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溝河,雄縣南岸。
夜色如墨,河風貼著水面刮過來,帶著蘆葦盪里特有的草腥味和濕泥的土氣。一彎殘月被雲遮了大半,只漏下幾縷寡淡的銀光,灑在河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冷鐵片子。
蘆葦叢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河岸,足有一人多高,夜風過處,葦稈起伏如浪,發出沙沙的碎響,像是有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孟賢獨自一人站在河岸邊上,嘴裡百無聊賴地嚼著一根蘆葦稈,葦稈的根部被咬得稀爛,滲出些許苦澀的汁液,苦的孟賢一咧嘴。
他斜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上,樹皮粗糙地硌著後背,目光懶洋洋地掃著河對岸的動靜,耳朵卻始終豎著。
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腰間那柄揚威稜紋鋼鞭的握柄,犀牛皮繩在拇指的反覆揉搓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某種只屬於他自己的節奏。
身後的蘆葦叢深處,一艘烏篷小船靜靜地藏在那裡,船頭被葦稈遮得嚴嚴實實,若非走到跟前撥開葦叢,誰也發現不了。
孟賢吐掉嚼爛的葦稈,又伸手從身旁折了一根新的,叼在嘴裡,目光落在河面上被風吹皺的粼粼月光上,思緒卻飄回了數日前那個悶熱的午後。
那天從承運門廊下被燕王妃召進去時,他心裡還打著鼓。徐王妃為人端肅,平日裡極少單獨召見外將,突然傳他進去,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小事。
他跟在那掌事女官身後,穿過兩道迴廊,進了內院一處偏廳。那偏廳不大,陳設也簡素,只牆上掛著一幅北疆輿圖,案上擱著一隻鎏金博山爐,青煙裊裊地從爐蓋的孔隙里鑽出來,在悶熱的空氣里拉出一道筆直的白線。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響,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屋頂掀了。
他剛跨進門檻,抬頭一看,整個人便是一愣。
徐王妃坐在上首的圈椅上,端著茶盞,神色如常。而下首那張太師椅上坐著的那個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道袍,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半分瘋癲之色,一雙虎目精光四溢,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朱棣。
那個在布政司探子面前抱著掃帚喊「本王是玉皇大帝女婿」的瘋子,此刻端坐在太師椅上,腰背挺直如松,眼神清亮銳利,比裝瘋之前還要精神幾分。孟賢下意識地往門外瞟了一眼——門外空無一人,連那掌事女官都退到了月門之外守著,整間偏廳外松內緊,不聞一絲人聲。
朱棣見他那副愣怔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這笑容里有三分戲謔,三分疲憊,還有四分是只有在心腹面前才會流露的坦蕩。
他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孟賢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股久違的語氣:「怎麼,見了老子這副模樣,不認得你家王爺了?還是說,你也覺得本王該抱著掃帚跟你說話?」
孟賢這才回過神來,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只是見殿下安好,心裡踏實了。」
孟賢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深處蹦出來的,帶著兩個月來積攢的所有焦灼和擔憂,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個出口。
這兩個月他不敢問、不敢說、不敢流露出半分異常,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往燕王府頭上踩,一口一口地咽下那些窩囊氣。
如今見到朱棣這副模樣,他只覺得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被猛地掀開了一角,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起來。」朱棣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卻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牆邊那幅北疆輿圖前。
輿圖上用硃砂標著各處衛所的駐軍位置,那些紅色的標記在燭光下格外刺眼,他背對著孟賢,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孟賢,這些日子你受的委屈,俺都知道。四千鐵騎被人拆得只剩幾百老弱,你手底下那些兵被一隊一隊帶走,你攔不住,也留不住。
布政司的人三天兩頭上門,你忍了。謝貴的人在你營門口耀武揚威,你也忍了。這些帳,俺一筆一筆都記著。」
他轉過身來,虎目直直地盯著孟賢,一字一頓地說:「你的忠心,俺也看在眼裡。待俺成事,必定以公侯之位酬功。」
孟賢喉頭一緊,胸中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正要開口說些「末將萬死不辭」之類的話,卻被朱棣抬手制止了。
「別急著表忠心。」朱棣臉上那絲笑意收斂了,面色一正,眼神變得銳利而慎重,「眼下有一件大事,俺需要你去辦。」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簡易的行軍圖,手指在圖上點了幾下,聲音壓得更低了:「熾兒他們三個,已經從應天府逃出來了。」
孟賢猛地抬頭。
這件事他是知道的。朱高熾三兄弟去年被召入京師,名義上是「入侍天子」,實際上就是建文帝扣在手裡的人質。倘若燕王府有任何風吹草動,這三顆腦袋便是第一批祭旗的。
如今三兄弟居然能從應天府逃出來,背後必定是徐王妃和道衍謀劃了不知多久的結果。
這一步棋走通了,朱棣便再無後顧之憂;這一步棋若是走砸了,後果不堪設想。
「據探報,朝廷那邊已經派了高手出京,日夜兼程北上擒拿。」
朱棣的手指在圖上劃出一條蜿蜒的路線,直指北平南面,「熾兒他們已經快進入咱們的地界了,但朝廷的人追得更緊。俺不放心派別人去,俺明面上的人手被張昺、謝貴盯得死死的,調一個百戶出城都要報備,派誰去都是害他。能指望的,只有你們幾個老兄弟。張玉老了,丘福太莽,剩下的幾個不是被盯著就是還要替俺看著營里那幾百號人。思前想後,這件事只有你辦得了。」
他抬起頭,死死地看著孟賢,目光沉得像兩把秤砣,一字一頓地說:「你去替俺把熾兒三兄弟接回來。」
孟賢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挺腰板,抱拳朗聲,沒有半分猶豫:「末將領命。」
朱棣卻沒有立刻讓他退下,而是看了他良久,眼神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過去,像是要把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部下再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偏廳里的空氣忽然變得沉甸甸的,連窗外的蟬鳴都彷佛遠了一層。
片刻之後,朱棣才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又重了幾分:「此次只能你一人前去。俺在明面上的人手一個都不能動,動的都是給你自己招禍。朝廷派出的高手,個個都是成名天下的人物,你孤身一人深入險境,這其中的兇險,俺不必多說。」
孟賢抬起頭,迎上朱棣的目光。他發現那雙虎目深處,竟然藏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是一種近乎於父親對兒子的不舍。
這個在北疆大漠裡出生入死、在冰天雪地里赤膊沖陣的鐵打漢子,面對數萬北元鐵騎時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卻在為自己部將孤身前往接應兒子而動了真情。
畢竟這是他一手栽培成才的心腹大將。
孟賢只覺得胸口那股熱流一下子衝上了腦門。
他壓下喉間的酸意,咧嘴一笑,用一種近乎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殿下,區區土雞瓦狗,何須擔憂?末將替殿下和王子們出了這口惡氣。」
「好好好。」朱棣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孟賢,朝徐王妃揮了揮手。
徐王妃從始至終沒有插一句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著茶盞的手紋絲不動。
此刻見丈夫示意,她站起身來,款步走到孟賢面前,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親手交到孟賢手中。
那瓷瓶不過拇指粗細,瓶身上釉色溫潤,觸手微涼,被一根紅繩拴著,還帶著她袖中的體溫。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比平日裡多了一絲鄭重:「孟千戶,這是宮裡傳出來的丹藥。雖說不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藥就能吊住你的命,讓你活著回來。
本妃不求你把熾兒他們毫髮無傷地帶回來,本妃只求你,和他們一起回來。」
孟賢雙手接過瓷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鄭重地行了個軍禮:「末將定不辱命。」
朱棣又轉過身來,面色已恢復了冷峻。
他走到孟賢面前,伸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那隻常年握刀布滿老繭的手,像一把鐵鉗子似的扣在孟賢的肩胛骨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碎,卻又有一種異樣的溫度從掌心透過來。
「老子等你回來喝酒。」朱棣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粗獷,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記住,老子的兒交給你了。」
當夜,孟賢便在朱棣派人的掩護下悄悄出了北平城。
負責掩護的是兩個在王府幹雜役的老頭,其中一個曾經在燕山左護衛當過哨探,退出軍伍後留在府里做了花匠,對城中每一條暗巷都爛熟於心。他們沿著事先踩好的路線,藉著夜色穿過三道暗巷,從北城一處暗道出去。
那暗道藏在兩戶人家的院牆之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透過,上面用破木板和乾草蓋著,尋常人路過千百次都發現不了。
臨別時,那老花匠塞給他一包幹糧和一壺水,什麼都沒說,只是沖他抱了抱拳。
孟賢藉著月光看清了他的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精光。
他翻過城牆豁口,沒有點燈籠,只借著雲縫裡偶爾漏出的月光辨路。腳下是鬆軟的河灘淤泥,每踩一腳都陷進去半寸,拔出來時帶著噗嗤一聲悶響,好在這動靜被夜風吹動蘆葦的沙沙聲蓋得嚴嚴實實。
他在夜色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河岸行進,遇到開闊地便匍匐前進,遇到矮坡便藉著溝壑的陰影小跑,一夜之間換了三次方向,以防有人跟蹤。他不怕跟朝廷的高手死磕,但他不能讓身後的燕王府被人盯上。
這種走法,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當年在大漠追擊北元殘部時,他也曾這樣孤身潛行,只不過那時追的是敵人,如今追的是三個需要他帶回家的少年。
三天兩夜。
跑死了兩匹馬,啃光了老花匠塞給他的乾糧,水壺也見了底。他越過無數個驛站,繞過無數處關卡,專挑荒僻小道和乾涸的河床走。累了就在野地里打個盹,渴了就從蘆葦根下捧一捧渾水喝。
那柄揚威稜紋鋼鞭始終掛在腰間,睡覺時也不解下,握柄被他摩挲得微微發熱。終於在第三天的傍晚,他趕到了白溝河雄縣南岸,找到了接應點。
他放出信鴿,又將隨身攜帶的響箭朝天射了一發。
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在河谷里迴蕩了三聲方才消散。
然後他便把烏篷船藏進蘆葦盪深處,自己靠在岸邊的歪脖子柳樹下,嚼著蘆葦稈,摩挲著鞭柄,開始等。
這一等,又是大半日。
夜色已深,河面上的風漸漸大了,吹得蘆葦盪嘩嘩作響,葦浪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岸邊,又退回去,像是天地間只剩下了這一片無休無止的起伏。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悽厲而短促,划過夜空後便再無聲息。
河水拍打著岸邊的泥灘,發出規律的咕嘟咕嘟聲,偶爾有一隻水老鼠從蘆葦叢里鑽出來,嗅了嗅孟賢的靴子,又嗖地縮了回去。孟賢嘴裡嚼爛的蘆葦稈已經換了第四根,苦澀的汁液在舌尖上化開,他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孟賢猛地吐掉嘴裡的蘆葦稈,右手握住了腰間的鞭柄,整個人瞬間從懶洋洋的斜靠變作了蓄勢待發的獵豹。他壓低身子,躲到柳樹粗壯的樹幹後面,眯起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月光恰好在這時從雲縫中傾瀉而出,將河岸鍍上了一層冷霜似的銀白。藉著這短暫的光亮,他看見遠處有三道人影在蘆葦盪中若隱若現,正跌跌撞撞地朝他這邊跑來。跑在最前頭的是個體型最胖的,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險些栽進泥灘里,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拼命地邁著步子。他那件原本該是月白色的儒衫早已辨不出本色,半邊衣襟被撕了一道長口子,在夜風裡呼啦啦地飄著。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稍瘦些的身影,一左一右地護在他兩側,不時回頭張望,腳步倉促而慌張,顯然是被人追了一路。
來人正是朱高熾三兄弟。
孟賢眼中精光一閃,腰間的揚威稜紋鋼鞭在月色下泛起了冷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