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鬧之際,從大堂後頭的耳房裡魚貫走出三個人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孟賢的二弟孟瑄,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他身量比孟賢還高出半寸,肩膀寬闊,腰身緊窄,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窄袖勁裝,腰間扎著一條牛皮板帶,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已經有了幾分少年將軍的英氣。
幼時那點圓潤的輪廓早已被歲月打磨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眼像蘇氏,清俊銳利,下頜的線條卻遺傳了孟家的方正結實。
去年他剛剛被孟善收到自己麾下做了親兵,雖說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但往那裡一站,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穩,已經有了幾分軍營里摸爬滾打過的模樣。
右手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每日練槍磨出來的。
他身後跟著的是十四歲的孟琳和十二歲的孟瑜。
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交領短褐,袖口用皮繩束緊,腰間扎著板帶,腳下蹬著一雙半舊的牛皮靴,一身利落的武人打扮。
他身量正在抽條,肩膀還不夠寬,但骨架已經拉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修長,往那兒一站便是一桿未出鞘的長槍。
眉目清秀,嘴唇略薄,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冷峻,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倔強勁頭,活脫脫就是孟善年輕時的翻版。
這兄弟倆雖然沒有像二哥孟瑄那樣正式入伍,但孟家的家傳內功和武藝卻從未落下。
孟琳雖才十四歲,一手家傳槍法已練得頗有章法,內功更是穩穩噹噹邁入了三流境界,在同齡人中已算難得。
孟瑜年紀最小,習武也不過三四年光景,卻天賦極好,一套拳腳功夫打得虎虎生風,內功也堪堪摸到了門徑。
按孟善私下裡的說法,這兩個兒子再打磨兩年,便是兩個現成的好手。
「爹,娘。」孟瑄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向孟善和蘇氏行了軍禮,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在軍營里待了一年,舉手投足間已經褪去了少年的散漫,多了幾分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勁兒。
「父親,母親。」孟琳和孟瑜跟在孟瑄身後,也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顯然在家裡也是被孟善親自盯著練過的。
孟善看著這四個兒子——長子孟賢已是獨當一面的騎將,次子孟瑄初入軍營便嶄露頭角,三子四子雖未成年卻也文武兼修,臉上的笑容比方才又深了幾分。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當年在戰場上斬了多少首級,而是孟家的人丁一代比一代興旺。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驕傲:「行了行了,一家人哪有那麼多規矩。
都坐下,菜都涼了。今兒這金包肉,你們嫂子忙活了一下午,誰都不許剩。」
三人這才直起身來。孟琳和孟瑜目光一掃,便看見了站在張薔身邊的孟賢。
「大哥。」孟瑄叫了一聲,語調沉穩,但眼睛裡的光芒卻亮了幾分。
他入伍後便住在營中,回家次數少,難得見上長兄一面,雖說面上不動聲色,腳下的步子卻比方才快了不少。
「大哥——」孟琳和孟瑜的聲音疊在一起,比孟瑄的多了幾分少年的清朗與親暱。
孟瑜搶先一步湊到孟賢身邊,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問:「大哥,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校場了?我看你靴子上全是灰,馬鞍上也都是土。右護衛軍那幫新兵又挨你操練了?」
孟琳走到孟賢身旁,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大哥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察覺了什麼,卻沒有開口。
他從小就是個有心人,比弟弟沉得住氣,也更懂得在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他只是默默地站到孟賢身側,低聲說了句:「大哥,坐下吃飯吧。」
孟賢看了看自己這幾個弟弟,心中那股子鬱結許久的悶氣忽然便消散了大半。
他伸手揉了揉孟瑜的腦袋,又拍了拍孟琳的肩膀,目光最後落在孟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在營里瘦了些,不過精神頭不錯。坐下吧。」
一家人終於圍坐圓桌,次序井然,卻又透著武將之家才有的那股子隨性。孟善與蘇氏坐在上首,孟善右手邊依次是孟賢、張薔、小胖墩,左手邊則是孟瑛、孟瑄、孟琳與孟瑜。
孟瑛與孟瑄雖是兄弟,年紀卻只差了幾歲,孟瑛坐下時順手把椅子往孟瑄那邊挪了挪,嘿嘿笑道:「老三,今兒可別跟二哥搶肉,二哥在營里饞了半個月了。你是不知道,營里那廚子翻來覆去就是燉羊肉烙大餅,吃得我做夢都一嘴膻味。」
孟瑄面不改色地回了句:「各憑本事。」孟琳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刀:「二哥說的是,各憑本事。」孟瑜則唯恐天下不亂地起鬨:「三哥,我幫你搶!」
孟瑛被這三兄弟噎得翻了個白眼,拿筷子指著孟瑜笑罵道:「小四,你到底站哪邊的?方才還說幫我搶,轉頭就倒戈?」孟瑜理直氣壯地一挺胸:「我站肉那邊。」
滿桌人都笑了起來。蘇氏笑著搖了搖頭,拿帕子掩著嘴,對孟善低聲道:「你看看你這些兒子,一個比一個貧。」孟善捋著鬍鬚,一臉得意:「貧點好,貧了說明腦子活泛。打仗又不是光靠蠻力,得會動腦子。」
小胖墩坐在張薔和孟賢中間,跪在凳子上才能勉強夠到桌面,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小木勺,對著那盆金包肉虎視眈眈。
糖人被張薔沒收擱在了一旁的高腳几上,小胖墩的眼角餘光時不時便往那邊瞟一下,顯然還沒死心。
蘇氏瞥了一眼孟瑛和孟賢,開口道:「孟瑛,你在大哥身邊當親兵,你大哥對你更要嚴格才行,可不能因為這層身份就對你放鬆。戰場上刀槍無眼,平時不吃苦,戰時就得流血。」
孟瑛連忙放下筷子,正色道:「母親放心,大哥對誰都一樣。我犯了錯,照樣挨軍棍。上個月操練時慢了一步,大哥罰我跑了半個時辰的校場,一分都沒少。」
蘇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個兒子,又看向孟賢,眼底那層淡淡的威嚴慢慢化作了慈母的柔光:「你也是的,你弟弟們難得都在家,別老拉著臉。外頭的事再多,飯桌上先放下。」
說著,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炙子烤肉,穩穩噹噹地放在了孟賢碗裡。肉片上還滋滋冒著油星,孜然的香氣直往鼻子裡撲。
孟賢看著碗裡那塊烤肉,心中一暖,放下筷子站起身來,端起桌上的酒壺,恭恭敬敬地先給孟善和蘇氏斟滿了酒杯。
酒液注入杯中,泛起一層細密的泡沫,黃酒的醇香在暖黃的燈光下愈發濃郁。他放下酒壺,雙手舉杯,對二老說道:「爹,娘,兒子平日裡軍務忙,陪二老的時間少,今天難得一家人團聚,兒子敬二老一杯。」
孟善端起酒杯,正要說話,蘇氏卻先開了口。她端著酒杯,目光在孟賢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叮囑:「你若真有心,就少往外頭跑幾趟,多在家陪陪媳婦孩子。你看看墩墩,都快不認得你了。」
說完,她端杯飲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眼角的餘光瞟了張薔一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媳婦替你操持這個家不容易,你別把家當客棧。
張薔正要替丈夫解圍,孟賢已經低頭認錯,態度端正得比在朱棣面前還快:「娘教訓得是,兒子記下了。」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張薔看了丈夫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沒說話,只是又替他碗裡添了塊烤肉。
孟善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伸手捋了捋鬍鬚,看了眼滿堂兒孫,感慨道:「老嘍,這家裡的人,反倒比軍營里的兵還多了。」
「這不都是您的福氣嘛。」孟瑛笑著說道,又給自己碗裡夾了一大塊金包肉,一口咬下去,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嫂子這手藝,絕了,比營里的伙食強出十萬八千里——營里那廚子,翻來覆去就是燉羊肉烙大餅,吃得我做夢都一嘴膻味。」
張薔笑道:「喜歡就多吃些,今兒這盆金包肉,一半是給你預備的。」
孟瑛聞言,也不客氣,又夾了一大塊,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道了聲謝。
孟賢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他平日不好酒,今日卻覺得這杯酒格外暖人,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他轉頭看向張薔,低聲道:「還是家裡好。」
張薔微微一笑,也不說話,只是替他碗裡夾了一塊醬驢肉,又把小胖墩漏在桌上的飯粒一粒粒撿起來,動作不緊不慢,彷佛外面的風雨與她毫不相干。
這時,孟瑄放下筷子,起身端起酒杯,對孟賢道:「大哥,小弟在營中不能時常回來,這杯酒小弟敬您。您在右護衛軍帶騎兵辛苦,父親說過,咱們孟家男兒,既要守得住北疆,也要守得住家。小弟記在心裡了。」
孟賢看著眼前這個身量已經比自己還高的二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頓。
十六歲,他在這個年紀時早就上陣殺敵、不知在鬼門關前轉了多少圈了。如今看著孟瑄那張尚帶一絲稚氣卻已沉穩有加的臉,他既欣慰又感慨。
他抬手在孟瑄肩頭拍了拍,那隻常年握刀滿是老繭的手,重重地按在二弟日漸結實的肩胛骨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兄長特有的期許和分量:「好好跟父親學,多聽多看多做。孟家的男兒,不怕吃苦,怕的是沒出息。在營里遇著不懂的,除了問父親,也可以來問我,別自己悶頭硬扛。」
他仰頭一飲而盡。
孟瑄重重點頭,也跟著一飲而盡。他坐回去的時候,孟瑛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笑罵道:「臭小子,比你大哥當年還能說會道。」
孟瑄揉了揉後腦勺,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少年人該有的不服氣:「二哥,大哥當年什麼樣?」
「你大哥當年啊——」孟瑛瞥了孟賢一眼,見孟賢正拿眼神警告自己,便嘿嘿一笑,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夾了一塊咯吱盒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回頭再跟你說。反正你只要知道,你大哥當年比你現在還愣,愣得讓人頭疼。」
孟賢在桌子底下踹了孟瑛一腳,孟瑛假裝沒感覺到,繼續嚼他的咯吱盒。
這時,蘇氏忽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當娘的驕傲,又有幾分不放心,對孟善說道:「老爺,瑄兒在軍營有你盯著我倒不擔心,可琳兒和瑜兒這兩個孩子,武藝是長進了不少,也不能光學武。改日得請個有學問的先生來家裡坐館才是正理。
咱們孟家不能光出武夫,也得有個能寫會算的。你看賢兒——」她朝孟賢努了努嘴,「當初張家的先生教了幾年,如今寫個軍報、擬個呈文,樣樣拿得出手。琳兒瑜兒總不能連封家書都寫不利索。」
孟善還沒開口,孟琳便先放下了筷子。少年坐得筆直,聲音清朗卻帶著幾分倔強:「娘,我和四弟讀兵書從不落下,《孫子》《吳子》都翻爛了兩本,認的字也夠用了。請先生的事,等過兩年再說也不遲。」
孟瑜在一旁猛點頭附和,嘴裡還塞著半塊燒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就是就是——三哥說得對——」
蘇氏瞪了兩個兒子一眼,還要再說什麼,孟善擺了擺手,笑呵呵地打圓場:「夫人說得在理,不過琳兒和瑜兒都還小,再等一兩年也無妨。眼下先把武藝學紮實了,旁的日後慢慢補也不遲。再說了,兵書讀通了,字自然就認全了,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蘇氏嗔怪地看了孟善一眼,到底沒再堅持,只伸手在孟瑜腦袋上輕拍了一下:「就你最會偷懶,回頭要是連封家書都寫不好,看我怎麼收拾你。」孟琳和孟瑜悄悄對視一眼,各自鬆了口氣。
孟琳站起身來,拉著孟瑜一起,端著兩杯溫茶走到孟善和蘇氏面前。少年的身板挺得筆直,聲音清朗:「孩兒敬父親母親一杯,願二老身體康健。」孟瑜跟在兄長身旁,端著茶杯認真地說:「孩兒也是。」
蘇氏笑得合不攏嘴,一手摟住一個,連聲說好。她摟著孟琳,又看了看孟瑜,眼眶忽然有些泛紅——自己最小的兩個兒子都這麼大了,再過兩年怕是要比自己還高了。
孟善接過兒子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掃了一遍,忽然正色道:「琳兒的槍法是越發精進了,前幾日在後院校場上練槍,我在廊下看了小半個時辰。那招回馬槍的火候,比你大哥當年十五歲時還老到些。不過你下盤還是不夠穩,馬步扎得不夠深,回身的時候左腳總是偏了半分。回頭讓你大哥好好給你喂喂招。」
孟琳眼睛一亮,聲音里透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躍躍欲試:「謝父親指點!孩兒也覺得那招回馬槍出槍時重心總是偏了半分,一直找不到癥結——明日大哥若得空,還望大哥賜教。」說最後一句時,他的目光轉向孟賢,眼底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勁兒,那眼神彷佛在說:大哥,您可得認真跟我打。
孟賢夾了一塊芥末墩兒送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急著答應。芥末的衝勁從鼻子裡直竄上天靈蓋,嗆得他眯了眯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壓了壓,才慢悠悠地開口:「行啊,明日卯時三刻,後院。要是三招之內還讓我挑出下盤的毛病,你給我加練一個時辰。」
孟琳毫不含糊,當即抱拳:「一言為定!」坐下時,嘴角微微上揚,顯然對這場明日之戰期待已久。孟瑜在旁邊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說:「三哥,你小心點,大哥那眼神跟審賊似的,怕是要給你下狠手。」孟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怕什麼,越狠越能練出真功夫。」
孟善又看向孟瑜,語氣里多了幾分敲打:「你小子,拳腳倒是虎虎生風,但你那內功練得偷懶,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三哥在你這個年紀,吐納功夫比你紮實得多。每天早晚的吐納,你是不是又偷工減料了?」
孟瑜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道:「我那不是……怕練岔了嘛。」
「怕?怕有什麼用?戰場上刀槍不長眼,怕就是死。」孟善瞪了他一眼,隨即語氣又緩和下來,夾了一塊醬驢肉放到他碗裡,「過兩日讓你二哥給你試試手。在咱們家,學武不能怕,越怕越要練。你三哥當年練回馬槍,摔了多少跟頭才練出來?你去問問他。」
孟瑜只得乖乖點頭:「孩兒知道了。」低頭扒了兩口飯,又忍不住抬眼往孟琳那邊瞟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服氣——三哥十四歲就入三流了,自己也得加把勁,不能讓爹老拿三哥壓自己。
孟賢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陰霾不知不覺便散了大半。他端起酒杯,又敬了孟善一杯,然後夾起一塊炙子烤肉,正要送進嘴裡,卻聽見身邊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質問。
「爹爹!」
小胖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凳子上站起來了,兩隻胖手叉著腰,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圓瞪著孟賢,臉上的表情又認真又氣憤,活像個正在審案的小小縣令。他嘴角還掛著一粒飯粒,氣勢上先矮了半截,但他渾然不覺,蹬著凳子踮著腳,努力讓自己顯得更高一些:「你答應給墩墩買麥芽糖的!你忘了!你是個大壞蛋!」
滿桌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孟瑛笑得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連忙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孟瑄原本端著一張沉穩的臉,此刻也沒繃住,嘴角抽了抽,偏過頭去假裝看牆上的字畫,耳朵尖卻悄悄紅了。孟琳平日裡最是清冷,此刻也破了功,拿手背擋著半張臉,肩膀微微顫抖,好半天才把那股笑意壓下去。孟瑜更是笑得直拍桌子,震得面前的筷子都跳了起來,被蘇氏瞪了一眼才收斂了些。蘇氏笑得直抹眼角,一邊笑一邊拿手指著孟賢,那意思是「你也有今天」。張薔也是忍俊不禁,拿帕子掩住了嘴,眉眼彎彎,卻故意不出聲替丈夫解圍。孟善則捋著鬍鬚,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腦袋,還故意對蘇氏說:「你看看,你兒子也有今天。」
孟賢被滿堂人笑得好不尷尬,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對兒子告饒,語氣誠懇得彷佛在向上司匯報軍情:「好好好,爹爹明天一定買,明天一定買——不,明天買雙份!」
「那——」小胖墩歪著腦袋想了想,眼珠子轉了轉,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頭,奶聲奶氣卻不容商量地說道,「要三份!」
「行行行,三份就三份!」孟賢滿口答應,恨不得當場立下字據。他伸手想揉揉兒子的腦袋,被小胖墩一偏頭躲開了——小傢伙還記著仇呢。
小胖墩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爬回凳子上。他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大勺金包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這還差不多。」嘴角的油漬亮晶晶的,蹭得半邊臉蛋都是。
張薔夾了一塊醋椒魚,仔細剔去魚刺,放到孟賢碗裡,輕聲道:「多吃些。這魚是今早剛從市集上買的,鮮活得很,我讓廚下用文火燉了一個時辰,肉都化在湯里了。」
孟賢看著碗裡的魚肉,又看了看這一桌子的人——爹娘在上,賢妻在側,兄弟在旁,幼弟繞膝,兒子憨態可掬。燭光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暖融融的,笑聲和筷子的碰撞聲混在一起,炸咯吱盒嚼起來的嘎嘣脆響,砂鍋里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小胖墩咂吧嘴的吧唧聲,熱熱鬧鬧地往耳朵里鑽。窗外夜風呼嘯,烏雲壓城,似乎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但在這間燈火通明的堂屋裡,一切都還安然如舊。
他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魚肉鮮嫩,入口即化,醋與胡椒的酸辣在舌尖上炸開,卻彷佛比平日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滋味。那滋味很淡,淡得像是尋常日子裡最不起眼的一頓飯,卻又很重,重得讓他覺得肩頭的擔子忽然間便有了值得扛下去的理由。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對面正與孟瑛低聲交談的孟瑄身上——二弟正認真地聽孟瑛講軍中舊事,眉頭微蹙,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追問一句「後來呢」。
三弟孟琳與四弟孟瑜也沒閒著,孟琳正拿筷子比劃著名一招槍法的走勢,手腕一翻一挑,嘴裡輕聲念叨著發力要點;孟瑜歪著腦袋聽,手裡捏著一塊燒賣也忘了往嘴裡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兄長的筷子尖。小胖墩則埋頭苦吃,頭頂那個圓圓的發旋正對著他,小木勺在碗裡扒拉得叮噹響,偶爾抬起頭來,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還掛著半根沒吸進去的粉條。
他知道,這一切——這張桌子,這一桌子的人,這滿屋子的笑聲——都是他要拿命去護的東西。
夜風忽然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幾晃,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光影。張輔說過的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殿下心裡有數,咱們心裡也得有數。孟賢垂下眼皮,將杯中殘酒慢慢喝完,心裡默默想著——
若風暴當真要來,那他寧願站在最前面。至少,讓這滿堂的燈火,能再多亮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