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從大陣中出來時,衣袍上還掛著冰碴,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
石門前,陳清薇已經等在那裡。
「柳爺爺!」
她迎上前,目光上下打量,確認柳老沒有受傷,這才鬆了口氣。
柳老也看了看她,見她雖然衣衫有些凌亂,但氣息平穩,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沒事就好。」
看出了陳清薇的欲言又止,柳老雙眉一挑,卻沒有追問。
「有什麼事回去再說,此番雖然兇險,但縱然不算墓府中的收穫,光是這段經歷,對你來說也是大有益處。」
陳清薇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四位練氣後期早就出來了,就站在不遠處。
讓柳老奇怪的是,出了這麼大的變故,其他三人竟沒有誰去質問徐軒。
四人面色平靜,只是招呼各自的人,然後便閉目調息,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這默契,不太尋常。
柳老心中瞭然。
他們在主墓室里,應該是找到了足以令他們滿意的東西。
而且那東西的價值,大到讓他們可以忽略此行的兇險和損失。
待回到顧長青身邊,陳清薇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厲虎比他們出來得早,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這破陣,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進去了。」
沒有人笑話他。
那厲鬼雖只是驚鴻一瞥,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場的每個人都刻骨銘心。
那還只是厲鬼剛剛甦醒的狀態。
若它恢復全部實力,他們這些人還有沒有機會出來,還真不好說。
「顧鎮長,那厲鬼……」
柳老看向顧長青。
顧長青擺了擺手。
「不用擔心,這裡的事,我等自會上報清河縣,到時會有人來處理。」
柳老鬆了口氣。
一隻築基境修士死後化作的厲鬼,縱使實力不如生前,也不是大青山周邊這些小勢力能夠處理的。
這種事,還是交給上面的人去頭疼吧。
……
石門之中,陸陸續續還有人破陣而出。
等了一會兒,徐璐陣師才終於開口。
「大陣中的冰火之力再次恢復平衡,裡面的人已經不可能出來了。」
陳清薇視線掃過去,除了死於她手的朱長泰外,還有東嶽鎮的一名練氣中期女修,到現在也不見人影。
不知是被困陣中,還是像朱長泰一樣,死於他人之手。
陸夫人面色不太好看。
因為她之前賜下一件法器,正是由那女修保管,現在自然也是遺失在大陣之中了。
徐軒面露慚愧,朝鄭炳義和陸夫人拱手,稱此行折損了人手,到時會奉上賠禮。
顧長青不想多呆了,率先告辭,和陳清薇他們離開。
……
濁水鎮,鎮長府。
顧長青設宴,為柳老他們三位同往的練氣中期洗塵。
對他們在墓室中的收穫隻字未問。
正如顧長青之前答應的那樣……
各自機緣,歸各自所有。
宴罷,柳老和陳清薇起身告辭。
臨行前,柳老向厲虎發出了邀請。
「厲兄弟,陳家雖是小門小戶,但這些年也攢下了一些家底,你若願意,隨時可以來楓林山。」
此人有和陳元朗的那層關係。
此次古墓之行,又能看出為人。
且是散修,剛好適合招攬。
厲虎撓了撓頭。
「柳道友盛情,厲某記下了,容我想想,過些日子再給答覆。」
柳老點點頭,不再多勸。
有些事,倒不必急在一時。
……
鎮長府後院。
賓客散去後,顧長青叫來了吳金生。
「派些人手,去盯著東嶽鎮那邊,最近一段時日,那邊怕是要有變故發生。」
吳金生微微一愣,不明白顧長青為何會出此言。
但還是躬身領命退下。
待他走後,顧長青才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瓶,放在桌上。
瓶身透明,裡面盛著半瓶乳白色的靈液,在燈光下泛起溫潤光澤。
青空仙乳。
四個練氣後期均分,每人只得了這麼一小瓶。
他如今才練氣七層,距離練氣圓滿還有一段路要走,遠不到服用這靈乳的時候。
但有些人,怕是會迫不及待了。
靠在椅背上,顧長青輕輕叩著桌面。
徐軒和陸夫人都是練氣圓滿,本就正在為築基做萬全的準備。
徐家在孤山鎮根深蒂固,倒還不如何。
陸夫人那邊……怕是會先將可能的威脅清除乾淨。
顧長青想起了一個名字。
血狼幫的梁鼎,閉關多日,據說正在衝擊練氣後期。
若他成功,東嶽鎮便又多了一位練氣後期。
以陸夫人的性子,怕是容不下這顆釘子。
「這陳家倒是好運。」
顧長青嘴角微微勾起。
陳家與血狼幫有仇怨,若陸夫人真要對血狼幫動手,陳家正好可以趁此機會,除掉一個仇家。
……
魚龍幫。
鄭炳義坐在幫主大椅上,面色陰沉。
孫衡和周漕站在下方,低著頭,不敢吭聲。
「你們說,楓林山陳家很可能得了丹、符、陣三道傳承之一?」
鄭炳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孫衡硬著頭皮道:「回幫主,當時陳家那老東西從墓室里出來,神色明顯不對,一副得了大機緣的樣子,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以朱先生的修為和經驗,不應該陷入陣中出不來,屬下懷疑,怕是遭了毒手。」
鄭炳義的臉色更加陰沉。
朱長泰是他的左膀右臂,折在墓中,他如何不氣?
但懷疑歸懷疑,沒有證據,他也不能隨意拿人。
「下去吧。」
他閉上雙眼,擺了擺手,「此事先不要聲張,以後留心便是。」
孫衡和周漕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鄭炳義獨自坐在廳中,沉默良久。
他的那份青空仙乳,已經相贈給了徐軒。
若徐軒能憑此築就道基,魚龍幫的地位也能跟著水漲船高。
至於朱長泰的死……
鄭炳義按了按太陽穴。
這筆帳,只能先記著。
……
馬車上。
車輪轆轆,離濁水鎮越來越遠。
柳老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的小法術,這才看向陳清薇。
「說吧,在陣中,究竟在發生了什麼?」
他從陣中出來時,就看出陳清薇有話要說。
陳清薇沉默片刻,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柳老聽完,面色變了變,隨即冷笑一聲。
「朱長泰,出了名的笑面虎,之前在墓府中虛與委蛇,果然沒安好心,他以為在陣中偶遇你,可以隨意拿捏,誰知自己倒送了性命。」
他看向陳清薇,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你沒拿那小盾是對的。」
「此物乃朱長泰的隨身法器,若你帶出來,萬一被魚龍幫的人認出,便說不清了。」
「鄭炳義死了左膀右臂,正愁找不到人泄憤,不能給他留把柄。」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後怕。
「幸而有塔靈前輩賜下的道種,不然以朱長泰的實力和經驗,僅憑你一人,想要戰而勝之,怕不是易事。」
陳清薇心中同樣慶幸。
她將從朱長泰身上搜到的其他東西,全都倒在車廂里。
其中有一根羽毛,被特意挑選了出來。
那羽毛約莫一尺來長,通體赤紅,像是剛從活物身上拔下來的一般,隱隱有火光流轉。
拿在手中,能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靈力觸碰時,竟隱隱有灼燒之感。
「柳爺爺,你仔細看這羽毛上的紋路……」
陳清薇舉著羽毛,遞向柳老。
柳老接過來,仔細端詳。
羽毛的赤色火光之下,的確有一道道交錯縱橫的紋路,不似天然形成,像是人為銘刻上去。
而且那些紋路,給柳老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是塔靈前輩!」
他一拍大腿。
這紋路,和家中小石塔表面的一些神紋,有幾分相似之處。
「應該上古神道之物。」
他將羽毛還給陳清薇,「但具體有什麼作用,我也看不出來,待回到楓林山後,或可問問塔靈前輩。」
陳清薇也是這樣的想法。
在陳家所有人中,她可以說是和樓野接觸最多的那一個。
從朱長泰身上搜到這根羽毛時,她一眼就看出了其上紋路的特別。
至於其他那些雜物,倒沒什麼特別稀罕的東西。
「這些東西,是你單獨擊殺朱長泰所得。」
柳老將東西重新收起,遞還給陳清薇。
「我便做主,你盡數收起來便是。」
這次古墓之行,他們的主要收穫是那小鼎和丹道傳承,其他都是次要的。
……
兩日後,楓林山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
山頂雲霧繚繞,在夕陽映照下,鍍上了一層淡淡金邊。
陳清薇掀開車簾,望著那片熟悉的雲霧,長長吐了口氣。
那是塔靈前輩聚攏的靈氣,是陳家的根基,也是她最安心的地方。
這幾日經歷的兇險、算計、廝殺,在這一刻都像是褪了色。
她的身體還疲憊,她的劍上還沾著血,但她的心,已經鬆了下來。
柳老看著她,眼中帶著幾分心疼,又有幾分欣慰。
這孩子,又長大了。
馬車駛入山道,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楓林山,到了。
……
回到楓林山時,暮色已沉。
馬車剛停穩,陳元朗便將兩人迎進了議事廳,並親自沏了茶。
柳老將古墓之行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三絕老人……轉修鬼道?」
陳元朗聽得面色數變,放下茶盞,眉頭緊鎖。
三絕老人的情況,和七幽道人還不一樣。
七幽道人雖是修的鬼道功法,但其本體仍然是人族修士。
這三絕老人,卻是想把自己徹底轉化為鬼。
這已是和玄門正統的修行方法大相逕庭了。
「可惜失敗了,現在僅剩一隻憑本能行事的厲鬼,待到清河縣來人,那厲鬼恐怕也得被誅滅。」
柳老搖頭,從袖中取出陳清薇的儲物袋,將從丹室里搜刮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那小鼎靈器一出現,議事廳中的靈氣便隱隱有些波動。
鼎身青灰,其上靈禁清晰可見。
三絕老人的丹道傳承,更是看得陳元朗眼中光芒大盛。
「這小鼎靈器事關重大,暫且不要輕易拿出示人……」
他的視線從小鼎上移開,轉而打量起那份丹道傳承。
「倒是這份傳承,得得儘快用起來。」
修真百藝之中,丹、符、器、陣四道最是吃香,也最是難得。
一份完整的傳承,尤其是築基修士留下的傳承,可遇不可求。
陣家根基尚淺,若能從這份傳承中培養出自家丹師,往後修行資源的門路便又寬了一條。
但從頭培養一位丹師,談何容易?
要有悟性,有資質,還要耗費大量資源去試錯。
二人商議了片刻,決定讓藥王谷的蘇芷和周明遠來試試。
這兩人本就是藥王谷出身,有煉藥的基礎。
又是藥王谷的前任谷主親自挑選的弟子,資質和心性都不會差。
讓他們來研習這份丹道傳承,比從頭培養一個新人,的確要省力得多。
陳元朗起身走到門口,喚來一個族人,讓他去藥王谷一趟,把蘇芷和周明遠請來。
此間事了,三人出了議事廳,沿著石階往山頂道場走去。
陳元朗在供案前站定,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
「此番古墓之行,若非前輩賜下道種,薇兒恐難全身而退,陳家上下,銘感五內。」
柳老和陳清薇也跟著躬身行禮。
樓野在塔中看著三人,心想你們客氣什麼,那雷種給了她,就是讓她用的。
用在該用的地方,便是物有所值。
陳清薇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物,雙手捧到供案前。
正是那根從朱長泰身上搜到的羽毛。
「塔靈前輩。」
陳清薇輕聲道,「這是古墓中所獲,從那朱長泰身上得來,晚輩觀其上紋路,似乎與上古神道有所關聯,不敢私藏,特來獻給前輩。」
樓野的感知落在那根羽毛上。
香爐中的香火願力微微躁動。
看著那根羽毛,竟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饞了!
不是想吃東西的那種饞,是一種從骨子裡湧出來的、對某種力量的渴望。
就像乾渴的人看到水,飢餓的人看到食物。
他的每一道紋路、每一寸塔身,都在無聲叫囂著……
想要!
這是他穿越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
樓野定了定神,傳出一道念頭。
陳元朗微微側耳,隨即面露喜色,朝陳清薇點了點頭。
「前輩收下了。」
陳清薇小心翼翼將羽毛放在供案上,退後一步,又朝石塔行了一禮。
然後他們便看到,羽毛「咻」的一聲憑空消失,不見了蹤影。