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風雪蹂躪大地,世界被純白侵染,連思維都仿佛被凍結。
又痛又冷,呼吸變得愈發困難。
年幼的史雷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身處這場天災。
他此世的全部記憶都從這片雪地開始。
身體莫名其妙地燥熱起來,他很清楚這是失溫症的症狀,再這樣下去,自己的生命將在此終結。
可無論怎麼思考,自己連這是哪都不清楚,視力也被剝奪,找不到來路,也看不見去處,根本就不可能找到活下來的方法。
風雪突然消弭。
從眼前的一片純白中,史雷感受到了仿佛冬日陽光般的溫暖,慢慢仰起頭來。
「睡吧,一切都會沒事的。」
模糊的輪廓輕輕將他抱起,嗓音沉穩又溫柔,像壁爐里燒得正旺的柴火,讓人只想閉上眼睛。
他得救了。
然而,自雷雨那天起……
本該離去的暴風雪又一次降臨。
他沒能再逃離那個雪天。
.
頭昏腦漲。
肚子上的傷口還在刺痛。
胃部的噁心感一波接一波。
「又是這個夢……」
史雷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仰望純白的天花板,喃喃自語。
在養父死後,他已經數不清是第多少次夢到初次見面時的場景了,原本已經模糊的記憶在一場場夢境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令人作嘔。
這大概是人類的某種通病。
只有在重要的東西從指尖流逝後,才會意識到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日安,史雷·莫里亞蒂同學。」
被叫到名字的他轉動視線。
床邊的椅子上正坐著一名黑髮少女。
她穿著件棕色風衣,雜亂的黑色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藍色眼眸清澈如蘇格蘭高地的湖泊。
稀薄的陽光穿透雲層與窗戶,偏心地將她照亮,在美好的身體上繪滿有稜有角的光影。
她轉動著淡黃色的象牙菸斗,或許是因為病房不能抽菸的緣故,表情有些陰翳,卻依舊有種讓人難以離開視線的魔力。
史雷瞪大眼睛,直接從床上驚起。
記憶的最後……
沒錯。
來的人絕對是雷斯垂德。
可眼前這張臉和打扮,儘管立繪和現實存在差異,對作為遊戲主創之一的他來說也再熟悉不過!
她怎麼會在這?
「……福爾摩斯同學,這是醫院嗎?」
史雷一臉困惑地開口,名為不安的情緒已然湧上心頭。
「嘶——」
與此同時,肚子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再次倒回床上。
「傷口還沒完全癒合,請不要亂動。」
夏洛特放下手中的《醫學年鑑》和象牙菸斗,提醒道。
「至於你的問題——」
她身體向後微仰,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開口:「是剛醒來大腦還沒開始轉動嗎?這是顯而易見的。」
這種天然的傲慢態度,毫無情商的發言。
果然是福爾摩斯。
夏洛特將菸斗塞回口袋,語氣平淡:「雷斯垂德目前正在醫院裡調查情況,作為她的朋友,我負責在這看住殺人犯。」
殺人犯?
史雷艱難又緩慢地坐起身體,隨後轉動脖子,確認病房裡只有他和福爾摩斯兩人。
對方的這些話完全超出了預料,他剛剛準備好的應對全噎在了喉嚨里。
在見到這張臉的瞬間,他就明白,自己那點虛假的布置絕不可能瞞過對方。
可也不該是現在這種情況……
他一臉的不解與迷茫,「那個,我今天只是來買藥的,結果被人襲擊…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這了,完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說到這,他輕輕嘆了口氣,淡金色的眼眸中滿是無辜:「您為什麼會指控我是殺人犯?」
「還算不錯的回答。」夏洛特輕輕點頭:
「倒下的貨架,死者身上的致命傷,通往氣窗的血腳印,你腹部的傷口,致死量的洋地黃苷片……這足夠瞞過雷斯垂德那樣的外行,讓她認為這起案件存在一名已經逃跑的犯人。」
她結束了購物清單式的發言,表情稍微嚴肅了些,和史雷四目相對:「但實際上,這不過是你的偽裝罷了,殺人犯先生。」
洋地黃苷片?
原來如此。
史雷瞬間想通了之前的不合理之處,這種藥物目前被廣泛運用於治療心悸和心律不齊,但過量攝入同樣會導致心臟問題,嚴重的心律不齊果然並非偶然。
他心中升起了厚重的失望感。
那點偽裝果然成了致命的疏漏,反而增加了自身的嫌疑。
可儘管如此,福爾摩斯也不該得到這樣的結論。
「錯了,福爾摩斯小姐。」
夏洛特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雙淡金色眼睛中的情緒。
面對證據確鑿的指控,莫里亞蒂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如果是想通過傷口和中毒進行辯駁就還是算了。」她的目光變得銳利,
「你發現了雷斯垂德她們,確認自己不會有事,才主動刺傷自身並服毒,但這不過是拙劣至極的表演。以及,有一名證人宣稱目擊到過你和死者發生爭執。」
證人……就連動機都補上了嗎?
還真是證據確鑿地想要致自己於死地。
面對這樣的情況,史雷心中的那點不安反而徹底消失。
原本藏於陰影中的幕後黑手主動跳到了台前,算是今天難得的好消息。
確認事情再度完全回到自己掌控後,他內心產生了些許興奮,拋出了問題:
「那麼,福爾摩斯小姐,您怎麼知道我是洋地黃中毒?」
夏洛特挑起眉頭,似乎對這個愚蠢的問題有些不滿,解釋道:「報案的護士小姐發現你之後,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並為你注射了阿托品急救,後續洗胃的結果也能證明這一點。」
「這就很奇怪了。」史雷的嘴角微微上揚:「您或許不清楚,洋地黃中毒的主要外在表現是心律不齊,但能導致這點的原因似乎有很多,那位護士小姐怎麼會知道具體的原因?
「另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位證人應該也是她。這樣看來,不合理的情況似乎更多了。」
他轉過視線,看著福爾摩斯,淡金色的眼眸中滿是不加掩飾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