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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山雨欲來,煙火如常

2026-10-03 08:36:26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跟張輔在王府門前又聊了幾句,孟賢便與孟善、孟瑛父子三人一同翻身上馬,往孟府方向而去。

  一路上,孟善騎在馬上始終不發一言,只是偶爾抬頭望一眼天色。北邊壓過來的烏雲已經漫過了半片天,將夕陽遮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天際線上一道窄窄的金邊,像是即將合攏的眼皮。

  孟瑛幾次想開口問些什麼,看了看自家老爹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拿眼角餘光不停地往孟賢這邊瞟。孟賢沖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出聲。

  三人各懷心事,一路無話,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

  回到府門前時,天色已近黃昏,門廊下掛著的兩盞燈籠還沒來得及點,在風裡輕輕晃蕩。孟賢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迎上來的門房,剛跨進大門門檻,還沒來得及把披風解下,便聽見一道清脆的童音從前院炸開,奶聲奶氣裡帶著十二分的歡喜。

  「爹爹——」

  話音未落,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墩便從垂花門後頭竄了出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圓滾滾的身子像一顆脫了弦的小炮彈,直直朝孟賢撞了過來。身後跟著的小丫鬟一路小跑都沒追上,急得直喊「少爺慢點」。那小胖墩跑得臉蛋通紅,額前的碎發一顛一顛的,兩隻眼睛亮得像是正月十五的燈籠,滿心滿眼都是見到爹爹的歡喜,彷佛已經趴在門口等了一整天。

  「哈哈哈——」

  孟賢哈哈一笑,連日來的疲憊與胸中的鬱氣在看到兒子的那一刻便散了大半。他彎腰伸手,一把將那肉乎乎的小身子撈了起來,高高舉過頭頂,在空中轉了個圈。小胖墩被他舉得老高,非但不怕,反而咯咯咯地笑出了聲,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樂得嘴都合不攏。

  「墩墩,想爹爹了沒有?」孟賢將兒子放下來,湊上去就在那張圓嘟嘟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他下巴上沒來得及刮的胡茬扎在小胖墩嫩豆腐似的皮膚上,癢得小傢伙縮起脖子,咯咯咯笑得更歡了,拿兩隻胖手使勁推他的臉。

  「想爹爹了——」小胖墩一邊笑一邊奶聲奶氣地答道,聲音軟糯得像剛出鍋的年糕。隨即他歪著腦袋,眨巴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朝孟賢伸出兩隻空空的胖手,手心朝上,手指頭還一張一合的,滿臉都是理所當然的期待,「爹爹,我的麥芽糖呢?」

  孟賢聞言,神色頓時一滯。

  那表情,怎麼說呢——一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悍將,忽然被一個五歲娃娃一句話給問住了。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這才想起來:今早出門時確實答應過這小胖子,回來時路過東街的糖鋪給他帶麥芽糖。可午後聽到周王的訊息便火急火燎地往燕王府趕,一路上腦子裡全是削藩和書房裡那些事,哪裡還記得什麼麥芽糖?別說麥芽糖了,他連自己午飯吃了沒都記不清了。

  「墩墩,」孟賢難得有些心虛,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聲音都放軟了三分,「爹爹今天有要緊事,下次再給你買,好不好?下次買雙份的,咱們買它一大包,讓你吃個夠。」

  可小胖墩是什麼人?那是孟府上下公認的小祖宗,孟善的心頭肉,蘇氏的命根子。他哪裡吃孟賢這一套?一聽「下次」兩個字,那雙大眼睛立馬蓄滿了亮晶晶的淚水,眼眶紅了一圈,小嘴一癟,委屈得像是被人搶走了全部的壓歲錢:「嗚嗚——爹爹騙墩墩!爹爹是個大壞蛋!」

  那眼淚眼看著就要決堤,孟賢手忙腳亂,堂堂一個統領四千鐵騎的千戶,在自己五歲的兒子面前竟急出了一腦門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墩墩,看看這是什麼?」

  孟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馬鞍旁的褡褳里摸出一個小木盒,笑呵呵地走到小胖墩面前蹲下身子。他開啟木盒,裡頭躺著一支金燦燦的麥芽糖人,是街上糖匠現做的——一隻圓滾滾的小老虎,尾巴翹得老高,眼睛是兩粒黑芝麻,活靈活現。孟善捏著竹籤在小胖墩面前晃了晃,那糖人在夕陽的餘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哇——糖人!」小胖墩眼睛頓時亮了,方才還蓄滿淚水的眼眶,轉瞬間便只剩下了糖人的影子。他立馬撇下自家那個不靠譜的爹,兩隻胖手朝孟善伸過去,手指頭一張一合,急得不得了,「爺爺最好了!」

  孟善一隻手將小胖墩從孟賢懷裡奪了過來,穩穩噹噹地抱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把糖人塞進小胖墩手中,笑呵呵地朝府里走去。那張被北疆風沙刻滿了溝壑的臉上,此刻滿是慈愛,哪有半分平日裡在軍中的威嚴模樣。小胖墩心滿意足地舔著糖人,小舌頭一下一下地卷著麥芽糖的甜味,整個人美得冒泡,方才對爹爹的不滿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孟賢站在原地,看著自家老爹抱著兒子往裡走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總覺得自從有了孫子,自己在家裡的地位就直線下滑,從「老孟家的頂樑柱」一路跌成了「那個忘了買糖的」。孟瑛從後頭走過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樣。孟賢白了他一眼,抬腿跟上。

  還沒走到二門,迎面便走來一位婦人。她身穿月白色對襟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步履從容,氣度溫潤雍容。正是孟賢的妻子,張輔的妹妹——張薔。

  這些年持家育子,她身上那股子將門虎女的英氣已內斂為一種溫潤雍容,但眉眼間那股子利落卻未曾消減半分。

  小胖墩一見母親,便高高舉起手中的糖人,在孟善懷裡扭來扭去,獻寶似的扯著嗓子大喊:「娘親,娘親,快看——爺爺給墩墩買的糖人!」那嗓門大得,怕是對街都能聽見。

  張薔款步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孟善行了個禮,叫了聲「父親」,這才轉向小胖墩,眼裡帶著笑意,語氣卻是不緊不慢:「都多大了,還賴在爺爺身上,羞不羞?」

  她伸手理了理小胖墩蹭亂了的衣領,又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糖漬,柔聲道,「快下來,今兒晚上可是做了你最愛吃的金包肉。自己走路,讓爺爺歇歇。」

  小胖墩一聽今晚有自己最愛的金包肉,那反應比他爹喊軍令還快。他立馬掙扎著從孟善懷裡滑下來,兩條小短腿一落地,便一手抓著糖人一手拽著孟善的衣角,使勁往裡拉,急不可耐地嚷嚷著:「爺爺爺爺快走,吃金包肉了!去晚了就沒有了!」那架勢,活像一頭拉犁的小牛犢。

  「慢點慢點,爺爺的老腰要被你拽斷了。」孟善滿臉慈愛地被他扯著往前走,嘴裡不停地嘮叨著,眼中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哪裡還有什麼老將的威嚴,分明就是一個被孫子拿捏得死死的尋常老頭。

  孟瑛望著那一老一小消失在影壁後的背影,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對孟賢說道:「大哥,墩墩越來越壯實了,那力氣大得,再過兩年怕是能拽著爹滿街跑了。」

  孟賢望著兒子遠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整了整衣襟,下巴微微一揚,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得意勁兒:「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那語氣,驕傲得彷佛他一個人就占了全天下的功勞。

  孟瑛看著自家大哥那得意的樣子,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掃興的話來,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兄弟倆正說著話,張薔已款款走到近前。孟瑛連忙收斂神色,拱手行禮,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嫂子。」

  張薔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即走到孟賢身邊,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解下披風。那件玄色披風在燕王府的書房裡悶了半天,又在馬上被風吹了一路,沾滿了塵土和汗味。張薔利落地抖了抖披風上的浮塵,搭在臂彎里,抬頭對兄弟倆笑道:「飯已經好了,都別在這站著了,快進去,再不去那幾道熱菜就該回鍋了。」

  「聽嫂子這麼一說,我這肚子還真是餓得不行。」孟瑛揉了揉肚子,嘻嘻一笑,又朝兩人拱了拱手,「大哥,嫂子,我先進去了——再不去,那小子怕是要把金包肉吃完了。」說罷便大步流星地朝堂內走去,靴底在青磚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院中便只剩下了孟賢與張薔二人。廊下的燈籠不知何時已經點上了,昏黃的燭光透過紗絹灑在青磚上,將兩人的影子並在一處。遠處隱約傳來小胖墩歡快的叫嚷聲,和孟善哄孫子的低語聲,混在夜風裡,忽遠忽近。

  張薔卻沒有立刻跟上孟瑛,而是站在孟賢身邊,靜靜地端詳了丈夫片刻。她看得很仔細,目光從孟賢的眉心掃到眼角,又從他肩頭的灰塵掃到他靴上的泥漬,然後才輕聲開口,語調平靜如水,卻精準地戳中了要害:「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孟賢一愣,剛要開口說「沒有」,張薔已經搶在他前頭,唇邊浮起一絲瞭然的淺笑:「以你對墩墩的寵法,要是沒有大事發生,絕不可能把答應兒子的麥芽糖忘了。你這個人,連出征前都要把兒子的零食提前備好,什麼時候忘過?」

  孟賢被妻子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怔了一瞬,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他這個媳婦,心思細密得連他鎧甲上少了一顆鉚釘都能一眼發現,他又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她的眼睛?他沉默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周王被廢了。朝廷動的手,全族流放。今天下午剛得的訊息,殿下在書房裡關了自己兩個時辰。」

  張薔手上的動作微微一停,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她將披風搭在臂彎里,目光沉靜地望向丈夫,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大驚小怪,只是靜靜地等他說完。

  「大亂將至啊。」孟賢仰頭望向夜空,沉聲說道。院牆外,晚風掠過老槐樹的枝丫,發出一陣嗚咽般的低響。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道金邊已經被夜色徹底吞沒,烏雲壓得越來越低,空氣悶得像是灌了鉛。


  張薔沉默了片刻,隨即將披風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右手來,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孟賢的胳膊。她的動作不輕不重,不緊不慢,就像平日裡無數次挽著他走過這條廊道一樣,充滿了尋常日子的安穩與篤定。

  「別想那麼多。」她側頭看著丈夫,唇邊掛著淺淺的笑意,聲音溫和而堅定,像一帖熨帖的膏藥,不偏不倚地貼在了孟賢最焦灼的那根弦上,「天塌了有王爺頂著。你不過是個帶兵打仗的,操那份閒心做什麼?」

  她頓了頓,手上微微用力,將孟賢往堂內帶了一步:「走,吃飯去。金包肉涼了就不好吃了,墩墩還等著你給他剝蝦呢。」

  孟賢低頭看了看妻子挽在自己臂彎里的手,又抬眼望向燈火通明的大堂——堂中隱約傳來小胖墩咯咯的笑聲、孟善低沉的嘮叨、孟瑛爽朗的說話聲,筷子碰碗沿的叮噹聲,椅子腿蹭地磚的摩擦聲,熱菜出鍋時油滋滋的響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得毫無章法,卻在暮色四合的傍晚里,織成了一張人世間最踏實的網。

  他深深吸了口氣,將胸口那股子濁氣緩緩吐出,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鬆了下來。他拍了拍張薔的手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聲音里重新帶上了平日裡那股子痞氣:「走,吃飯。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

  張薔微微一笑,挽著他的胳膊並肩朝大堂走去。廊下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融進了那片暖融融的燈火里。

  孟賢和張薔並肩走進大堂時,堂內已是燈火通明。

  一張老榆木大圓桌擺放在正中央,桌上碗筷杯盞擠擠挨挨,中間那盆金包肉還冒著熱氣,金燦燦的蛋液裹著嫩白的肉片,油亮亮的湯汁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這是張薔的拿手菜,也是孟家逢年過節飯桌上雷打不動的壓軸——蛋液里摻了少許荸薺碎,肉片在蛋液中滾過才下鍋,出鍋時外酥里嫩,咬一口蛋香裹著肉汁在嘴裡炸開,連孟善這種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老將都每回都要多添半碗飯。

  四周擺滿了北平當地的各色菜餚。一大盤炙子烤肉堆得冒尖,羊肉在鐵炙子上烙出的焦香混著孜然和花椒的氣味,霸道地占滿了整間屋子;一砂鍋的醋椒魚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酸辣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醬驢肉切得薄厚均勻,碼在青瓷盤裡,肉色紫紅,紋路清晰,蘸著蒜泥醬油吃最是地道。

  此外還有炸咯吱盒金黃酥脆,芥末墩兒翠綠嗆鼻,炒麻豆腐油亮綿軟,一碟碟、一碗碗將桌面擠得滿滿當當。角落裡還擱著一籠剛出鍋的羊肉大蔥燒賣,薄皮透亮,隱約能看見裡頭飽滿的餡料,那是給幾個半大小子預備的——孟琳孟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光吃菜吃不飽,總得有幾樣頂餓的主食墊底。

  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肉香與醬香,混著黃酒剛從爐子上燙好的醇香,暖烘烘地往人鼻子裡鑽。

  這是孟府最尋常不過的家宴,卻也是最熱鬧的時候。

  小胖墩已經從孟善懷裡爬了下來,正踩在一張專門給他加高的凳子上,兩隻胖手扒著桌沿,踮著腳尖使勁往桌子上張望。他的糖人被暫時擱在了一旁的碟子裡,眼睛卻死死盯著那盆金包肉,口水都快滴到桌布上了。見孟賢和張薔進來,他扯著嗓子報告道:「娘親娘親,墩墩沒有偷吃!墩墩在等大家!」

  張薔忍不住笑了,走過去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好好,墩墩最乖了。」

  孟善已經在主位上落了座,正捋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孫子。他身旁坐著夫人蘇氏——說是夫人,看著卻不過三十許人。蘇氏今年實歲才四十,保養得宜,面容白皙光潔,隻眼角處有幾縷極淡的細紋,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她烏髮如雲,只鬢邊簪了一支素銀步搖,穿著一件藏青色團花褙子,手腕上一隻素麵銀鐲子被磨得鋥亮。

  她往那兒一坐,腰板挺直,眼神清亮,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利落勁兒,不像個做祖母的人,倒像是個精明能幹的大管家。

  此刻她正一面拿帕子給小胖墩擦嘴角殘留的糖漬,一面絮絮叨叨地數落孟善:「你也是,明知道墩墩吃糖壞牙,還天天給他買糖人,回頭牙疼了看你怎麼辦。」

  孟善被老妻數落了二十來年,早練出了一副充耳不聞的本事,只是嘿嘿笑了兩聲,轉頭對孟賢道:「你娘說得對——下回買糖,別讓她看見。」

  蘇氏氣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滿桌人都笑了起來。孟瑛笑得最大聲,被孟善瞪了一眼才收斂了些,端起酒杯假裝喝酒,肩膀卻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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