得能烙餅。可是站在這庭院裡的每一個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那股寒意不是來自頭頂的烈日,而是來自三千里外那座金碧輝煌的奉天殿,來自那個剛剛用親叔叔全族的鮮血祭了自己第一刀的年輕天子。
這一刀既然已經砍向了周王,下一刀,會落在誰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