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平,說暖吧,院中那棵老槐樹倒是抽了嫩芽,日頭底下站久了也能捂出一身薄汗。
可你要是往廊下一坐,待不上半炷香的工夫,那股子鑽骨的寒意便從青磚縫裡絲絲縷縷地往上冒,順著腳踝一路爬到後脊樑,像是冬天臨走時不甘心地回頭咬了你一口。
這寒意,倒不全是從天兒里來的。
承運門西側的廊廡下,孟賢正背靠著朱漆班駁的廊柱,一條腿曲起踩在台階上,另一條腿隨意地耷拉著。
他在等燕王妃召見。
兩個月。
他已經兩個月沒能面見朱棣了。
朝廷那幫狗娘養的削藩之網越收越緊,朱棣深居簡出,除了道衍和張玉等寥寥數人,旁人一概不見。
今日徐王妃忽然派人來召,孟賢撂下手頭軍務便打馬趕來,已在廊下等了小半個時辰。
日頭從廊簷的瓦當間漏下來,在他腳邊投下一排細碎的光斑,隨著日頭西移,那光斑也一寸一寸地往他靴面上爬。
孟賢盯著那道光,眉頭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鞭柄。
不怪他發愁。
自打過了年,朝廷對燕番換了打法。
不再像去年那樣直接派兵圍府、一道聖旨便奪爵拿人,而是用了一手更陰毒的,抽繭撥絲。
先割你的肉,再斷你的筋,最後只剩一副空骨架,想站都站不起來。
第一刀,砍在了人事上。
朝廷提拔工部侍郎張昺為北平布政使,總領北平一府行政、錢糧、民政、監察。
同時任命武官謝貴為北平都指揮使,統轄北平城內所有朝廷衛所軍隊,掌控城防與九門守軍。
這一文一武,品級雖不算頂天,手中攥著的權柄卻卡住了燕王府的命脈。二人直接聽命於南京,不受燕王節制。以往北平大小事務、邊軍排程都要知會燕王,這是洪武爺定下的規矩,沿襲了小三十年。
如今朝廷一紙公文下來,連「知會燕王」這四個字都給省了。
張昺到任頭一日,孟賢就聽王府長史說了件事,氣得差點把茶盞捏碎。那老長史按舊例去布政司送文書,站在門房裡等了整整一個時辰,腿都站木了,末了被一個七品小吏擋回來,還撂下一句:「往後燕王府的公文,按新規矩辦,先去東廂房填單子,三日後領回執。急事?急事也不行。這是朝廷的章程,下官可不敢違。」
老長史頭髮花白,論品級比那小吏高出不知多少級,卻只能把文書揣回懷裡,一路走一路嘆氣。
孟賢當時手背青筋暴起,他起身就要去布政司衙門走一趟,被張輔死死按住。
「你現在去,就是給殿下添亂。」
張輔的話不多,但句句踩在點子上。
孟賢咬了半天牙,到底把鞭子收回去了。
這還不算完。謝貴接掌九門防務之後,九門守軍全部換成了他從南直隸帶來的親信,一個個操著南方口音,看誰都像看賊。
燕王府的人進出城門,都得被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稍有不順眼便扣在門洞裡搜身。嗡迴響,桌面上生生被砸出一道凹痕。他啞著嗓子說了句:「忍。」
府里的日子更不好過。張昺、謝貴不斷派遣吏員、兵士,以巡查、問事、核對文牒為名頻繁出入燕王府。這些朝廷的耳目面上掛著公事公辦的笑,眼睛卻滴溜溜四處亂轉。
府中但凡有人員出城、採購物資,哪怕只是廚房採買一車菜蔬,都要提前向布政司報備核驗。
整座燕王府,像被裝進了一個透明的魚缸,一舉一動都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有一回,伙房採買回來,當天下午布政司就來了人,拿著簿子核對,說是有人攜帶違禁品,怕威脅燕王安全。
那吏員在伙房裡翻了半個時辰,把鹽罐子醋罈子都開啟聞了一遍,臨走時還在簿子上記了一筆。
孟賢恰好路過,站在月門外看了片刻。他腰間掛著那柄鋼鞭,那吏員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腰間的鞭,眼神中滿是嘲諷。
孟賢轉身就走了。
他怕自己再站下去,會忍不住把那吏員的腦袋按進醋罈子裡。
第二刀,剜在了兵權上。
朝廷以各地邊防缺武官為由,下文將燕王三護衛麾下的千戶、百戶、總旗等心腹軍官分批調任山海關、開平、遼東等地衛所。
調令下得又急又密,今日調三個百戶,明日調兩個千戶,根本不給你反應的時間。
與此同時,藉口宣府、大同、遼東邊境防務緊張,分批次抽調燕王護衛精銳,中護衛千餘精銳被調往山海關駐守,右護衛兩千餘人劃歸宋忠麾下,駐紮北平北面的開平,形成圍困北平的外圍兵力。
持續數月,能征善戰的青壯年士兵幾乎全部被調走。
那些調令,孟賢每一道都親眼看過。他站在校場上,看著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兵被一隊一隊地帶走。那些兵走的時候還穿著燕王府的號衣,刀槍擦得鋥亮,步伐整齊,目光堅定,還當是去邊境殺韃子立功。
走到營門口時,還有幾個愣頭青回頭朝他咧嘴一笑,扯著嗓子喊:「孟千戶,等俺們回來,還得跟你練那招回馬槍!」
孟賢站在營門口目送他們遠去,臉上掛著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腰間的棱紋鞭柄,犀牛皮繩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那些兔崽子不知道,他們這一走,就不是燕王府的人了。
調令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調任之後,歸各衛所節制,不得再與燕王府往來。
這不是調兵,這是拆骨。
他沒去送之後的幾批。
留下來的,只剩老弱新兵數百人。盔甲、戰馬、長柄軍械被官府統一登記收管,庫房的門上貼了布政司的封條,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官印,封條交叉貼成一個大大的叉,像是給燕王府判了死刑。
剩餘護衛僅允許看守王府院牆,不得上街操練、不得私自出城,但凡調動必須提前向張昺、謝貴報備批准。
曾經威震漠北的燕山鐵騎,如今連在自家門口跑馬都要先打報告,報告遞上去,批不批全看謝貴心情。謝貴的心情,十次有九次是不批。
然後是第三刀,也是最狠的一刀。
朝廷下一道明詔:北平沿邊所有邊將奏事、兵馬調動直接上報南京兵部,無需經過燕王;
禁止燕王護衛與關外朵顏三衛、邊境守將私下往來。這道詔書直接把朱棣的對外聯絡全部切斷,往北,邊軍不聽調遣;往南,城門被人扼住;往外,借兵的渠道被徹底封死。
燕王府成了一座孤島,四面都是水,沒有一條船。
張玉當時看完詔書,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詔書往桌上一丟,丘福更直接,一腳把面前的矮凳踹翻,罵了句「狗娘養的」,然後蹲在牆根下悶了半晌。
孟賢那天也在場,他沒罵也沒踹凳子,只是解下腰間的鋼鞭放在桌上,手指沿著棱紋一道一道地摸過去,從頭摸到尾,又從尾摸到頭。
他們都知道,這第三刀砍的不是兵,不是權,是命。
是燕王的命,也是所有跟著燕王的人的命。
如今朱棣心腹護衛軍大部分精銳被調走,無數武官被打散分派到各處衛所,僅剩孟賢、張玉、丘福、朱能等寥寥數名心腹大將誓死抗爭,想盡辦法留在了朱棣身邊。
但即便是他們,也盡數處在朝廷耳目的嚴密監視之下,孟賢每次出門,身後至少跟著兩個布政司派來的探子,他已經習慣了在街上拐七八個彎再回府的日子。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好笑:自己一個千戶,出門買個燒餅都有朝廷的人跟著,這待遇比親王也不差了。
朝廷的削藩之刃絲毫沒有放慢。齊王被廢,代王被囚,湘王滿門自焚,那把火把荊州的半邊天都燒紅了,灰燼落了三天三夜,連數千里之外的北平城裡都有人焚香祭奠。
五位藩王盡數被除,每倒下一個,燕王府頭頂的天便又矮了一寸。朱棣被徹底孤立——外無援兵,內無精卒,身邊只剩一座被圍得鐵桶似的孤城和幾十個不肯走的老人。
孟賢有時半夜睡不著,披衣起來巡營,腰間掛著那柄鋼鞭,鞭梢偶爾蹭到腿甲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校場上,月光把兵器架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回想去年此時這裡還燈火通明、馬蹄如雷,四千鐵騎列陣操練的動靜能把城頭的烏鴉都驚飛。
如今連風聲都顯得格外空曠,呼的一聲灌進來,又在空無一人的營房前打著旋兒消散。他心裡就像被人塞了一塊冰,不疼,但冷得慌。
他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敢想朝廷的下一道詔書會是什麼。他只知道一件事——殿下要是倒了,這一府老小,一個都跑不了。
四月里,姚廣孝出了個主意。
佯狂稱疾。
用瘋癲的假象麻痺南京與北平的監視官員,以拖延時間。
朱棣聽完,沉默了很久。道衍說,殿下若不願意,貧僧再想別的法子。朱棣擺了擺手,用一種平靜得出奇的語氣說:「不必了。本王裝了一輩子英雄,裝一回瘋子,又有何難。」
第二天,朱棣就不正常了。
孟賢第一次撞見那場面,是在去書房稟報軍務的路上。他腰間掛著那柄鋼鞭,還沒走到門口,遠遠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古怪的笑聲,忽高忽低,像是哭又像是唱,活像野貓叫春,又像夜梟啼月,聽得人汗毛根根倒豎。
他腳步一頓,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鞭柄,拇指頂開了握柄上的卡簧,腳下加快了步子要往裡沖,卻被守在門口的張玉伸手攔住。
張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極小,小到只有孟賢這樣跟他共事多年的人才看得出來——那不是「別進去」,而是「別出聲」。
孟賢透過半掩的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只一眼。
朱棣披頭散髮地坐在冰涼的地磚上,赤著雙腳,身上的王袍皺巴巴地敞著半邊,懷裡抱著一把掃帚,正一本正經地對著掃帚說話,時而哈哈大笑,拍著掃帚柄像是拍著老友的肩膀,時而低頭喃喃自語,用臉去蹭掃帚頭上那些髒兮兮的竹枝。嘴角掛著涎水,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那雙曾經瞪一眼就能讓北元騎兵膽寒的虎目,此刻渙散無神,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本王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如來佛祖是我拜把子兄弟……你們這些凡人,懂什麼……」
布政司派來的兩個探子站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兩人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其中一個在袖子裡飛快地記著什麼,筆尖戳破了紙都渾然不覺。末了,兩人匆匆轉身離去,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怕瘋子從屋裡竄出來咬人。
張玉目送那兩個探子出了月門,偏頭看了孟賢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沒有解釋,沒有安慰,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孟賢看懂了。
那一眼是讓他沉住氣,把嘴閉嚴,把這齣戲當真的看。
孟賢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他當然知道這是道衍和尚設下的計策,可當真看到朱棣這副模樣時,他只覺一顆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鋼鞭,手指沿著那二十四道棱紋一根一根地摸過去,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棱紋冰冷而鋒利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那是他在這座被圍得鐵桶似的王府里唯一還能摸到的實實在在的力量。
那個曾經橫刀立馬、睥睨天下的燕王,那個在冰天雪地里赤膊沖陣、一聲令下萬人俯首的統帥,那個帶著他們從死人堆里殺出來,從來不曾彎腰的鐵打漢子,如今卻要裝瘋賣傻,抱著一把破掃帚在冰涼的地磚上打滾。
這他娘的算什麼事。
他咬了咬牙,把涌到喉嚨口的那股酸澀生生咽了回去,像是在吞一塊滾燙的鐵。
他知道,這口氣,遲早要還。那些欠下的,一筆一筆,他都記在心裡。
正在思索間,廊下忽然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孟賢從思緒中抽身,不動聲色地抹了一把臉,抬眼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青灰色比甲的掌事女官正朝他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腳步輕悄,衣裙窸窣。
女官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了個禮,目光在孟賢腰間的鋼鞭上停了一瞬,那柄鞭雖不是燕王府的制式兵器,但她在府中多年,自然認得,隨即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孟千戶,王妃請您進去。」
孟賢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將那柄揚威稜紋鋼鞭放在門口兵器架上,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