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孟賢走到張輔身邊,壓低聲音,朝書房方向努了努嘴。
張輔側頭見是自家妹夫,微微偏過身子,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殿下得到訊息後便再沒出過書房,就派人將道衍大師請了來。」說著,他掃了眼左右,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到現在,快半個時辰了。」
孟賢聽張輔這麼說,心中算是鬆了口氣。
道衍和尚此人,乃是朱棣就藩北平後最倚重的心腹謀臣,無論是軍務排程、政務處置,還是數次北征蒙元,朱棣每逢大事必問策於道衍。
這些年下來,燕王府上上下下都明白一個道理:只要道衍還在殿下身邊坐著,天就塌不下來。如今殿下第一時間將道衍請來,說明心中已有計較,不至於亂了方寸。
書房內,燭影搖曳。午後的日頭被厚重的帷幔遮去了大半,只余幾縷細碎的光線從縫隙中擠進來。
朱棣坐在首位,一隻手搭在桌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輕響。
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像是暴雨前遠方隱約的悶雷,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道衍坐在下首,雙手合十,指間念珠一顆顆緩緩捻過。
檀木珠子在他枯瘦的指間滾動,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摩擦聲,如同老僧入定時綿長的呼吸。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半闔的雙眼裡藏盡了風雲,既不開口相勸,也不抬眼打量,只是靜靜地陪坐,彷佛在等一壺水燒開。
兩人已經沉默了好一陣子。
書房裡只聽得見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鳴,一聲高過一聲,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叫破。
「先生。」朱棣終於開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苦澀澀地滑過喉嚨,他皺著眉頭咽下,語氣比那冷茶還涼幾分。
「我這弟弟,被皇帝侄子來了個趕盡殺絕。全族上下百餘口,連五歲的娃娃都不放過,一繩子捆了往雲南那瘴癘之地一丟了事。
堂堂一藩親王,說抄家就抄家,說流放就流放,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
他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他抬起一雙虎目看向道衍,目光里壓著的東西太多,沉得讓人不敢直視:「這哪裡是沖著周王去的,分明是沖本王來的。」
道衍緩緩抬起眼皮。那雙常年半闔、看似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慧光流轉,像是古井深處忽然泛起的一星水光,轉瞬即逝,卻足以讓人看清井底的幽深。
他雙手合十,念珠在指間停住,拇指恰好按在一顆刻著梵文的珠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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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殿下所慮不差。殿下乃藩王之首,論戰功,論資歷,論手中兵權,皆是諸藩之冠。當今天子若不忌憚殿下,反倒不合情理了。」
他微微一頓,話鋒忽然一轉,語調依舊是不急不緩的出家人腔調,字裡行間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不過,此番朝廷先拿周王開刀,於殿下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朱棣眉梢微挑,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此話怎講?」
「貧僧原先最擔心的,是朝廷將殿下作為削藩的首選。」
道衍的聲調始終平穩如水,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天下大勢,「若朝廷首削殿下,以朝廷如今的威信和先皇留下的餘威,殿下若反抗,便是謀反,天下共棄。可如今朝廷偏偏繞過了殿下,選擇從周王下手,殿下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他自問自答,捻動念珠的手指又快了起來:「意味著朝廷打算將殿下放在最後。」
「殿下不妨細想。」道衍的目光彷佛穿透了書房的牆壁,穿透了北平灰濛濛的天際,遙遙望向數千里之外的應天府,「朝廷削藩的手段如此狠厲——子告父,抄家滅門,三護衛就地繳械,全族流放不毛之地。周王只是第一個,接下來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每一刀砍下去,都要染血。這些血濺在天下藩王和武勛世家的身上,濺得多了,人心便會變。」
他捻珠的手指驟然一頓,抬起眼,那雙古井般的眸子裡忽然亮起一道銳利如刀鋒的光芒:「到了那時,藩王們人人自危,武勛們個個心寒,殿下再舉義旗,便不再是孤身犯險。雖不敢說一呼百應,但至少朝中大半武勛,會站在殿下這邊。」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道衍這番話,恰恰說中了他心中那層隱隱的直覺——他擔心的從來不是朝廷削周王,他擔心的是朝廷下一個削的是誰。而道衍將這張窗戶紙捅破之後,他反倒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那依先生之見,本王眼下當如何行事?」
道衍摩挲著手中的念珠,檀木珠子碰撞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書房裡格外清晰。片刻後,他開口說了八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有聲:「上疏求情,靜觀其變。」
朱棣微微眯起眼睛:「求情?」
「正是。」道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殿下與周王乃一母同胞,弟弟出了事,做哥哥的不聞不問,反倒顯得心中有鬼。殿下只需上一道情真意切的奏疏,為周王求情,措辭不妨懇切些,姿態不妨放低些——哭訴也好,哀求也罷,越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兄長越好。」
他捻動念珠的速度放緩了幾分,語調卻愈發意味深長:「這道奏疏到了應天,落在那幫文臣眼裡,必然會被解讀為殿下心虛示弱、自亂陣腳。
他們見殿下主動低頭,只會更加有恃無恐,削藩的手便會伸得更快、更狠。削得越狠,血濺得越多;血濺得越多,人心便散得越快。
殿下只管坐在北平城頭看戲,剩下的,朝廷自會替殿下補全。」
朱棣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中慢慢轉動。冰冷的茶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陰鬱之色正在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而篤定的神色。
「先生的意思是,本王什麼都不用做,朝廷自己便會把人心往本王這邊推?」
「阿彌陀佛。」道衍微微頷首,雙手重新合十,寬大的僧袍袖口垂落如兩片灰色的雲,「樹欲靜而風不止。殿下要做的,便是做那棵不動的大樹。風颳得越猛,那些無處可躲的人,便越會往樹下聚。」
朱棣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臉上的陰鬱已去了大半,眉宇間重新聚起了那股睥睨天下的氣概:「好,就依先生所言。」
恰在此時,書房外隱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顯然是外面那幫將領等得久了,開始沉不住氣了。
道衍側耳聽了聽,捻著念珠,嘴角浮起一絲揶揄的笑意:「殿下,眼下當務之急,恐怕是先安撫一下外面那些將軍。能在這個時候聚到書房外頭的,可都是殿下的肱骨大將。讓他們等久了,怕是要胡思亂想。」
朱棣哼了一聲,板著臉道:「一群沉不住氣的傢伙,安撫個甚?都欠收拾。」
話雖這麼說,他臉上卻有一絲笑意一閃而過,轉瞬便被那張板著的面孔遮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朝門外大喝一聲:「一群人在外面嘀咕什麼?都給老子滾進來!」
這一聲斷喝中氣十足,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書房外的院子裡,眾人原本正三五成群地低聲議論。有蹲在台階上拿樹枝劃拉地磚縫的,有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望天的,有來回踱步把青磚磨出一道印子的。被這一嗓子吼得,蹲著的猛地站起來,靠著的險些閃了腰,踱步的直接僵在了原地。方才還竊竊私語的院子,霎時間鴉雀無聲,只聽得見頭頂槐樹上知了不知死活地繼續聒噪。
眾人面面相覷,你推我、我推你,互相用眼神示意對方先進。張玉推了推孟善,孟善瞪了張玉一眼;朱能看了看張輔,張輔假裝沒看見;就連素日裡脾氣最暴躁、天王老子來了都敢頂兩句的丘福,此刻竟也沉住了氣,抱著膀子站在人群後頭,一雙牛眼瞪著前方,愣是一聲不吭。旁人拿眼瞅他,他眼睛一瞪:「看什麼看!」
他娘的,誰不是跟著王爺鞍前馬後多少年的人了?朱棣這嗓門裡裹著幾分火氣眾人哪個聽不出來?
王爺發火的時候,誰第一個湊上去誰倒霉。
這些年挨過的踹、領過的罵、罰過的軍棍,讓這幫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悍將,此刻一個個比鵪鶉還老實。
就在這你推我讓的僵持之際,譚淵這個不是東西的玩意兒,眼珠子骨碌一轉,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孟賢和張輔身上。
他臉上浮起一抹慈祥得有些過分的笑容,慢悠悠踱到兩人身邊,伸手拍了拍孟賢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方才就是你倆在外頭嘀咕得最響,指定是你倆的聲音讓王爺聽見了,害得大伙兒一起挨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進去請罪,別讓王爺等著。」
孟賢和張輔的臉刷地一下就黑了。
娘的,真損啊。
論輩分,譚淵是跟著朱棣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將,洪武年間就在燕山左護衛里摸爬滾打,孟賢和張輔在他面前都是子侄輩。
論年紀,譚淵比兩人都大上一輪還多。
讓兩個小輩去頂雷,這種缺德主意也虧他想得出來,關鍵這廝還說得一臉正氣,彷佛是在語重心長地給晚輩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譚叔,」孟賢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這事就有點不地道了吧?論資排輩,怎麼著也得您老先打個樣,小侄們跟在您後頭學學規矩。」
「嘿,你小子——」譚淵話還沒說完,後半截便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丘福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孟賢身後。
他身材魁梧,站在後頭像一堵牆似的,把日頭都遮去了一半。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丘福抬起右腳,一腳乾脆利落地踹在孟賢屁股上。
力道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剛好讓孟賢整個人被踹了個踉蹌,跌跌撞撞地撞開書房門,一路沖了進去,差點一頭栽在朱棣面前。
靴底在青磚地面上蹭出一連串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突兀。
「一腳的事,費那麼多話作甚。」丘福若無其事地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斜了譚淵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個帶兵的?
隨即大搖大擺地跟在孟賢后頭走了進去,那架勢,彷佛方才踹人的不是他。
譚淵被這一眼看得嘴角直抽——老東西,踹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得意個什麼勁?
見有人扛了雷,眾人對視一眼,紛紛如釋重負。張輔整了整衣襟,不動聲色地邁步;
朱能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陳璽和觀童並肩而行,臉上掛著「死就死吧」的悲壯。
一幫人呼啦啦地跟在丘福後頭魚貫而入,方才還擠在門口的烏壓壓一片人頭,轉瞬便湧進了書房。
走在最後的孟善和張玉對視一眼,兩人的臉卻同時黑了。
孟善黑臉是因為自己兒子孟賢方才被譚淵當槍使也就罷了,還挨了丘福一腳。雖說那一腳不算重,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踹進門,這當爹的面子往哪擱?
張玉黑臉則是因為張輔雖然沒挨踹,但也是被譚淵一塊兒推出去頂雷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瞪了丘福和譚淵的背影一眼,心裡暗暗記下了這筆帳,回頭有的是機會算。
書房雖不小,但一下子湧進來十幾個身披甲冑的彪形大漢,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眾人按品級高低分列兩側,垂手躬身,屏息靜氣,連盔甲甲片的輕微摩擦聲都清晰可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皮革、汗水和鐵鏽的氣味,那是常年征戰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方才在外頭還敢嘀咕幾句,此刻站在朱棣面前,一個個乖得像進了學堂的頑童,連眼皮都不敢抬。
朱棣端坐首位,目光如刀,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那目光每掃到一處,被掃中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把頭低了半寸。
張玉低頭,丘福低頭,孟善低頭,連素來最受器重的孟賢都把目光釘在了自己的靴尖上。
孟賢站在人群後排,揉著被踹疼的屁股,心裡把丘福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
「你們這幫王八犢子。」朱棣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書房鴉雀無聲。他的語調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是不是閒得沒事做了?軍務都處理好了?馬餵了?刀磨了?營里的操練都盯完了?校場上那幫新兵蛋子會列陣了嗎?糧草入庫清點了嗎?北邊的探馬放出去了嗎?」
朱棣每問一句,語氣便重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
最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在紫檀桌面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圓點:「沒事在老子門口扎堆——怎麼著,想看老子的笑話?告訴你們,老子好得很!老子吃得好睡得香!一個周王被削了你們就慌了?就沉不住氣了?就這點出息,還當什麼將軍,回家種地去算了!」
眾人全部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一口。書房裡只剩下朱棣粗重的呼吸聲,和道衍手中念珠不緊不慢的輕響。
窗外知了的嘶鳴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彷佛也被這一嗓子吼得噤了聲。
但奇怪的是,被朱棣這麼劈頭蓋臉一頓罵,眾人心裡的石頭反倒落了地。
孟賢偷偷側目,餘光掃過身旁眾人的臉色,張玉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咽下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孟善的嘴角甚至不易察覺地翹了翹,緊握成拳的雙手也鬆開了;連最年長的丘福都暗暗舒了口氣,原本皺成川字的眉頭緩緩舒展。
朱棣在外面,對不親近的人反倒會壓著脾氣,言談舉止皆是禮賢下士的親王風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在他們這幫心腹面前,那是一句好話都沒有,罵得越狠,說明越把你們當自己人。
今兒這頓罵雖然難聽,但罵得中氣十足、底氣滿滿,就說明王爺心裡有數——天還沒塌。
說句不好聽的,能挨王爺這頓罵,是多少人做夢都求不來的。
畢竟就朱棣這性子,除了嘴毒了點,其餘的地方真沒得說,出手大方的很,賞賜從來不含糊,戰場上更是把手下將士的命看得比自己還重。跟著這樣的主子,挨罵也痛快。
朱棣罵了一通,見眾人一個個低眉順眼、噤若寒蟬,胸口那股堵了半日的鬱氣倒也消了大半。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冷茶潤嗓子,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揉著屁股的孟賢身上。
孟賢心裡咯噔一聲,暗道不妙。他就曉得,第一個進來的人指定會承受朱棣的大部分怒火。
果不其然,王爺罵完了全場,現在要開始抓典型了。其他人看到這一幕,雖然臉上依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但心底都暗暗鬆了口氣——死道友不死貧道,孟賢小兄弟,你多擔待。
除了張玉和孟善,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孟賢投去一個充滿敬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複雜,有同情,有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感激。
好人啊。
「孟賢。」朱棣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落在孟賢身上,像是老鷹盯住了一隻兔子,「你第一個衝進來,是有什麼要緊事要稟報?說來聽聽。」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但孟賢在朱棣身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怎麼會聽不出話里的陷阱?
朱棣這話分明是在說,你小子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這一頓軍棍你是跑不掉了。
孟賢心中把譚淵和丘福翻來覆去罵了個狗血淋頭,面上卻瞬間換上一副誠懇真摯、滿腔熱血的表情。他挺直腰板,抱拳行禮,聲音洪亮而真摯,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激動:「啟稟殿下!末將已將麾下四千鐵騎操練完畢。這四千兒郎,上馬能戰,下馬能守,對上元蒙韃子雖不敢說以一敵十,但以一敵五,末將敢立軍令狀!四千將士人人對王爺忠心耿耿,刀山火海,只等王爺一句話!」
他略微一頓,聲音忽然軟了幾分,帶上了幾分發自肺腑的關切:「還望王爺千萬保重身體,您可是咱們的主心骨啊!咱們這些人,可都指望著您呢。」
這話一出口,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足足兩個呼吸的時間。
身後眾人臉上的敬意瞬間碎了一地。
眾人紛紛在心中暗罵——馬屁精!你他娘的這是解釋嗎?
你他娘的分明就是在表功、表忠心!還「主心骨」,這種肉麻話你也說得出口!然而罵歸罵,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孟賢這小子機靈,這麼一說,朱棣的火氣怕是消了大半。
譚淵眼珠子一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步邁出,抱拳朗聲,聲如洪鐘:「末將麾下也是!刀山火海,只等殿下一句話!殿下千萬保重身體,大伙兒都指望您帶著咱們建功立業呢!」
這話比孟賢的還響亮,還多了幾分老將特有的慷慨激昂。
其他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譚淵這個老狐狸,剛才把人家推出去扛雷,現在搶起功勞來倒是比誰都快。
這要是再不說,別說肉,連湯都喝不上了。一瞬間,書房裡像是炸開了鍋,十幾條漢子爭先恐後地抱拳開口,中氣十足的嗓門一個比一個響亮,震得樑上灰塵簌簌直落:「末將願為殿下效死!」
「殿下保重身體!」
「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朱棣被這突如其來的表忠心大合唱弄得一愣,隨即板著臉擺了擺手:「行了行了,都給老子閉嘴。」
他嘴裡罵著,臉上卻有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從眼角一閃而過。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冷茶,將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威嚴:「都別杵著了。周王的事,本王自有計較,還輪不到你們這幫粗人來操心。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把手底下的兵給老子帶好了,刀磨快了,馬餵足了,誰也不許給老子掉鏈子。」
眾人聞言,心中俱是一凜。朱棣說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說的是「不許掉鏈子」,但話里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做好隨時動手的準備。這不是安撫,這是軍令。
「末將遵命!」
十幾道中氣十足的應和聲在書房中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連道衍手中的念珠都跟著顫了一顫。
朱棣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下。眾將魚貫而出,甲片摩擦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像是暴雨後山澗里的溪流。
丘福帶頭轉身大步離去,譚淵緊隨其後,兩人出門時還互相橫了一眼。其餘人陸續跟上,方才擠得滿滿當當的書房轉瞬便空曠下來,只剩朱棣與道衍二人,和一室的寂靜。
孟賢揉著屁股跟在張輔後頭走出書房。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院子裡微涼的空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半日的石頭總算被掀開了。
他抬頭望向北平灰藍色的天空——遠處的天際線上,烏雲正從北面一層層地壓過來,隱隱有雷聲滾動,悶悶的,像是有人在雲層深處擂鼓。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張輔走在前頭,忽然放慢了腳步,等孟賢跟上來,側頭低聲道:「屁股還疼不疼?」
孟賢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讓我踹一腳試試?」
張輔難得地笑了笑,隨即笑意收斂,壓低聲音道:「殿下心裡有數,咱們也不能拖後腿才是,回去手底下那些殺胚得好好操練才是,畢竟咱們將來的對手可是那鎮壓天下的禁衛軍。」
孟賢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過迴廊,廊外的天色愈發陰沉,一道閃電無聲地划過天際,將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細又長。
遠處傳來馬嘶聲和兵士操練的喊殺聲,那聲音穿透悶熱的空氣,像是一把鈍刀在磨刀石上反覆打磨。
一場席捲天下的大風暴,怕是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