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身後百餘步之外,三道快如鬼魅的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蘆葦被他們的身法帶起的勁風劈開,碎葉漫天飛舞,驚起一群夜棲的水鳥,嘎嘎怪叫著四散飛逃。
當先一人身穿儒衫,手搖摺扇,足尖在葦稈上輕輕一點便掠出數丈,身形飄逸如閒庭信步;
中間那人一身玄色武士袍服,腰間懸著一柄窄鋒長刀,身形魁梧,步履沉穩,每一步踏在泥灘上都陷下半寸,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看便是軍伍出身的高手;
最後一人則是一襲暗金色飛魚服,腰挎繡春刀,面容冷峻如鐵,目光陰鷙,周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魚龍服,繡春刀——錦衣衛。
這三人氣息強橫,隨便哪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能在江湖上橫著走的人物。如今三人齊至,可見朝廷為了把朱高熾三兄弟抓回去,是下了血本。
朱高熾回頭看了一眼,心中一沉。
追兵已近在咫尺。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又粗又急,嘴唇乾裂發白,每跑一步都覺得肺里像是在燒。
他自幼體胖,這般日夜兼程的亡命奔逃對他的身體而言早已到了極限,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撐著。
可他是世子,他不能倒,更不能拖累兩個弟弟。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話還沒出口,便被身後一道沙啞而果決的聲音打斷了。
「大哥!」
朱高煦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去,面朝追兵的方向站定了。
月光灑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半邊臉頰,卻遮不住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熊熊戰意。
他看著朱高熾和朱高燧,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厲聲說道:「大哥,你帶著三弟先走!我來斷後!」
話音剛落,朱高煦便猛地一跺腳。
腳下的泥灘被他這一腳踩得炸開一圈裂縫,泥水四濺。
他雙手握拳,拳鋒相對,仰天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咆哮。
剎那間,一股澎湃的氣血之力自他體內轟然爆發,如同火山甦醒般噴薄而出,周圍的空氣都被這股氣勁激得嗡嗡震顫,腳下的碎石和葦屑被氣浪捲起,在他周身三尺之內打著旋兒飛舞。
北境撼騎橫練功!
這門功法乃是當年常遇春征戰時,搜羅遼東、漠北諸部武學之精華,融合軍中搏殺之術,專為應對騎兵衝鋒陷陣所創的一門外家橫練硬功。
練至大成者,氣血如潮,筋骨如鐵,正面衝撞之下,便是鐵甲重騎也能一拳轟翻。
朱高煦自小便跟隨父王征戰沙場,在這門功法上浸淫了近十年,一身氣血早已練得渾厚無匹。
此刻他全力催動之下,體內氣血奔騰如江河決堤,裸露的脖頸和手臂上根根青筋暴起,皮膚下隱約可見一股股氣血在瘋狂涌動,像是要把皮肉都撐裂開來。
他的身形似乎在剎那間膨脹了一圈,周身隱隱散發如同火焰的氣血,顯然這朱高煦已經全力運轉氣血,這小子要拼命了。
朱高煦轉過頭去,目光鎖定了那三道追來的身影,嘴角扯出一個兇狠的弧度。
他沒有留下一句多餘的話,只是提起一雙鐵拳,大步迎向追兵,每一步踏在泥灘上都發出沉悶的踏地聲,像是一頭髮了狂的犀牛。
「給我——滾!」
他怒吼一聲,一拳揮出。拳風所至,空氣被轟得炸裂開來,發出刺耳的尖嘯,蘆葦盪被拳風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葦稈紛紛折斷倒伏。
然而,朱高熾卻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望著二弟沖向追兵的背影,臉上的慌張與疲憊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冷酷的平靜。
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跑?往哪跑?前面就是河,沒有船,咱們三兄弟一個也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體。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寬厚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的,是一種只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抉擇的人才會有的決絕。
「既然跑不了,」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儒雅,卻壓過了河風和蘆葦的呼嘯,帶著一股令人心神安定的沉穩,「不如殊死一搏。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朱高熾緩緩抬起雙手,十指在胸前結出一個古樸而莊重的手印。
剎那間,一陣溫潤如玉的白色光澤自他體內透出,從他的胸膛、雙肩、眉心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夜色中像是一盞被點亮的羊脂白玉燈。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渾厚端正、沛然莫御的氣息,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周圍的空氣彷佛都被這股力量感染,變得沉凝而肅穆,連河面上吹來的風都似乎慢了幾分。
北方儒家真氣!
這世間武學千千萬萬,外功、內功、橫練、輕功各有傳承,但儒家真氣卻是其中最為罕見的一種。
它不似佛門內功那般講究寂滅解脫,也不似道家真氣那般追求清靜無為,而是以浩然正氣為根基,養胸中天地,修萬民擔當。
修習之人,需每日誦讀經典、端身正意、養氣于丹田、行善於世間,久而久之,心中自生一股剛正不阿的浩然正氣。
儒家真氣每精進一分,心中的擔當便重一分,對天地正道的感悟便深一分。
修到高深處,真氣外放如溫玉生輝,意念所至,百邪不侵。而此功最特殊之處,在於它並非人人可修,心思不純者,十年苦功也難入門徑;
胸懷天下者,一朝頓悟便可突飛猛進。當年朱高熾在應天府為人質時,表面上每日讀書習字,對朝廷畢恭畢敬,暗地裡卻從未放下過修行。
那些漫長而壓抑的日夜,那些被人監視、被人試探、被人當作棋子的屈辱歲月,反而成了他磨礪心性、淬鍊真氣的爐火。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父王身後的小胖子了。
而南方文脈早已經將其捨棄,改修文氣,雖有神異但卻失去了那份浩然之意。
「二哥說得對。」一道略帶沙啞的少年嗓音響起,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
朱高燧上前一步,與兩位兄長並肩而立。
他年紀最小,身量也比兩位兄長瘦削些,但此刻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直如槍,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小狼。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隨之運轉,周身皮膚下隱隱透出一層暗沉的紅色光澤,那光澤不像朱高煦那般暴烈張揚,也不像朱高熾那般溫潤端正,而是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殺意,像是被鮮血浸泡過的刀刃,在暗夜中泛著幽幽的血光。
朱高燧修習的同樣是燕王府一脈的殺伐功法,但與朱高煦的橫練硬功不同,他走的是陰狠毒辣的路子。洪武二十五年那次變故之後,他便發誓不再做那個需要兄長保護的幼弟。
這些年他跟著朱棣身邊最狠的幾位高手學刀、學拳、學殺人術,年紀雖小,手上的人命卻已經不止一條。此刻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盯著追兵的眼神就像一條毒蛇盯住了獵物。
「大哥,二哥,」朱高燧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冬天的河面下流動的暗水,「咱們三兄弟今天就算死在這,也得拉上幾個墊背的。」
三兄弟並肩而立,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投在蘆葦盪的泥灘上。三道截然不同的真氣在夜空中交相輝映——朱高熾的白玉光澤溫潤厚重,如一座山;
朱高煦的淡紅血霧暴烈張揚,如一團火;朱高燧的血色光澤冷冽陰狠,如一把刀。風從三人之間穿過,將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卻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追兵見三兄弟忽然停下腳步,反而不再奔跑了,心中俱是一凜。
三人先後在十餘丈外穩住身形,呈品字形散開,堵住了河岸的出路。那儒生打扮的高手率先開口,摺扇輕搖,語氣不緊不慢,端的是一派儒雅從容:「三位王子,何必鬧到這般田地?束手就擒吧。陛下仁慈,必定不會追究你們私自出京的罪過。跟在下回去,向陛下認個錯,興許還能賞個閒散宗室的體面,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他說話時嘴角掛著笑,摺扇輕輕擺動,彷佛只是在勸三個不懂事的孩子回家吃飯。
「呸!」
朱高煦性子最烈,聞言直接一口帶血的唾沫啐了出去,唾沫星子濺在泥灘上砸出一個小坑。
他雙眼圓睜,指著那儒生的鼻子破口大罵:「仁慈?他要仁慈,就不會有王叔被流放瘴癘之地!他要仁慈,就不會有皇叔不堪受辱、舉家自焚而死!五叔全族被廢,十二叔滿門葬身火海——這他娘的就是你們說的仁慈?你們這幫給狗皇帝當狗的雜碎,也配在老子面前提『仁慈』兩個字?」
那儒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摺扇啪地一聲合攏,他面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殺機,嘴角的弧度從儒雅變作了森然。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身旁那個軍伍出身的高手便冷哼一聲,手已按在了刀柄上。而最後那個錦衣衛則眯起了眼睛,拇指輕輕頂開了繡春刀的刀鐔,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鳴響。
月光照在他那身暗金色的飛魚服上,將袍角繡著的那條張牙舞爪的飛魚映得纖毫畢現,那雙陰鷙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職業性的冷漠——殺人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例行公事。
「竟敢口出狂言,侮辱陛下——」儒生的聲音驟然拔高,摺扇猛地指向朱高熾三人,扇骨根根豎起,竟是精鋼所鑄,「找死!幾位,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是你們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別人。」那軍伍高手緩緩拔出腰間長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刀身上隱隱能看見一道細長的血槽,顯然是飲過血的凶刃。那錦衣衛一言不發,只是踏前一步,繡春刀無聲出鞘,殺氣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爽朗而沉穩的聲音忽然從朱高熾三人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瞬間打破了劍拔弩張的僵局。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豈是爾等逞口舌之利就能蒙蔽的?」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從蘆葦盪中掠出,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那身影在朱高熾三人身前倏然站定,身量不算魁梧,卻如一根鐵樁般牢牢地釘在地上,將三兄弟護在身後。
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
他腰間那柄揚威稜紋鋼鞭在月色下泛著冷冽的光,二十四道棱紋從握柄直貫鞭梢,像一條蟄伏已久的玄蛇終於露出了獠牙。
朱高熾看清來人,瞳孔猛地一縮,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難以置信的驚喜笑容,脫口而出:「孟將軍!」
這一聲「孟將軍」落在朱高煦和朱高燧耳中,兩人渾身一震,原本緊繃到極致的戰意不由自主地鬆了一線。
朱高煦那雙因催動橫練功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暴烈的殺意中多了一絲少年人見到倚靠時的委屈。
朱高燧則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但緊握的手卻悄悄鬆了半分,只有半分,因為追兵還在。
那錦衣衛高手眯起的眼睛驟然睜開,目光落在孟賢腰間的鋼鞭上。
他認出了這柄鞭的來歷,這時當年洪武先皇賞賜軍中高手的兵刃,燕藩就一人獲此殊榮,他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孟賢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三兄弟。
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帶著幾分殺氣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河風,穩穩噹噹地送到三人耳朵里。
「三位殿下,」他緩緩抬手,抽出腰間那柄鋼鞭,二十四道棱紋在月光下泛起森冷的寒光,鞭身與握柄之間的金屬關節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猛獸終於被放出了籠子,「末將來得不算晚吧?」
風聲獵獵,蘆葦如浪。
月光下,兩撥人隔著一片泥灘對峙。一方是朝廷派出的三大高手,一方是燕王府四員悍將。
而在這場對峙的中心,那柄揚威稜紋鋼鞭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迫不及待想要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